来的正是手持城隍印,带着俩小鬼出巡的本地城隍爷。
陈玄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整个身子被定住,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哼,罪妇李氏!还不现身!”
画框里的灵光虚影,被这一声喝得,差点都要直接散掉。
勉强稳住状态后,就见遗像上,秦婶的眉眼处,泛起了微微水光。
“李氏知罪,肯请城隍爷,看在罪妇从未伤人的份上,宽限两日。”
“就两日,我了完最后一份心愿,任凭责罚,罪妇无悔。”
“恳请城隍爷开恩!”
“恳请城隍爷开恩!”
遗像里的秦婶,眼角此刻早已流下了道道泪痕。
“阴司有阴司的规矩,你本早该在九年多以前,就来报道。”
“若不是先前,察觉此处有异,怕是要等你害了无辜之人,才找得到你!”
“带走!”
城皇爷,抬手一挥,城隍印虚空一拍,像是公堂拍案定罪。
空气中传出一道人听不到的炸响,但对阴魂来说,如闷雷一般的响声。
这一拍之后,秦婶附着在画框中的灵光,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给封印了。
随着城隍爷的这一拍,身后俩小鬼,直接甩出两条勾魂链。
将秦婶的灵体给勾了过去。
三息之后,陈玄就见原本在自己面前的城隍爷,变成了一道香烟,直接在空中散开。
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直到此刻,陈玄僵住的身子才能动弹。
先前城隍爷一出现,自己就一直保持着回头看的动作。
连说话都做不到,只能就这样看着秦婶被带走。
到底还是自己修行道行太浅。
“小陈。”秦叔端着一碗热汤面,从厨房走了出来,“怎么站着发呆啊?来,面好了。”
陈玄身子微微一颤,整个人触电般抖动了一下。
摇摇头,这才感觉,自己意识能再次控制身体。
可心里始终惦念着,被城隍爷带走的秦婶阴魂。
“小陈?”秦叔见叫着没反应,放下面,上前推了推陈玄的身子,“孩子!怎么了?”
“额。”陈玄转过身子,有些不知怎么开口,“秦叔...”
“怎么了?”
“我想听听你和婶子的故事。”
“怎么突然想听老头子的往事了?”
陈玄看着秦婶的遗像,顿了顿。
“我想知道,秦婶是个怎样的人....”
秦叔望着墙上的遗像,喉咙滚动了一下。
坐到沙发上,半晌才悠悠一叹,眼中泛起些许泪花。
“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开的面馆,当时摊子还小,只有一个破铺面。”
“你婶子便是那时候嫁过来的。”
“家里穷,没有多少彩礼,就一床被褥,几件新衣服,就这样去了她家。”
“起初,她家里人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的。”
“说我就靠那破面摊,养自己都费劲,怎么养一家人。”
“我为了证明给他们看,我能养活一家人。”
“天天起早贪黑,天不亮,就起来熬骨头汤,揉面。”
“你婶子就一直在后厨,帮忙洗碗打杂。”
“我就负责招呼客人,你婶子洗完碗,就在后厨,下面,熬汤。”
“生意不算太好,但勉强糊口。”
“面馆没有空调,只有两个吊扇。”
“夏天的时候,她在后厨灶台烤的满身大汗。冬天冷水刺骨,她的手,常年泡得浮肿开裂。”
“我有叫她少干点,要不请个打杂的。自己少受点罪。”
“可你婶子啊,她心疼钱,说铺子不大,多一个人,一点钱都省不下来了。”
“几十年,就这样磨了过来。”
“靠着我俩省吃儉用,给铺子生意撑了下来,还有了点余钱。”
“后来...我们拿着这些年赚的钱,盘下了这个新铺子。”
“铺子比之前的大了,起初刚来,生意不太好。”
“你婶子主动包下了每日熬汤和后厨的杂活,我就只需要负责揉面,招待客人。”
“日子最艰难的时候。”
“你婶子和我,分吃一碗面。”
“我总说她,吃太少,会偷偷把卤好的肉块,藏在碗底给她。”
“被你婶子发现了,还会埋怨我,说肉都是卖给客人的。自己随便吃点就成。”
“那你们这么多年,有吵过架吗?”陈玄坐在秦叔身侧问道。
“吵..”秦叔看着遗像,嘴角带着笑,“我们也会吵架。”
“有时候,为了菜价贵了几毛,客人赊账要不回,为那些鸡毛小事,吵过不少。”
“有时候吵得厉害了,你婶子,就摔围裙,撂挑子。”
“呵呵,你叔我,也不太会安慰人,只能一个人蹲在店门口,抽闷烟。”
“每次,都是你婶子先消气。”
“但她嘴上从没认输过。”
“每次吵完架,她都会去后厨,熬一碗骨汤面,叫我来吃。”
“有时候,见我不理她,她就气我,说不吃喂狗了。”
“久而久之,我也就摸顺了她的脾气。”
“每次吵完,我就等着那碗骨汤面。”
“街坊都说我,娶了个会疼人的好媳妇。”
“可我觉得,是我上辈子修来的大福气,才遇到了她。”
“直到九年前....”
说到这,秦叔有些哽咽,顿了好半晌。
“九年前怎么了?”
“她突然跟我说,‘如果哪天我要是先走了,你可别再糊弄自己吃饭,别总啃冷馒头,记得烧水下面,骨汤要熬透,少放点盐。’”
“我当时还骂她了。”
“我说她,好好的,净说些晦气话干什么。”
“自那之后,你婶子再也没提过这话。”
“直到那天晌午,我们和往常一样。”
“你婶子再后厨烧了好大一锅老汤,水开了,她正准备给我下面条,让我先尝尝味。”
“结果就是这样,毫无征兆的.....”
“毫无征兆的...身子一歪.....栽倒在了灶台边.....”
“再也没醒来.....”
说到这,秦叔的脸上,早已流下了两道清晰的泪痕。
陈玄抽了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秦叔...”
秦叔擦了擦眼泪。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第一个听我讲故事的年轻人。”
“可秦叔,怎么没见你说,关于你们孩子的事呢?”
秦叔摇摇头,叹道:“起初的那些年,太穷了,两人糊口都难。没要孩子。”
“那你们后来不是好起来了吗?”
“哎,后来是好起来了。但你婶子年龄也大了。医生说年龄大了,风险也大了。”
“我心疼她,反正这么多年了,两个人也这样过来了。”
陈玄心里也是百般滋味。
犹豫了好久,还是把秦婶的魂,一直没离开,刚被阴司抓了的事,告诉了秦叔。
“什么!她一直都在!”
“那每年叫我名字的,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