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紧张，是刚才走得太急。
他站在门框里，往里面看了一眼——房间不大。大概十平米出头。没窗户。一面墙空着，另一面墙装了一排金属搁架，搁架上码着深色的档案盒。每个盒子侧面都贴着手写的标签。那些标签他隔着几步的距离就看不清字了，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编号。从01到12。他走进去了。方瑶跟在他身后，脚步落地很轻，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进来。沈渡没有回头催她。他站在第一排搁架前面。
灯光是从天花板正中间一盏裸灯泡发出来的，瓦数不高。光线够用，但不均匀，照到搁架底层就暗下去了。他蹲下来。标签上的字偏小，墨水褪了不少，有些笔画已经淡得快要消失了。第一个盒子。编号01。他伸手碰了一下盒脊，纸板有点潮，像是放在地下室那种环境里久了，表面有一层说不清的涩感。他没有打开。他继续往右边看。02、03、04——一直扫到07。他在07前面停住了。标签上的字他不用细看就知道写的什么：“郭晋。第三批。“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那个盒子从架子上抽了出来。纸板比其他的更旧一些，边角磨圆了，像是被人反复拿取过。
他把盒子放在地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手写的纸，纸边泛黄，有些页面的边缘卷了起来。最上面那一页的字迹他认得——和他在镜中公寓301室看到的那些纸条是同一个人写的。墨蓝钢笔字，笔画偏瘦，每个字的间距很均匀。他翻开了第一页。
“我开始记录所有入口的位置和开启条件。“他小声念了半句就停住了。方瑶走到他旁边，没有蹲下，站着低头看盒子里面的内容，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写的？“
沈渡没马上回答。他把那页纸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但纸张底部有一行小字，像是写在边缘的备注——“1989年7月。已进入档案馆工作。“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的内容更接近笔记而非日记，记录了不同地址的坐标、建筑特征、入口出现的频次。“1989年8月。司法局西侧三百米附楼第一次开启。持续约四十分钟。“下一行是：“1989年9月。棉纺路仓库侧墙出现裂缝。裂缝持续七天。第八天消失。“再翻一页：“入口不固定。位置会变。同一个地址不会连续两次启用。“
沈渡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停住了。那页纸的上半部分是空白的，中间只有一行字：“如果有人在入口打开之前提前站在那个位置，入口可能会提前出现。“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事后补写的：“已验证。提前四小时到场，入口提前两小时开启。但提前开启后维持时间缩短。“
他合上盒子，没有继续往下翻。他把盒子放回搁架上原来的位置，然后站起来。那行“已验证“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但他暂时不知道怎么用这个信息。他站在搁架前面，目光依次扫过剩下五个盒子，没有动它们。方瑶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手掌上记了什么——可能是某个编号或年份。沈渡没有问。他转身走向房间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搁架和落在地面上的灯光边界，然后他退出去了，把门合拢。回到前台的走廊里，他的步速偏慢，走到前台旁边时方瑶正把笔收回口袋。
“你看到了几个名字？“她问。
“看到了郭晋。第三批。没全看。“沈渡说，“盒子一共十二个。对应一到十二批。“
她点了点头。“那批名单上的最后一行的注释——'第十三个审查者将通过所有轮次，然后档案馆将关闭'——你已经看到了。“
“嗯。“
沈渡看了一眼前台桌面上的文件夹。他走之前是合拢的，现在是合拢的，没有人动过。他伸手翻开，第五轮的记录页还是空白。页面最下方那行预印提示还在：“本轮审查将于档案馆所有空间全部探索完成后自动结束。“他看着那行字。他想到刚才那间侧室——他还去过前台下方、档案柜列后方、走廊尽头那扇没标牌的门后面。那些位置他还没全部看完。他合上文件夹，把椅子推回原位，站在前台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方瑶没有催他。
沈渡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走进前台右侧走廊尽头——他之前打开过的那扇无标牌门，那间侧室的搁架上编号07盒子里的某页纸，背面底部写着“1990年3月。二楼东侧档案柜列后方有窄通道，未探索。“他当时没有留意到“二楼“两个字。档案馆有二楼。他从来没有上去过。
他站在前台，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绿罩台灯的光线没有照到上方区域，天花板是平整的灰白色，看不出有没有楼层结构。但是有楼梯。一定有的。
“走。“
方瑶跟上他。他们绕过了档案柜列，走到了整排档案柜的末端。那里的墙壁和前面一样都是浅灰色的漆面，但地面上有一层很薄的灰，在柜列末端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灰尘没有覆盖到——一个宽度和普通门差不多的矩形开口。方瑶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个没有积灰的区域。“最近有人走过。“她把手指抬起来，指尖上沾了一层干灰。沈渡看了一眼那个区域，然后沿着墙面向上扫了一遍。墙面在肩膀高度的位置有一条纵向的缝隙，窄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墙纸接缝。他用指节在那条缝隙上方的位置叩了两下——声音是空的。
他找了大概两分钟，最终在柜列末端侧板上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凹槽，手指探进去一按，咔嗒一声，墙面裂开了。一扇窄门。门板很轻，像是夹层板做的。里面是向下的台阶，延伸进黑暗里，深度大约一层楼。
他低头看了台阶第一级。灰尘厚。墙角处有一截灭了的蜡烛，蜡油已经完全凝固在地面上，贴住了很久。他跨进去，踩在第一级台阶上，方瑶跟在他后面跨了进来。他摸到了墙，往深处走。
台阶到底之后是一段低矮的通道，高度勉强能直身通过。通道尽头一扇白色木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房间里有一张铁桌、一把椅子。桌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记录本，纸页已经黄了。他走过去低头看。日期写着“1990年3月“。旁边一行字：“档案馆于1989年6月17日开始运行，结束日期未记录。“他翻了一页。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第十三批审查者已就位。“字迹和郭晋的不一样，更粗，墨水偏淡。他把记录本放下。然后他注意到铁桌的桌腿上贴着一张纸条，胶带已经卷边了，纸条上有一行铅笔字——字小，歪斜，像是不想被人看到：“看到这里的人可以走了。再往下就是普通地下室了，什么都没有。不用找了。“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把纸条从桌腿上揭下来。胶带轻轻一碰就脱落了。他把纸条对折了一下，放进口袋，把记录本留在桌面上。方瑶站在门边，靠着门框，没有进来。她的目光扫过纸条的背面，问了一句：“你信吗？“
“不信。“沈渡说。他站在那盏落地灯旁边看了看脚下和周围，确认房间没有其他出口，又对着门框上方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通向上层的结构。“这里没有二楼的楼梯入口。“
他把双手插回口袋里。纸条和钥匙隔着布料碰在一起，叮了一下。他退出了房间，把门带回原位，沿着窄通道往回走，重新回到档案柜列末端的开口处。他走进柜列之间的空隙里，把门合拢，凹槽复位，咔嗒一声锁上了。那扇暗门重新融入了灰白色的墙面。
他站在柜列之间停了一下，口袋里那张纸条上的铅笔字还贴着他的指节。“不用找了“——这三个字的语气，像是写字的人自己已经找过了，什么都没找到。
“先回去。“沈渡说。方瑶没有多问。他关上那扇暗门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灰白色的墙面——没有多余的标记，没有明显的楼梯入口，没有记录本上提到的“二楼“。但这不代表不存在。只是他没找到。他记住了那扇暗门的开合方式，然后沿着走廊回到前台。方瑶走在他前面约两步远的地方，步伐均匀，穿过前台的光线时身形短暂地切断了灯光的边界。沈渡跟在她后面走出了档案馆，门在他身后合拢，砖墙表面恢复了普通的肌理。
他站在巷子里，路灯已经灭了，晨光正从巷口漫进来。他感觉到口袋里的纸条和钥匙都还在。他往前走了一段。路面有一小片积水，映着灰色的天空。他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