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走后不到一小时,一辆灰扑扑的老款桑塔纳停在了回收站门口。
引擎熄火的动静很大,像一头得了哮喘的老牛在咳嗽。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五十出头,面色黝黑,像被烟熏过的墙皮。
他穿一件洗得发亮的黑色皮夹克,右腿微微跛着,落地时先脚尖后脚跟,重心偏移得很明显。
手里攥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贴着褪色的警徽贴纸。
男人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来。他先打量那块掉漆的招牌,又打量院子里散落的玻璃碎片,最后目光落在陈默左手腕上那枚用红绳系着的铜钱。
“沈青给我打电话,说陈远山的儿子在作死。”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是谁?”陈默站在柜台后面,手还没离开登记册。
“周正国。”
男人走进院子,皮鞋碾过一块玻璃碎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前江城刑警支队副队长。你爹……你爹以前是我的顾问。”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拿工资的那种。”
陈默看着他的右腿:“你的腿……”
“1998年炸的。”老周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追一个案子,追到废弃工厂,踩了地雷。
不是正规地雷,是那人自制的土炸弹。
你爹当时在场,他说‘别进去’,我没听。”
他合上杯盖,看向院子西角被防雨布盖住的镜子。
“柳荫巷7号那面镜子,你碰了?”
“碰了。”
“几次?”
“三次。”
老周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几秒,把保温杯揣进夹克内袋:“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公安局。”
老周已经转身走向车门,“去看你爹二十年前没看完的东西。”
桑塔纳的内部很旧,座椅的皮面开裂,露出里面泛黄的海绵。
但车内很整洁,没有杂物,只有副驾驶储物箱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照片。
是各种案发现场的快照,边角已经卷翘。
陈默认出其中一张的背景是柳荫巷7号的门楣,照片上的红灯笼还没被八卦镜取代。
“你一直在查这个案子?”陈默问。
“不是查。”老周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
“是盯着。你爹死后,这案子就悬在那儿了。
林家七口暴毙,1923年结案,1996年你爹重新翻开,2006年档案室整理时缺了三页。
到现在,2026年,你小子又跳进来了。”
他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上主路。
“陈远山不是普通人。他帮我破过很多案子,但有些案子,破了也不能写在报告里。
比如1998年那个炸弹客,我们抓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三天。
尸体在工厂里,但炸弹是当晚才引爆的。
你爹说,那叫‘回响’,是死人留下的执念在重复生前最后一件事。”
陈默看着窗外:“回响……”
“你爹管这类东西叫阴域。”
老周的声音低下去。
“我当时不信。
我是警察,我只信证据和口供。
但我的腿告诉我,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
公安局旧楼在老城区边缘,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
老周和门房大爷打了声招呼,没绕到侧门,刷卡进入。
电梯下到地下三层,门一开,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像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墓穴。
档案室很大,铁架子一排排延伸到黑暗深处,只有头顶几盏惨白的日光灯管提供照明。
老周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排,从一个标着民国刑事(1920-1929)的铁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很厚,纸面发黄发脆,封口处贴着三张泛黄的封条,但封条已经被撕开过,又重新贴了上去。
老周戴上白手套。
陈默注意到他的手套和博物馆里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柳荫巷7号林家灭门案,1923年3月15日立案,3月22日结案。”
老周抽出里面的文件,铺在一张积灰的阅览桌上。
第一份是现场勘查记录。
陈默凑过去看,纸上的钢笔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3月15日夜,林德财为其病亡独子林宝根(22岁,死于肺痨)举办冥婚。
新娘当夜用头撞击二楼梳妆镜,当场死亡。随后七日内,林家七口相继暴毙。
下面列出了七人的死因和死亡时间:
3月16日,林德财,男,58岁,溺毙于庭院水井。注:井水深仅1.1米,死者身高1.72米,站立即可露头,无挣扎痕迹。
3月17日,林妻张氏,女,54岁,自缢于主卧房梁。注:房梁距地面2.3米,死者身高1.60米,脚下垫有板凳,但板凳距死者脚尖15厘米,无法借力。
3月18日,林宝根之弟林宝财,男,19岁,噎死于饭厅。注:死者口中塞有桂花糕一块,但气管内无异物,系惊恐致喉肌痉挛窒息而亡。
3月19日,丫鬟春桃,女,17岁,坠亡于二楼走廊。注:坠落高度3.5米,但尸体呈现高空坠落(10米以上)才有的粉碎性骨折。
3月20日,丫鬟秋菊,女,16岁,死因同春桃。
3月21日,厨娘王氏,女,45岁,死于主卧。注:面部肌肉极度扭曲,呈现笑状,心脏骤停,无外伤。
3月22日,管家林福,男,60岁,死于大门门槛。注:尸体呈爬行姿态,手指抠入地面砖缝,似试图逃离某物。
陈默一行行看下去,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这些不是正常的死亡,每一个都透着违反物理常识的诡异。
档案的最后一份文件是结案报告。
1923年的结案报告写着。
经勘查,林家七口之死系集体癔症发作,疑似食物中毒引发幻觉,导致自残及意外。建议销案。
落款是一个叫赵德明的探长,名字下面盖着民国江城警察局的印章。
“集体癔症?”陈默皱眉。
“七个人,七天,六种不同的死法,这叫集体癔症?”
“那时候的法医水平有限,很多案子都是糊里糊涂结的。”
老周翻到结案报告的最后几页,突然停住了。
那里有三页纸被撕掉了。
撕痕很整齐,不是暴力撕扯,而是沿着装订线小心翼翼地裁开。
但撕痕的边缘,残留着半个指纹。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紫外灯,照在撕痕上,指纹立刻呈现出荧光反应。
“陈远山,1996年。”老周的声音很沉,“他当年调阅这份档案时,档案还是完整的。这三页是他撕的,或者他看完之后,有人在他之后撕的。”
陈默盯着那个荧光指纹:“缺页上原来写了什么?”
“不知道。”老周收起紫外灯。
“但我查过,2006年档案室重新整理民国档案,这三页就已经没了。
当时的整理员叫刘建国,三个月后死于家中,镜子碎裂,割喉而亡。
结案报告写的是意外滑倒,撞碎镜面。”
他从档案袋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便签,递给陈默。
便签上是陈远山的字迹。
“秀禾非秀禾,镜非镜,勿信所见。
冥婚为锁,非为婚。
勿结案。——远山,1996年4月。”
陈默接过便签,手指触碰到纸面的瞬间,左手腕上的铜钱突然变得滚烫。
他下意识摊开掌心,那道黑色纹路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手腕处又往上爬了一毫米,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蜈蚣。
“你爹当年查到这个案子,发现新娘的身份有问题。”
老周把档案收回袋子里,重新贴上封条。
“林家档案记载新娘是本地陈氏女,但你爹说秀禾非秀禾。
如果新娘不是林家娶的,那这场冥婚就不是婚,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查到这里,突然停了,没有继续往下查。”
“为什么停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把档案袋塞回铁柜。
“因为1996年5月,你出生了。”
他关上铁柜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地下三层回荡,像一声闷雷。
“你爹把你从医院抱回来后,就再没碰过这个案子。
直到2006年,刘建国死后,他才重新翻开档案,但那时候,这三页已经没了。”
老周转过身,盯着陈默的眼睛。
“你爹保护了你二十年,不让你碰这些。
现在他死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回来了,镜子也醒了。
陈默,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
他想起沈青说的话,想起周婉清的噩梦,想起镜中那个嘴角上扬的自己。
“继续查。”他说,“他查了一半,我查另一半。”
老周看了他很久,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兵看到新兵蛋子提着枪冲向雷区时的复杂表情。
“行。”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我陪你走一段。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爹。
他欠我一个解释,1998年那场爆炸,他到底知道多少。
我还等着他还债呢。”
两人走出档案室,电梯上升的嗡鸣声里,陈默突然开口。
“周叔,1998年那场爆炸,那个炸弹客……他叫什么名字?”
老周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叫林建国。”
电梯门打开,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柳荫巷7号的房东,也叫林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