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第一任守门人
“找到第三扇门。”
陆深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盯着书桌后的老人。这句话说得太轻巧了，像是在说“去隔壁超市买瓶酱油”一样平常。但他刚刚才穿过一条无限重复的走廊，见识了这片空间的诡异之处——找到第三扇门，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第三扇门在哪里？”陆深问。
老人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像是在缓解某种长期的疲劳。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着陆深：“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它存在，但我不知道它在哪里。”老人说，“我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一直在找它。但我没有找到。因为你需要的不仅仅是耐心，还需要一把钥匙——就是你口袋里那块透明的石头。我没有它，所以我找不到。你有它，所以你有可能找到。”
陆深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握着门把手的手，走进了书房。他走到书桌前，在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是老式的木质扶手椅，坐垫已经坐出了深深的凹痕，像是被同一个人坐了很长时间。他坐下后，环顾了一圈书房里的书架——书脊上的文字他大部分都不认识，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还有一些是完全陌生的文字，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
“你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他问。
老人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说不清楚。刚开始的几年，我还能数着日子过。后来我放弃了。这里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四季变化，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标记时间的东西。我只能大概估计——可能是三十年，也可能是四十年。”
“你没有试过从第一扇门回去吗？”
“试过。”老人说，“我回去过一次。那是在我进来大约五年后，我找到了回去的路，穿过了第一扇门，回到了现实世界。但我只在那边待了不到一天，就不得不回来了。”
“为什么？”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撩起自己左手的袖子。陆深看到了——老人的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布满了发光的金色纹路。比荧光林中那个老人更密集，更深，像是无数条金色的河流在他的皮肤下交错流淌。纹路发出的光已经不是金色了——是一种暗沉的琥珀色，像是快要燃尽的炭火。
“我回到现实世界后，不到半天，纹路就开始快速衰退。”老人说，“皮肤开始干裂，头发开始变白，牙齿开始松动。我在一个上午之内老了二十岁。如果我再待下去，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老死。所以我回来了。回到这里，纹路的衰退就停止了。”
陆深看着老人手臂上那些暗淡的纹路，没有说话。他和荧光林中那个老人的情况一模一样——纹路蔓延到一定程度后，就无法再回到现实世界了。他们的身体已经被理世界标记了，回到现实世界就等于自杀。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找第三扇门？”陆深问。
“我找了。”老人说，“我找了三十年。我把这一层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走廊，房间，草原，沙漠，海洋，森林。这一层有各种各样的空间，但它们都是同一个牢笼的不同房间。我全都去过，全都探索过。但第三扇门不在这些地方。”
“那它在哪？”
老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点了点书页上的一行文字。陆深站起来，绕到书桌一侧，低头看向那本书。书页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的文字是用钢笔手写的，字迹工整而细小：
“第三扇门不在空间中，而在时间里。你必须找到一个裂缝——不是空间的裂缝，是时间的裂缝。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它会出现。错过了，就要等下一个周期。”
陆深盯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老人：“特定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老人说，“我还没有找到它的规律。但我能感觉到它——每隔一段时间，这一层的某个地方会出现一次微弱的波动，像是有人在敲门。我曾经循着那个波动找过去，但每次赶到的时候，波动已经消失了。它出现的时间太短，位置太随机，我追不上它。”
“你需要有人守在波动出现的位置，等它出现的时候直接进去。”
老人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我一个人做不到。但现在你来了。”
陆深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本泛黄的手写笔记，感到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条他无法控制的河流。他本来只是想看看第二扇门后面有什么，结果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限循环的迷宫里，面前坐着一个被困了三十年的第一任守门人，而唯一的出路是一扇只在随机时间和随机位置出现的第三扇门。
他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下一次波动大概什么时候出现？”
老人闭上眼睛，像是在感知什么。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快了。大概在……你们现在用的时间单位里，大约是三天后。”
“你能感知到它的位置吗？”
“大致方向可以。”老人说，“但精确位置只有等它出现的那一刻才能确定。”
陆深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我们有三天时间做准备。”
老人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不打算先试试能不能从第一扇门回去？”
“你说过，你回去过一次，差点死了。”陆深说，“我的纹路还没到你那种程度，但我也不想冒险。先把第三扇门找到再说。”
老人没有反驳。他也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一排书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陆深：“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一些笔记——关于这一层的地形、规律、以及那些波动出现的时间和位置的记录。虽然不是完整的，但也许能帮到你。”
陆深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幅手绘的地图——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地图，更像是一幅抽象的结构图，标注着不同的区域和节点。线条密密麻麻，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你慢慢看。”老人说，“我去准备一些吃的。这里虽然出不去，但至少不会饿死人。”
老人转身，走向书房角落的一扇小门——那扇门陆深刚才没有注意到，它和墙壁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老人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消失在门后。
陆深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册子，在台灯的暖黄色光芒下，开始一页一页地阅读。窗外——如果那扇假的窗户可以称为窗外的话——那片虚假的蓝天白云依然静止不动，像一幅被钉在墙上的油画。时间在这一层里是凝固的，但陆深知道，三天很快就会过去。而那扇只在特定时刻出现的第三扇门，是他离开这里的唯一希望。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