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战术很快在几具分身之间布置完毕——一具普通纸人分身打头，径直走向残骸所在的厂区深处；X号分身跟在身后，借着厂房之间的黑暗缝隙潜行，像一枚贴着地面的影子；1号分身依旧蛰伏在厂区边缘的大树边，眉心暗红色的虫纹微微发亮，全域震动感知缓缓铺开，七百米半径内的一切动静，都瞒不过他的感知；最后一具普通纸人分身则坐进皮卡驾驶室，黄金棺材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冲进厂区接应。
打头阵的分身走进厂区看到被撕碎的那具纸人分身只剩满地碎屑，大的不过巴掌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薄薄铺在两栋厂房之间的空地上，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这里撒了一场荒诞的纸钱。
前一瞬，眼前空地还是空的；后一瞬，那个东西就已经站在了诱饵分身面前五步的位置，佝偻的背影，灰布长衫，蜡黄得近乎透明的脸，正是那个老人。
作揖，开始了。一下，两下，老人将双手交叠在腹前，指尖相对，每一次弯腰的弧度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一丝不苟地朝着纸人分身，行着那近乎虔诚的古老礼敬，超声波顺着夜色缓缓漫开，被红色蛊虫原原本本地收录进1号分身的识海——
“你看我……像不像人，你看我……像不像人……”
“动手。”X号分身动了，黑色的纸躯从侧后方的厂房阴影里斜掠而出，贴着地面划出一道残影，黑色蛊虫的力量在纸躯深处轰然引爆，脚下的地面被蹬出裂缝，整具分身化作一支离弦的箭，黄金匕首借着冲刺积攒的全部动能，裹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狠狠斩向那截蜡黄的脖颈。
刀锋距离脖颈还剩半尺的时候，老人的身体动了——准确来说不是“动”，是“折”，那具佝偻的躯体以腰椎为轴心，猛地向后仰折，上半身弯出一个人类脊椎绝无可能达到的锐角，蜡黄的头颅几乎贴着地面倒滑出去，黄金匕首贴着它的下颌扫空，只削断了几缕灰白的头发，紧接着，后仰到极限的身体像一张骤然松开的弓，“嘣”地一声弹了回来，来到了X号分身身后——五指并拢成爪，裹着一股腥风，快得超出视觉捕捉的极限，直取X号分身的面门。
但这一次，X号分身没有躲。
黑色蛊虫的力量顺纸躯的每一道纹路同时震颤炸开，X号分身转身抬起左臂，硬生生迎上了那只鬼爪。
“铛——！”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闷响在空旷厂区里炸开，黄皮鬼的力量明显不如X号分身，就在黄皮鬼向后倒退未站稳的瞬间，身后纸人分身的枪口喷出了火光。
“砰！”
黄金子弹撕开夜色，正中老人后背。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弹头入体的刹那，老人整个身躯猛地一僵，出现了极为短暂的停顿，但这一瞬已经够了。
X号分身一步向前，右臂的黄金匕首第二次挥出——这一次，刀锋所向，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
“咔嚓。”
像是刀锋切开了一段风干的朽木，蜡黄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的躯体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僵在原地，X号分身没有丝毫停顿，一脚重重踹在躯体胸口，那具干瘪的身体像一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轰”地砸在十几米外的厂房外墙上，墙皮簌簌剥落，躯体顺着墙面滑下来，蜷在墙根，抽搐似的扭动两下，就不动了。
头颅落了地，却还在动，蜡黄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圆睁，嘴唇急促地翕动着，无声重复着什么，1号分身的识海里，那道超声波还在继续传播——
“你看我……像不像人……”
头都断了，问的还是这一句。
皮卡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两道惨白的车灯扫过破碎的厂区，最后一具普通纸人分身驾驶着皮卡，稳稳停在了墙根，X号分身提着黄金匕首走到那颗头颅前，刀尖向下狠狠一钉——匕首深深楔进头颅与水泥地的缝隙，将那颗还在翕动的头颅死死钉在了地上。
黄皮鬼的躯壳被抬起来，塞进车斗里敞开的黄金棺材，棺盖合拢，牢牢扣死。
最后，X号分身从风衣内侧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黄金盒子，拔起匕首，用刀尖挑起那颗头颅按进盒中，“咔哒”一声锁死，连盒带刀一起收回了怀中。
从黄皮鬼现身，到身首异处，前后不过十几息，太顺了，讨封的黄皮鬼，十个作揖后触之必死的黄烟，超过子弹的速度……它连黄烟都没来得及放第二次，就被黄金匕首干净利落地斩了首。
“没想到这么顺利，不过也是因为先摸清了杀人规律，且没有贸然回答黄皮鬼的讨封问话，不然不管回答什么都有可能出现不可控的情况。”远处柳三分身的本体自言自语道。
不等这份违和感沉淀下来，1号分身眉心的暗红色虫纹，骤然一跳，一道极快的震动源头，从厂区东侧的黑暗里横穿而过。
“有东西过来了。”
警告顺着意识链接，在同一瞬间传遍所有分身。
X号分身与身旁的纸人分身同时转身，背靠着背站定，一柄黄金匕首、一把黄金手枪，分别锁定了两个相反的方向；皮卡旁的分身也先行进·入驾驶室。
下一秒，一个老婆婆出现在了X号分身眼前，没有任何预兆，就像之前那个老人一样，她就那么“出现”在了七步之外的空地上——身形佝偻干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瘪瘪的髻，露在外面的手背干枯蜡黄，青筋盘结。
她的面色蜡黄，黄里透青，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凹陷，眼窝里嵌着一双浑浊得几乎分辨不出眼白与瞳仁的眼睛，那张脸、那副神态，和几分钟前被斩首的黄皮鬼像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紧接着，老婆婆缓缓抬起双手，交叠在腹前，指尖相对、掌心向上，朝着X号分身的方向深深弯下腰去，是作揖，一下，又一下，弯腰的弧度分毫不差，动作一丝不苟，虔诚得近乎谄媚。
超声波再次漫过整片厂区，落进1号分身的识海——
“你看我……像不像人，你看我……像不像人……”
一模一样的问句，一模一样的节奏，那份执拗从骨子里透出来，渗得人浑身发寒。
高坡的夜风吹着，柳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棺材里躺着斩了头的躯干，黄金盒子里锁着老头的头颅，可现在眼前又站出来一个“黄皮鬼”，如果这两个都是独立的厉鬼，为什么连作揖的姿势、讨封的问话都分毫不差？”答案几乎瞬间浮上水面。“并非源头鬼，这根本就不是两只独立的厉鬼，而是同一个源头鬼制造出来的东西。”
打，还是撤？柳三只花了半秒就做出了决定。
“撤。”下一秒，X分身将黄金棺材和黄金盒子收入储物空间，又从储物空间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一小节白色鬼烛，X号分身手腕一抖，鬼烛脱手而出，划出一道细小的白线，分毫不差地落进皮卡敞开的车窗。
驾驶室里的纸人分身抬手接住，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打火机，一簇幽白的火焰无声无息地升了起来，它没有温度，也没有烟气，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以烛芯为中心一圈圈荡开，就像深夜滴进静水的一滴血。
老婆婆弯到一半的腰，猛地僵住了。
“轰——”皮卡的引擎陡然拉满，车灯撕开厂区深处的黑暗，朝着更深处狂飙而去，紧接着，老婆婆直起了腰，瞬间消失在原地，1号分身的识海里，那道一直钉在原地的震动波形骤然拔起，绷成一条细而尖锐的直线，死死咬住皮卡远去的方向——快得连尾音都被甩在了身后。
X号分身即刻转身，借着厂房投下的阴影，朝着厂区外疾掠而去。
突然1号分身感知中，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既不是来自老婆婆，也不是来自皮卡，震动来自地底。
“如果没有猜错，白色鬼烛点燃之后，不仅会引走第二只黄皮鬼，如果有所谓的源头鬼在附近，也会被一同吸引出来。”1号分身说道。
厂区深处，皮卡驾驶室里，夜风顺着车窗灌进来，那簇幽白的烛焰却烧得笔直，晃都不晃一下，纸人分身双手把稳方向盘，识海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尽量争取时间，让X分身先行撤离。
下一秒，它只感觉整辆车猛地一轻，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底轰然顶出，水泥路面像一层薄纸般整片掀翻，冲击波不偏不倚，正好撞在皮卡底盘上，皮卡腾空而起，被抛上几米高空，几乎同一瞬间，翻裂的地缝里，浓稠的黄烟喷涌而出，将皮卡和里面的纸人分身整个吞入其中，黄烟漫过挡风玻璃，纸人分身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暗黄，下一秒，它失去了意识。
厂区边缘1号分身的视线尽头，一根由黄烟凝成的粗大烟柱冲天而起，在夜空里缓缓铺开、变形，远远望去，就像一炷插进大地、烧给死人的香。“看来撤离的决定是对的，不然刚得到的红黑蛊虫都有可能损失在这次行动中，这只鬼的恐怖级别很高，DQ市以前的档案里从来没有见过，难不成是刚复苏的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