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姐背着手走在前面,陆妄黎紧随其后。
镇上有着不少人,他们衣不蔽体,只有几片布片子穿在身上,更有甚者上衣已经没了,裤子也没了一截。
地上的水坑旁有不少人聚集着,先到的人宛如一头野兽驱赶着后来者。
街上有男人女人,唯独没有老人小孩,女人也少得可怜。她们多蜷缩在不起眼的角落。
吆喝声从一间商铺传出,狸姐拉起陆妄黎想要沿着吆喝声瞧瞧,陆妄黎却始终不肯前进半步。
“狸姐,这热闹不能去。”陆妄黎面色阴沉,“那商铺在卖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狸姐摇了摇头。
这傻丫头一看就没经过饥荒年月,这不明摆着是人肉吗?……陆妄黎在心中解释。
“肉,羊肉。这个时候能卖什么,只有羊肉有货。”他指向远处的商铺。
“羊肉?正好挺久没吃肉了,我去买点,晚上你和我爹喝一杯。”
“不行!那是人羊,又叫两脚羊!”
“所以那是……”
狸姐胃里一阵翻腾,最终“哇”的一声吐了。街两旁的民众纷纷忍着恶臭爬向二人,陆妄黎牵起狸姐就走。
出于好奇,狸姐回头望了一眼,眼前的情景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群人在她的呕吐物边上翻找,一些人找到了几根还未来得及消化的菜叶子在那手舞足蹈。
这种人不多时便会遭到其他人的群殴,只是为了争那菜叶子。最后的赢家吃下了那些菜叶子,随后又趴回去继续翻找。
身后商铺的叫卖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谄媚巴结的介绍声。
陆妄黎听到对话声,他下意识捂住了狸姐的耳朵。
那是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可以听得出买家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
“老板,来活羊。要毛长的,一定要健全好看的。”
“老爷,您这是在为难我啊。好看的长毛羊没人卖,全自个儿留着。”
陆妄黎推了一把狸姐,示意她先走。他自己站在原地眺望这场买卖。
老板是个秃子,没穿上衣,肥胖的肚子就裸露在外,他一边与买家交谈一边踢开脚边瘦弱的饥民。
买家穿得很正式,看上去有权有势,还特有钱,面容清秀,戴着一顶官帽。
“老板,我头上这东西可别装没看见。自己留着能干嘛,多一张嘴吃闲饭?肯定是卖出去划算!”少年指指头上的官帽,面露不悦。
“老爷,有的有的。不知老爷要这长毛小羊是干什么,我替您挑选。”
“不关你的事别打听,随便再来二斤奶羊肉。”
“得嘞。”老板走进屋内,不多时便牵着几头“长毛羊”走出,每个保养得都很好,看得出她们的母亲曾经很爱她们。
“要了,这只小羊看得眼熟,哪家的?”
“老爷,隔壁县老爷家的。您知道他那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有人给钱找他帮忙,他没收,被告一气之下找人绑他女儿卖钱。”
少年找老板拿了根绳子绑住“长毛羊”就走,走前扔下一把银子给老板。
有些银子掉在了地上被饥民捡了去,老板发现后一脚踢开,自己捡起银子,小心翼翼地捧进屋内。
被牵走的小羊一路上都在偷摸抹眼泪,有的直接哭出声来,那少年也不惯着,扯着那小羊的长毛就给了两巴掌。
陆妄黎闭上眼揉了下太阳穴,呼出一口浊气,转身就走。
要救吗?救吧?还是别救吧。可我又能做些什么……他捂住耳朵,尽可能地逼迫自己不去听那长毛羊的哭喊声。他确实没再听到哭喊声,却是因为那巴掌盖过了哭喊声。
可是,那也是命啊,几条鲜活的命。可我就是他妈的听不下去……
陆妄黎刚转过身又立马顿住。
我又与她们不认识,她们的死活与我何干,那是官家的人,我去不就送死吗?
他小步远离,没走几步换成快跑逃离。孩童的啼哭消失在身后。
两只布鞋沾满了湿泥。他蹲在路中间抱住头,大口喘着粗气。
只剩枝丫的树化成了人不停指责他,太阳裂开一道口子,也在指责他。身旁的一切扭曲变形,源源不断的咒骂淹没了他。
“叔叔,给你吃果子。”小孩拍拍陆妄黎,拿出一颗野果。
“滚开!”陆妄黎脸色苍白,挥手拍开小孩,小孩子手里的野果掉落在地。
“你们懂什么,不是我不想,真的…真的不是我不想。”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陆妄黎躺在地上,脸上通红,巴掌印清晰可见。
他从未如此清醒过,看见一位母亲拉着小女孩离开,母亲的衣服很大,她穿着有些不合身。女孩的衣服却很合身,甚至有些小了。
他站起身,拍去身上的泥土。无意间瞥见那颗野果。
陆妄黎吃着野果往家赶,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现在想来那位母亲的力气比一般人大不少。
天暗了下来,乌鸦的凄叫声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耳内。
走到之前藏匿的树后,他很确信离开前并未点蜡烛,可当下木屋是亮的。
借着夜色的掩护,陆妄黎弯腰绕远路到家后面。“咔嚓”一声,他连忙看向脚下,是一节枯树枝。
在确认屋内的人没听到后,他先迈出一步,没有声音,这才敢迈第二步。他偷摸溜到屋后,透过后屋窗子观望。
黑衣人坐在床上,手上不停抚摸平安符,口中念念有词。
长枪被放在门口,陆妄黎在屋外来回踱步思考对策。
“小声点,我不会武功,进来聊聊,我想问些事。”黑衣人的语气不紧不缓,可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靠,这家伙耳朵这么灵,我以前打游戏听脚步声的时候都没这么厉害,他要是去打职业肯定能拿冠军……反正也逃不掉,陆妄黎决定先去张望一下。
他从正门进入,发现长枪已不在门口。
“在找这个?”黑衣人从床底拿出长枪扔给他,“先聊聊。”
接过长枪,他倚在墙上点点头,枪仍握在手中。
“你见过我女儿吗?她叫诗儿。”黑衣人拿出平安符。
“我都不知道你是谁,怎知你女儿?”
“我是隔壁县的县令,叫沈虎。”
隔壁县县令?那不是午时镇上的那个吗……我该怎么说,如实告知,不行不行,骗?对,骗他,先糊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