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去。
金光消散,那些悬浮的文字纷纷坠落,落回地面,嵌入石板的刻痕中,恢复了原本的沉寂。
广场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那枚三叉戟标记还泛着微弱的余晖。
我站在原地,耳鸣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苏迟已经走到了黑色建筑的门前。
那扇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是一整块平整的石板,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里。
她伸出手推了推,纹丝不动。又沿着门框的边缘摸了一圈,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打不开?”我问。
“不是打不开。”她收回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这扇门,“是没有开启的方式。这门……它不是用来开的。”
“什么意思?”
“它是一块完整的石头,没有铰链,没有门轴,没有任何活动的结构。”苏迟转过头看着我,表情里带着一丝困惑,“这不是一扇门,这是一面墙。它封死了入口。”
我走上前,也伸手推了推。
确实,整块石板牢固得像长在墙上一样,别说推开,连一丝晃动的迹象都没有。
我又检查了门框的边缘,试图找到什么隐藏的机关或者缝隙,但一无所获。
这块石板和周围的墙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就像是从一整块岩石中直接凿出来的。
“会不会入口不在这里?”我说,“可能在别的地方,侧面或者背面?”
苏迟没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石门上。过了好一会儿,她蹲下身,用手指叩了叩脚下的石板。
石板发出的声音是实的。
她又往前挪了几步,叩了叩另一块石板。
声音依然是实的。
她一连叩了七八块石板,每一块都是坚实的,没有任何空洞的回响。
直到她叩到第九块的时候,声音变了。
那是一种沉闷的空响,石板下面有一个很大的空间。
苏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下面有东西。”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开始检查那块石板。
石板大约一米见方,表面和其他石板一样刻着文字,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边缘的缝隙比其他石板略宽一些,应该是曾经被人撬开过。
我用匕首沿着缝隙刮了一圈,剔除掉里面填充的泥沙和苔藓,然后和苏迟一起,一人一边,用力往上抬。
石板纹丝不动。
我们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那块石板少说有几百斤重,光凭两个人的力气根本抬不起来。
我喘着粗气,蹲在地上想办法。
目光无意间扫过石板表面的文字,我发现那些文字的排列方式和其他石板不太一样。
其他石板的文字都是横向排列的,从左到右,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但这块石板的文字却是纵向排列的,从上到下,而且在文字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刚好能容纳一根手指。
我伸出食指,试探性地按进了那个凹槽。
指尖触到凹槽底部的一瞬间,我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条件反射地想缩回手,但凹槽里忽然传来一股吸力,把我的手指牢牢地固定住了。
紧接着,石板发出了咔嗒一声轻响。
我吓了一跳,用力抽回手指。
指尖上有一个细小的伤口,渗出一颗血珠,在幽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而那块石板,正在缓缓下沉。
是的,下沉。
它整体向下沉降,平稳地没入了地面。
石板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冒出大量的气泡,伴随着咕噜咕噜的水声,一股浓郁的水腥气扑面而来。
大约半分钟后,石板完全沉入了地下,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
洞口下面是一段石阶,螺旋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石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漉漉的,反射着微弱的蓝光。
有风从洞口里吹出来,冰凉而潮湿。
苏迟打开手电筒,照向洞内。
光柱切开了黑暗,照亮了螺旋向下的石阶和两侧的墙壁。
墙壁上同样刻满了文字,但比广场上的那些更加密集,也更加工整。
“下去看看?”她问。
我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又看了看身后已经没过大腿的水面,点了点头。
已经没有退路了。
苏迟率先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石阶很湿滑,她走得很小心,一只手扶着墙壁,一只手握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时刻注意着脚下的动静。
石阶一共转了三个弯,大约走了五六十级之后,终于到了底部。
底部是一条走廊。
走廊不宽,大约两米左右,高度也只有两米出头,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略显压抑。
走廊的两侧是平整的石壁。地面铺着规整的青砖,每一块的大小和颜色都完全一致,缝隙均匀。
但这走廊的状态,让我不安。
这座城沉在水下至少六十年了。
按照常理,任何沉没在水中的建筑都应该布满水藻、苔藓、贝类附着物,墙壁会被侵蚀,地面会堆积淤泥,空气中应该弥漫着腐烂和霉变的气味。
但这条走廊干干净净。
墙壁上没有水渍,没有苔藓,甚至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地面上的青砖光洁如新。空气虽然潮湿,但并不浑浊。
这不合理。
一座被水淹没六十年的古城,不可能保持这样的状态。
除非——除非它从来没有被水淹没过。
那些水只是一个屏障,一个伪装,把这座城和外界隔绝开来,却没有真正侵入过它的内部。
或者,有人在维护它。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水声。
但我总觉得,在这片寂静的背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我们。
“你有没有觉得……”我压低声音说,“这里太干净了?”
苏迟没有停下脚步,但她微微点了点头。
“从进城开始我就注意到了。”她说,“街道上没有落叶,没有尘土,没有动物粪便,甚至连蜘蛛网都没有。这座城像是被人打扫过,而且是很近期的事情。”
“谁会打扫一座沉在水下六十年的空城?”
“我不知道。”苏迟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但也许我们可以问问住在这里的人。”
她手中的手电筒光柱定格在那扇门上。
那是一扇木门,深棕色的木材,纹理清晰,表面涂着一层清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黄铜色的门环,被打磨得锃亮。
门环的形状很特别,是一条鱼的造型,鱼身弯曲成环形,鱼嘴衔着鱼尾,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苏迟伸出手,握住了那个鱼形门环。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开来,传得很远很远。
我们等了大约十秒钟。
没有任何回应。
苏迟又叩了三下,这次力道更大了一些。
敲门声在走廊里回荡,然后渐渐平息。
依然是沉默。
她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挤进去,照亮了房间的一部分。
我看到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盏里的油还是满的,灯芯完好无损。
桌子的旁边是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的麻布外衣。
一切都像是有人生活在这里。
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苏迟推开了门,手电筒的光扫过整个房间。
这是一个不大的起居室,布置得简单而整洁。
墙角有一张木床,床上铺着草席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床头有一个矮柜,柜子上放着一个陶罐和一只粗瓷碗。
墙壁上挂着一幅字,笔画流畅飘逸,但我一个都不认识。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气。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干净得怪异的房间,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这座城沉在水下六十年,但这里的被褥没有发霉,油灯里的油没有挥发,衣服上的纤维没有朽烂。
一切都停留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止了流动。
更准确的说,是被冻结了。
被某种力量刻意地保存了下来,等待着某个特定时刻的到来,然后重新启动。
苏迟走到矮柜前,拿起那个陶罐,揭开盖子闻了闻。
“茶叶。”她说,“还是好的。”
她又拿起那只粗瓷碗,翻转过来看了看碗底。
碗底有一个小小的印记,是一个三叉戟图案。
她把碗放回原位,目光落在床头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沉默了很久。
“姜舸,”她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座城如果真的沉睡了六十年,那它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浮上来?”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来了。”
苏迟转过头看着我。
“对。”她说,“因为我来了。但问题是——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在我的脑海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是啊,为什么是她?
一个考古系的研究生,拿着一本六十年前的笔记,带着一笔高额定金,找到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沙漠向导,然后就这么精准地闯进了这座隐藏了六十年的古城。
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有某种力量在引导着她?
苏迟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她苦笑了一下,把那只粗瓷碗放回柜子上,站起身来。
“我爷爷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他说,苏迟,你总有一天会去到那个地方,不是因为你找到了它,而是因为它找到了你。”
她顿了顿。
“我当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之后,我们离开了那个房间,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双开的,同样是木制,同样有着鱼形的门环。
但这扇门上的鱼形图案有所不同。
两条鱼,头尾相衔,围成一个圆形,像是太极图的变形。
苏迟推开了这扇门。
门后是一个大厅。
大厅非常宽敞,穹顶很高,至少有十几米,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发光的珠子,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大厅的地面是整块的青玉,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倒影。
大厅的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每一根都需要三人合抱才能围拢。
石柱上雕刻着精美的浮雕,内容各不相同,有的是波涛汹涌的海浪,有的是翱翔天际的飞鸟,有的是奔跑的野兽,有的是翩翩起舞的人物。
而在大厅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具石棺。
石棺是长方形的,通体黑色,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和这个华丽的大厅格格不入。
石棺的盖子微微倾斜,露出一条大约一掌宽的缝隙。
苏迟的脚步停在了大厅的入口处。
她的目光落在那具石棺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指向石棺的方向。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到。
但当我眯起眼睛仔细看的时候,我看到了石棺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细微,很缓慢,某种半透明的东西,正在从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溢出来。
它在蔓延。
沿着石棺的表面,沿着青玉的地面,沿着石柱的基座,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
我蹲下身,用手指触碰了一下那层物质。
触感冰凉而湿润,像是摸到了一层极薄的水面。
但当我把手指收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指尖上什么也没有。
“是水汽。”苏迟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极高浓度的水汽,凝聚成了液态。但它不是普通的水——”
她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我直接替她说了:“它是有生命的。”
苏迟没有否认。
我们站在大厅的入口,看着那层神秘的液态物质从石棺中源源不断地溢出,沿着地面缓缓流淌,正在一点一点地填满这个沉睡已久的空间。
而在那具石棺的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