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布鞋湿了。
雪水从鞋底的裂缝渗进去，浸透了棉袜，浸透了脚趾，把十个脚趾泡成了十根白萝卜。他没换鞋，也没法换。他只有这一双鞋。
李建国跟在后面，步子比他快。不是李建国走得快，是李建国急了。急着想离开这片雪原，急着想找到下一个村庄，急着想确认自己跟着陆沉不是一件傻事。
“还有多远？“李建国问。这是他从离开靠山屯以来说的第十二遍。
陆沉没回答。他只是伸出右手，手掌摊开，接了一片雪。雪落在掌心，没化，因为掌心也是凉的。他看着那片雪，看了大约三息，然后合上手掌，把雪捏成一个球，扔出去。雪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前方的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走到那颗树下。“陆沉说，“歇。“
那棵树在三百步开外，是一棵老榆树，树干歪了，像被人推了一把没倒。树下有一块石头，石头是黑的，突出在雪面上，像一块被遗忘的墓碑。
两人走到树下。李建国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不管石头是凉的还是湿的。他解开棉靴的带子，把靴子脱下来，倒出里面的雪水。雪水是浑的，带着泥，带着草屑，带着一股子脚臭味。他的袜子湿透了，脚趾头发白，起皱，像泡了三天的咸菜。
陆沉没坐。他站在树旁边，背靠着树干，从怀里摸出一个馍。馍是玉米面的，硬得像砖头，表面裂着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芯。他用门牙蹭，蹭下些碎渣来，落在舌头上，没味儿。他咽下去。
“您还剩几个？“李建国问。
“八个。“陆沉说。
“我剩九个。“
“一共十七个。“
“不对。“李建国说，“您给了我两个。我吃了半个。您吃了两个。一共十个，剩七个。“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我数错了。“
“骗子也会数错？“
“骗子是人。“陆沉说，“是人就会数错。“
李建国也笑了。他从包袱里摸出自己的馍，掰了一半，递给陆沉。陆沉没接。
“你留着。“陆沉说，“你吃得少，但走路多。“
“您也走路多。“
“我习惯了。“陆沉说，“走方郎中，一年三百天在路上。习惯了饿，习惯了冷，习惯了湿。“
李建国没再推。他把自己的半个馍收回去，慢慢嚼。嚼得很慢，像嚼一块橡皮。玉米面馍是陈的，发酸，带着一股子霉味。但在雪地里，在冷风里，在饿的时候，它就是最好的东西。
两人吃完馍，继续走。雪小了，但风大了。风从老林子的方向吹来，穿过光秃秃的树杈，发出“呜呜“的响。陆沉把棉袄拉紧，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李建国学着他的样子，也把领子竖起来。
“前面有烟。“陆沉突然说。
李建国抬头看。前方大约二里，有一缕烟。烟是黑的，不是白的。黑烟意味着烧的是湿柴，或者烧的是不是柴的东西。陆沉的眼睛眯起来，像两条缝。他在判断。判断那烟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人烧的，是友是敌。
“是村子？“李建国问。
“是。“陆沉说，“但不大。十几户人家。“
“去吗？“
“去。“陆沉说，“需要问路。“
村子叫榆树屯，比靠山屯还小。七户人家，土坯房，稻草顶。村口有一口井，井台上结了一层冰，冰是黑的，像墨。一个老太太坐在井台边上，晒太阳。太阳是白的，没有温度，像一块 frozen的银子挂在天上。
老太太看见陆沉和李建国走过来，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她的眼睛是黄的，像旧报纸，像陈年的茶。
“外乡人？“老太太问。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木头。
“走方郎中。“陆沉说，“想问问路。去青石县火车站，怎么走？“
老太太没立刻回答。她盯着陆沉看了很久，从脸看到脚，从脚看到手。最后，她的目光停在陆沉的下巴上。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痣上三根白毛。
“您这痣……“老太太说，“是天生带的？“
“是。“陆沉说。
“那您得小心。“老太太说，“这地方，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老太太没回答。她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指着村口的方向。村口有一条路，路是土的，被雪覆盖了，但还能看出车辙的痕迹。路尽头有一座桥，桥是木的，横跨在一条河上。河面结冰了，冰是白的，像一条被冻住的路。
“那座桥，“老太太说，“底下有水鬼。“
“水鬼？“李建国问。他的声音在抖，不是冷的抖，是怕的抖。
“溺死的人。“老太太说，“去年冬天，一个过路的，从桥上走，掉下去了。冰没冻实，他砸穿了冰，掉下去了。没上来。捞了三天，没捞着。尸体还在冰底下。魂魄散了，但怨气没散。它在等。等一个替身。等一个从桥上走过的人，掉下去，它就能借着那个人的身体，爬上来。“
陆沉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座桥。桥在村口的尽头，大约三百步。桥是木的，桥板朽了，桥栏杆歪了。桥在月光下像一个倒着的门，门框是桥栏杆，门洞是桥洞，门后面是黑的。
“从桥上过的人多吗？“陆沉问。
“多。“老太太说，“这是去青石县的唯一一条路。不过桥，就得绕三十里。“
“有人掉下去吗？“
“今年春天，一个。“老太太说，“是个货郎，挑着担子，从桥上走。桥板朽了，他踩空了一块，掉下去了。冰没冻实，他砸穿了冰，掉下去了。没上来。“
“之后呢？“
“之后，“老太太说，“又等了三个月。夏天，一个。是个媳妇，回娘家，从桥上走。桥栏杆朽了，她扶了一下，栏杆断了，她掉下去了。没上来。“
“又之后呢？“
“又之后，“老太太说，“就是现在。冬天。冰冻实了。但冰底下，还有人敲。“
“敲？“
“敲冰。“老太太说，“夜里，有人听见桥底下有声音。'咚咚'的，像有人在用头撞冰。像有人在冰底下，想上来。“
陆沉的眼睛眯得更紧了。他知道那是什么。不是幻觉。是水鬼。溺死的人，魂魄不散，在冰底下，冻住了，但它还在。还在敲，还在等，等一个替身。一个从桥上走过的人，掉下去，它就能借着那个人的身体，爬上来。
“有别路吗？“陆沉问。
“有。“老太太说，“绕三十里。翻山。“
“翻山要多久？“
“一天。“老太太说，“但山里有狼。“
陆沉没说话。他在算。算时间，算路程，算风险。走桥，三百步，一刻钟。但可能掉下去，成为水鬼的替身。翻山，三十里，一天。但可能遇到狼。狼是活的，水鬼是死的。活的好对付，死的不好对付。因为活的有形，死的无形。有形的东西，能骗。无形的东西，骗不了。
“走桥。“陆沉说。
“走桥？“李建国的声音在抖，“您不是说……“
“我说走桥。“陆沉说，“但不是在白天走。是在夜里走。“
“夜里？夜里更危险！“
“夜里，水鬼的力量最强。“陆沉说，“但夜里，也是它最骄傲的时候。骄傲的时候，最容易被骗。“
李建国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陆沉，看着那个在雪地里站得笔直的走方郎中。他的背是驼的，但不是真的驼。他的棉袄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净。他的布鞋破了口，露出里面的棉袜。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口井，井底有水。
“您有把握？“李建国问。
“没有。“陆沉说，“但走桥比翻山快。快一天，就多一天命。“
“多一天命？“
“六天。“陆沉说，“马三爷给的。六天之内，到湘西。六天之后，不到，就死。“
李建国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他的手在抖，但字还是清楚的。陆沉没看他写了什么。他只是转身，往村里走。老太太还在井台边上坐着，晒太阳。太阳还是白的，没有温度。
“老太太。“陆沉说，“借个宿。一晚。“
老太太抬了抬眼皮。“有钱吗？“
“没有。“陆沉说，“但有馍。玉米面的。“
老太太看了看陆沉手里的馍，又看了看陆沉的脸。然后，她点了点头。“进来吧。“
老太太的家，是一间土坯房，稻草顶。屋里有一盏煤油灯，灯罩是玻璃的，但裂了一道缝。灯光昏黄，照在炕上。炕上铺着一床黑棉袄，棉袄上有一个洞，洞是用线缝起来的，针脚粗大，像蜈蚣的脚。
陆沉和李建国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墙。老太太坐在灶台边上，用柴火棍拨弄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快要灭的心。
“您这房子，“陆沉说，“风水不好。“
“怎么不好？“老太太问。
“坐北朝南，是对的。但门前有井，井是阴的。阴气压了阳气，屋里就容易进东西。“
“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陆沉说，“是气。阴气太重，阳气太弱，气就不平衡。不平衡，就容易有怪事。“
老太太没说话。她只是用柴火棍拨弄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沉。她的眼睛是黄的，像旧报纸，像陈年的茶。但在黄下面，有一层白。不是眼白的白，是……另一种白。像雾，像霜，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后面。
“您说得对。“老太太说，“这屋里，确实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男人。“老太太说，“死了三年了。但夜里，我还能听见他的声。他在炕上翻身，他在地上走动，他在灶膛里拨弄火。我以为我听错了，但有一天夜里，我睁开眼，看见他了。他站在灶台边上，背对着我，用柴火棍拨弄灶膛里的火。和生前一样。“
陆沉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老太太，看着她的眼睛。眼睛里的那层白，越来越浓，像雾，像霜，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后面，想要出来。
“他不是鬼。“陆沉说，“他是念。念是生前留下的，死后不散。念不是鬼，念是记忆。记忆在人的脑子里，也在屋里的空气里。您想他，他就出来。您不想他，他就散了。“
“那我想他吗？“老太太问。
“您想。“陆沉说，“但您也想让他走。“
老太太没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用柴火棍拨弄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快要灭的心。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沉。眼睛里的那层白，淡了。像雾散了，像霜化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后面，回去了。
“您是个明白人。“老太太说，“比我见过的那些道士、和尚、神婆，都明白。“
“我不是明白。“陆沉说，“我是骗。骗人，骗鬼，骗自己。骗多了，就明白了。“
老太太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那您骗骗我男人。让他走。“
“他不走。“陆沉说，“是因为您不想让他走。您想让他走，他就走了。不用我骗。“
老太太没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用柴火棍拨弄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快要灭的心。
夜里，陆沉没睡。
他躺在炕上，眼睛闭着，但耳朵竖着。李建国躺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像一台老风箱。老太太躺在炕的另一头，也睡着了，呼吸均匀，像一根拉紧的弦，终于松了。
陆沉数呼吸。一，二，三。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声音从村口的方向传来。不是风声，不是雪声，不是野兽的脚步声。是呼吸声。轻的，细的，像有人在用鼻子吸气，但吸得很慢，很小心。
陆沉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坐起来，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他顺着窗缝往外看。村口的方向，有一座桥。桥是木的，桥板朽了，桥栏杆歪了。桥在月光下像一个倒着的门，门框是桥栏杆，门洞是桥洞，门后面是黑的。
然后，桥底传来一声响。
“咚。“
像有人在敲冰。不是用锤子，是用头，或者用拳头，或者用额头。“咚。“又一声。节奏均匀，每隔大约十息，一声。像心跳。像有人在冰底下，敲冰，想上来。
陆沉的眼角跳了一下。他知道那是什么。不是冰裂。不是幻觉。是水鬼。溺死的人，魂魄不散，在冰底下，冻住了，但它还在。还在敲，还在等，等一个替身。一个从桥上走过的人，掉下去，它就能借着那个人的身体，爬上来。
“咚。“
又一声。更近了。像有什么东西，从桥底往岸边爬。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冰面在“咯吱“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冰。
陆沉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李建国还在睡，呼噜声像一台老风箱。老太太也在睡，呼吸均匀。屋里安静了。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发出“噼啪“的响。
陆沉走回炕边，躺下。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捏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他不能睡。这一夜，他得睁着眼，盯着窗户，盯着村口，盯着那座桥，盯着桥底的“咚“声。
“咚。“
又一声。像那东西累了，像它知道陆沉不会上当，像它在等天亮。但陆沉知道，它没走。它只是停了。等天亮，等有人从桥上走，等一个命数对得上的人。等他。
陆沉把棉袄拉得更紧。他的手在袖子里捏着迷诀，指节发白。他不能睡。这一夜，他得睁着眼，盯着窗户，盯着村口，盯着那座桥。
“咚。“
最后一声。然后，安静了。像那东西终于累了，或者，像它终于死了。但陆沉知道，它没死。它只是睡了。等天亮，等有人从桥上走，等一个命数对得上的人。等他。
他闭上眼睛，但没睡。他在数呼吸。一，二，三。数到三百的时候，天边开始发白。不是天亮，是月亮太亮，把天边照成了灰白色。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