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比远看更破。
陆沉站在桥头，仰头看了一眼桥栏杆。栏杆是木的，三根立柱，中间一根断了，只剩半截，像一颗被打断的牙。另外两根歪着，朝不同的方向倾斜，像两个吵架的人，谁也不看谁。桥板是松的，每块板子之间都有缝，缝底下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是深的黑，像墨，像有人把一桶墨泼在河里，等它干，等它凝固。
“闭眼。“陆沉说。
“什么？“李建国站在他身后，腿在抖。
“我说闭眼。“陆沉没回头，“上桥之后，不要看桥下。不要听桥下的声音。不要想桥下有什么。“
“为什么？“
“水鬼找替身，靠的不是手，是眼。“陆沉说，“它泡在冰底下，眼睛是白的，像两颗泡肿了的蚕。但它能看见。看见谁看了它，谁的魂就被它勾住了。你不看它，它就看不见你。你不听它，它就找不着你。你不想它，它就碰不到你。“
李建国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喉咙发干，像含了一把沙子。“那您呢？您也不看？“
“我也不看。“陆沉说，“但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陆沉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乾隆通宝，旧的，磨得发亮，边缘有一圈红色的锈。这是黄仙给的引路钱，里面封着黄仙二十年的修为。他把铜钱握在手心里，握紧了，然后松开手。铜钱在掌心躺着，暗红色的光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替身。“陆沉说，“水鬼要的是替身，是命，是人气。我给它一个替身，它就去追替身，不追我们。“
“铜钱是替身？“
“铜钱里有黄仙的气。“陆沉说，“黄仙修了二十年，气是热的，是活的，像人的气。水鬼在冰底下，分不清黄仙气和人气的区别。它只知道，有东西掉下来了，有活气，有替身。它去追，我们就走。“
李建国低头看着那枚铜钱。铜钱上的齿痕还在，像黄鼠狼的牙印。他想起昨天夜里，在榆树屯，陆沉把这枚铜钱揣进怀里的时候，铜钱在发烫，钱背浮现出一个“马“字。现在那枚铜钱还是温的，但“马“字淡了，像被体温焐化了。
“走吧。“陆沉说。
他迈开步，踩上第一块桥板。桥板发出“咯吱“一声响，像老人的骨头在响。陆沉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像一匹老马在走熟路。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桥的另一头，看着对岸的雪原。他不看桥下。一次也不看。
李建国跟在后面。他的步子很乱，像一匹生马第一次上套。他的棉靴踩在桥板上，发出“咚咚“的响，比陆沉的响得多。他的眼睛盯着陆沉的后背，不敢往下看，但又忍不住想往下看的冲动。那种冲动像一根羽毛，在搔他的喉咙。
两人走到桥中间。桥中间的板子最朽，有一块板子缺了一角，露出底下的黑。陆沉踩上去，板子往下陷了半寸，发出“嘎吱“一声尖啸。他停了一下，等板子稳了，再继续走。李建国跟着踩上去，板子又往下陷了半寸。李建国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然后，声音来了。
“咚。“
从桥下传来。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敲击声。像有人在用头撞冰，像有人在用拳头砸冰，像有人在用额头顶冰。节奏均匀，每隔大约十息，一声。像心跳。像有人在冰底下，还活着，还在挣命。
李建国的手抖了。他的手指在棉袄袖子里捏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他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想。不要看。但声音往耳朵里钻，像虫子往洞里钻。他忍不住，眼睛往右下角瞟了一下。
就一下。
桥板之间的缝里，是黑的。但不是全黑。黑里面，有白。白的是冰，冰是半透明的，像一层磨砂的玻璃。玻璃后面，有东西。一张脸。泡肿的，发白的，像一团被水泡发了的面。眼睛是白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煮熟的鱼眼。嘴唇是紫的，肿的，像两条水蛭。它在笑。嘴角往上扯，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
那张脸在冰后面，隔着大约三尺的水，看着他。白眼睛对着他的黑眼睛。没有瞳孔，但李建国知道，它在看他。它看见他了。它找到他了。
“啊——“李建国的嗓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腿一软，膝盖往前弯，像要跪下去，又像要掉下去。他的手在空中乱抓，抓到桥栏杆，栏杆是歪的，被他一抓，更歪了，像要断。
陆沉回手，一把拽住他的棉袄领子。领子是粗的，是厚的，是补丁摞补丁的。陆沉的手指抠进领子里，像五根铁钩子，把李建国拽了回来。李建国的身体往后倒，倒向陆沉，两人一起撞在桥栏杆上。栏杆“嘎吱“一声，朝外歪了半寸，但没有断。
“别看！“陆沉低声喝道，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说了别看！“
“我……它……“李建国的声音在抖，像风中的树叶，“它在笑……它在看我……“
“它在看你，是因为你看了它。“陆沉说，“现在，闭上眼睛。闭上。不要睁。“
李建国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皮在抖，睫毛在颤，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爬。他的呼吸很急，像刚跑完十里地。他的心跳很快，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陆沉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乾隆通宝，引路钱，黄仙二十年的修为。他把铜钱举起来，对着桥缝，对着桥缝底下的黑，对着黑底下的冰，对着冰底下的那张脸。然后，他松开了手。
铜钱掉了下去。穿过桥缝，穿过三尺的寒风，穿过冰面，“咚“的一声，落进水里。
水底下的那张脸，动了。白眼睛转向了铜钱的方向。紫嘴唇张开了，像两条水蛭在吸水。它在追。追那枚铜钱，追黄仙的气，追那个它以为是替身的替身。它游过去了，泡肿的脸在冰后面移动，像一团被水流冲走的面。
“走。“陆沉说。他拽着李建国的胳膊，往前拖。步子很快，但不乱。桥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像一串鞭炮在炸。两人从桥中间走到桥尾，从桥尾走到对岸。陆沉没有回头。李建国闭着眼睛，被他拖着，像一匹被缰绳拽着的马。
到了对岸，陆沉松开了手。李建国睁开眼睛，腿一软，坐在雪地上。他的棉袄后背全湿了，不是雪水，是汗水。他的嘴唇是紫的，像桥下那张脸。他的眼睛是红的，像刚哭过，又像刚受过惊吓。
“它……走了？“李建国问。
“去追铜钱了。“陆沉说，“黄仙的气比你的气热，比你的气香。它去追热的，不追冷的。“
“那……它还会回来吗？“
“会。“陆沉说，“等它发现铜钱不是人，它就会回来。但在那之前，我们已经走远了。“
李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像风中的树叶。他的手心里，攥着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黑的，磨出了白边。他打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但手指冻僵了，钢笔尖在纸上划，划不出字，只划出几道白痕。
然后，他停住了。
笔记本的第一页，湿了一角。不是雪水，不是汗水，是从纸里面渗出来的水。水渍是淡的，像有人用湿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水渍的形状，像一只眼睛。白眼睛，没有瞳孔，像两颗煮熟的鱼眼。
“陆……陆先生……“李建国的声音在抖。
陆沉走过去，弯下腰，看了一眼笔记本。他看见了那水渍，看见了那形状，看见了那只眼睛。他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用袖子把水渍擦掉。擦了一遍，两遍，三遍。水渍淡了，但没有完全消失。像墨渗进了纸里，像魂渗进了纸里。
“它缠上你了。“陆沉说。声音很低，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什么？“
“水鬼。“陆沉说，“你看了它一眼。一眼就够了。它的怨气，跟着你的目光，从冰底下爬出来，爬进你的眼里，爬进你的本子里。“
“那……怎么办？“
“没办法。“陆沉说，“至少现在没办法。“
“您不是说您能骗吗？“
“我能骗黄仙，能骗马三爷的差役，能骗人。“陆沉说，“但我骗不了怨气。怨气不是东西，是念。念是人死前最后一丝不甘心。它不甘心淹死，不甘心冻在冰底下，不甘心当鬼。它想当人。想当人的念，是最强的念。骗不了。“
李建国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的水渍。水渍已经擦淡了，但痕迹还在，像一块伤疤。他想起刚才在桥上，那张泡肿的脸，那双白眼睛，那个笑。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被一个鬼盯上。他不甘心自己的笔记本被一个鬼弄脏。他不甘心。
“走吧。“陆沉说，“怨气跟着你，但怨气走不快。它在水里，你在岸上。你走得快，它就追不上。“
他转过身，沿着马车路，往西南走。李建国跟在后面，脚步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响。他的怀里揣着笔记本，笔记本上有一块淡色的水渍。那水渍在棉袄里焐着，慢慢干了，但痕迹还在，像一块胎记。
两人走了大约二里，身后传来一声响。
“咚。“
从桥的方向传来。不是敲击冰面的声音，是铜钱币落水的声音，或者，是水鬼发现被骗了的怒吼。声音很远，但很清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铁板。陆沉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棉袄拉紧，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李建国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那里，像一个倒着的门，门框是桥栏杆，门洞是桥洞。桥洞底下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是深的黑，像墨。但他看不见冰底下的那张脸了。因为它去追铜钱了，或者在等他回去。
他转过头，继续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像有人在后面追他。他的心跳也很快，像有人在胸口敲鼓。他摸了摸笔记本，笔记本是干的，但那一角还是软的，像被水泡过。
陆沉走在前头，步子大，步频稳。他的左手在棉袄袖子里，握着那半块玉璜。玉璜是温的，但今天在温下面，多了一丝凉。那丝凉不是玉璜的凉，是另外半块玉璜的凉，是马三爷的凉。马三爷在追他。水鬼在追李建国。他们被两个东西追，一个是活的，一个是死的。
“陆先生。“李建国在后面喊。
陆沉没停。“嗯？“
“您刚才扔的那枚铜钱……是黄仙给的？“
“是。“
“那黄仙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会。“陆沉说，“但它生气也没用。它给了我就是我的。我扔了，它管不着。“
“那它要是找您算账呢？“
“它找不到我。“陆沉说，“我在走，它在老林子里。它追不上我。“
“那马三爷呢？“
陆沉停了一下。他的脚步慢了一拍，像一匹老马被石头绊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步子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马三爷也追不上我。“他说，“至少现在追不上。“
“那六天之后呢？“
陆沉没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馍，用门牙蹭，蹭下些碎渣来，落在舌头上，没味儿。他咽下去，然后把馍揣回怀里。他的十个馍，现在剩六个了。三天，六个馍。一天两个。或者，六天，六个馍。一天一个。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馍越来越少，路越来越长，追他的人越来越近。
李建国跟在后面，也摸出一个馍，掰了一半，慢慢嚼。他的笔记本在怀里，笔记本上有一块淡色的水渍。那水渍在棉袄里焐着，慢慢干了，但痕迹还在。像一块胎记。像一个烙印。像一个提醒。
提醒他，他在桥上往下看了一眼。提醒他，那双白眼睛在看着他。提醒他，他不是旁观者了，他是参与者。他不再是一个记者，他是一个被水鬼盯上的人。
两人继续走。马车路在雪地里延伸，像一条被冻住的河。路的两边是荒野，没有树，没有草，只有一望无际的雪。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响，像有人在身后跟着。李建国回头看了几次，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雪，只有风，只有自己的脚印。
但他知道，那双白眼睛还在。在桥底下，在冰后面，在水里。在等着他。等着他再往下看一眼。等着他掉下去。等着他当替身。
陆沉走在前头，没有回头。他的背是驼的，但不是真的驼。他的棉袄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净。他的布鞋破了口，露出里面的棉袜。但他的脚步很稳，像一棵扎在地里的老树，风来不倒，雪来不折。
他的手在袖子里，握着那半块玉璜。玉璜是温的，但今天在温下面，多了一丝烫。不是凉，是烫。像有人在远处看着他，像有人在远处吸着他的气。
他知道，马三爷近了。不是马三爷本人，是马三爷的差役。狐狸。刺猬。黄鼠狼。它们在雪地里跟着他，在风里闻着他，在暗处看着他。它们不急着动手。它们在等。等水鬼先动手，等陆沉先耗尽，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陆沉把玉璜揣得更紧了。他的手心里出了汗，汗浸湿了玉璜，玉璜变得更烫了。他数呼吸。一，二，三。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停住了。
前方，马车路分成了两条。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左边的那条，路面上有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兽的。五趾的，小的，像孩子的赤脚。右边的那条，路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只有风，只有死寂。
“走哪边？“李建国问。
陆沉看着那两条路，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脚，踩上了左边那条。有脚印的那条。
“这边。“他说。
“为什么？“
“因为脚印是故意留的。“陆沉说，“故意留的，就是陷阱。陷阱是给人踩的。我不踩陷阱，我踩脚印。“
李建国没听懂。但他跟着陆沉，踩上了左边那条路。两人的脚印，叠在兽的脚印上，像两匹瘦马拉着破车，像两根被拉紧的弦。
在他们身后，右边那条路上，雪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从雪底下钻出来，露出一只眼睛。绿的，竖的，像两颗浸了水的玻璃珠。那只眼睛看着他们的背影，眨了一下，然后缩回雪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