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第二天上午没有去办公室。他在住处把那页附页的照片打开，放大，看那几行字——“2000年人员分流去向登记表（待填）”。他把这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翻了一下之前拍的其他照片。那张合照里，陈建国站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表情认真。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他骑车去了区档案馆。这一次他没有去二楼，也没有去四楼，而是去了一楼大厅右侧那个对外查阅窗口——那里存放着一些改制企业的基本情况档案。他出示了街道办的工作证，问工作人员棉纺厂2000年改制分流的相关资料还有没有留存。工作人员查了一下系统，说有一份分流方案批复文件和一封分流人员安置情况说明。周远填了一张调阅单，等了大约十分钟，工作人员拿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出来，放在柜台上。
他拿到旁边的阅览桌上打开。袋子里装的不多，一共四份文件。第一份是2000年3月棉纺厂向上级提交的改制分流申请报告。第二份是批复文件，盖章齐全。第三份是分流方案实施细则，共三页纸。第四份是一张表格，标题叫“2000年度棉纺厂富余人员分流去向登记汇总表”。
他先看了前几份文件。改制分流申请报告写得很正式，内容是棉纺厂由于经营困难，需要裁减部分岗位，对富余人员进行分流安置。分流方式有三种：内部转岗、协议解除劳动合同、外调至其他单位。批复同意了这个方案。
他翻到第四份文件——那张汇总表。表格是A3纸大小的，分了好几列，列着员工姓名、性别、年龄、入厂时间、分流方式、接收单位、备注。表格的顶部有“2000年度棉纺厂富余人员分流去向登记汇总表”一行标题，下面是一列一列的名字。
他从第一行开始看。第一行：王某某，男，45岁，分流方式：内部转岗，接收单位：棉纺厂后勤部门。第二行：张某某，女，37岁，分流方式：协议解除劳动合同，接收单位：无。备注栏写的是“已办理解除合同手续，领取补偿金”。第三行：李某某，男，42岁，分流方式：外调，接收单位：城西机械厂。每一行都有对应的接收单位或者补偿金记录，没有空白。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大部分名字后面都填着分流方式和接收单位，少数后面写着“协议解除”或“自动离职”，但每行都有内容。他看到了快一半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中间偏后的位置，有一行名字：陈建国，男，34岁，入厂时间1988年，分流方式：外调，接收单位：（空白），备注：（空白）。整张表上，只有这一行，接收单位和备注都是空的。其他名字后面都有记录——或长或短，但都有。只有这一行，填了“外调”两个字之后，后面全是空白，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外调——意味着按照文件规定，他应当被安排到另一个单位。但接收单位是空白的，没有人知道他被调去了哪里。备注栏也是空白的，没有说明原因、没有签名确认、没有“待补充”字样。这行字排在表格的中间位置，上下左右的字都填满了，只有它孤零零地浮在那里。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他又扫了一眼表格最后几行——最后一行写的是制表日期“2000年4月”和制表人签名。制表人的名字他没有见过。他用手机又拍了一张整体照，然后把文件按原顺序放回牛皮纸袋里，还给了柜台。工作人员接过袋子，说了声“好的”，就放回了身后的柜子里。
他走出档案馆的时候天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他站在门口台阶上，把手机里刚拍的那张照片打开看了看。表格上，“陈建国”三个字后面，两格空白。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他走下台阶，骑上车，没有立刻走，在车座上坐了片刻。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把路边的草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
回到住处之后，他再次打开手机，把那张汇总表照片放大，仔细看表格的细节。制表时间是2000年4月。4月正好是陈建国工资记录消失的那个月。表格上“外调”两个字是用黑色签字笔填的。接收单位和备注栏是空的——不是被擦掉或被涂改过的空，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填过东西，纸张表面没有任何笔迹残留的压痕。他看了好几遍，确认了这一点。
他又看了一眼照片里表格左右两边的其他名字。那些名字的接收单位栏都填了字，有些填的是本地单位，有些填的是外地，但都有字。只有陈建国那一行，在两片写满字的区域中间，隔着一道空白。
他合上手机，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有风刮过，把窗帘掀起来又放下。他想起那张底册上写着“2000年人员分流去向登记表（待填）”——这个词用得很准确。它确实是待填的，从2000年4月到现在，一直是待填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放在桌面上，指腹贴着桌面，他能感觉到桌面木纹的细微起伏。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收回来，放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厨房去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他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壁有点烫手。他握着杯子，看着窗外的天，灰白色的云层在缓慢移动，从这栋楼的这头移动到那头，像是正在翻过一页很轻的纸。
他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水槽里，没有洗。水槽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垢。他看了一眼那层水垢，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两滴，落在不锈钢水槽的底部，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伸手把水龙头拧紧了一些，滴水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