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远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还没什么人。他打开门，没开灯，先走到角落那个旧铁皮柜子前面蹲下来，拉开了最底层的柜门。那本移交底册还在上次的位置，夹在两摞旧报表中间，褐色封皮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把它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用抹布擦了一下封面上的灰，才翻开。
封面的内页上印着一行手写的标题：“街道办档案移交底册——2000年”。下面是一行小字：“本册记录2000年度所有移交至区级档案部门之档案明细”。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整齐，跟他之前在清册上看到的是同一类字。
他一页一页翻。底册是按月份排列的，每一页记录着一次移交的详细情况——档案编号、来源部门、内容概述、袋数、箱数、经办人签名。他翻到10月那一页，在页面的中段，看到了“13-07”这个编号。
那一页的格式是这样的：最左边一列是编号“13-07”，第二列写着“棉纺厂职工个人档案（旧存）”，第三列写着一个数字“三”，表示箱数。第四列是一段文字说明，字比较小，他凑近了看：“包含1988-2000年棉纺厂在职职工档案袋若干。其中部分档案内容不全，已按实封存。缺失材料单独登记于附页。”
周远的目光在“附页”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翻了一页，底册的下一页是一张单独的表格，不是印刷的，是手画的。格子是用直尺画的，横平竖直，里面用钢笔填着字。表格的标题是：“13-07项下缺失材料登记表”。下面列着一行一行的条目，每一行写着一个档案袋编号、缺失的材料名称、备注。
他逐行往下看。大部分条目后面的备注都是空的，或者写着“年代久远、已不存”“原单位未移交”。他一路看到中间的位置，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编号：016。姓名：陈建国。缺失材料：①1995年年度考核表②1997年工资调整审批表③2000年人员分流去向登记表（待填）。”
他在这行字下面停了两三秒。
“2000年人员分流去向登记表（待填）”。这个表述说明了两件事：第一，陈建国在2000年曾经被列入分流名单；第二，他的去向登记表始终没有被填上。这张表格在装箱之前就已经是空的了——不是因为丢了，是因为“待填”这个状态一直没被完成。
他又看了下面的备注栏。备注栏里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墨水颜色比前面的深一些：“注：该袋档案中，其他材料已于装箱前清点完毕并封存。上述三项在移交时未在袋内。”笔迹跟前面写表格的不一样——前面是钢笔蓝黑墨水，这一行是黑色签字笔，墨色更浓，像是过了好几个月才补写的。
他盯着那行黑色签字笔的补充说明，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这页底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页边角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2001.2”。日期写得很轻，铅笔笔迹，像是不想让别人注意到它存在。2月，2001年2月。跟2001年3月那张迁入登记表出现的月份只隔了一个月。
他把那页底册看完了，把整本底册合上，但没有放回柜子里，放在了自己桌面上。然后他在笔记本上抄下了那三行缺失材料名称：“年度考核表”“工资调整审批表”“分流去向登记表（待填）”。抄完之后他在“分流去向登记表”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这行字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下午他又翻了一下街道办档案室里的其他材料，想看看有没有那三样东西的备份。没有找到。年度考核表应该在每一年度的汇总册里，但2000年度的汇总册是缺失的；工资调整审批表一般归在财务档案里，但棉纺厂的财务档案已经全部转到区里了；至于分流去向登记表——那东西根本就不在街道办的档案里，因为它“待填”，大概从来没有被交上来过。
他没有继续翻别的。日光灯从早上亮到现在，灯管的末端微微发暗，像是快要烧到尽头了。他坐在桌边，把底册摊开到那一页，看了一眼那行黑色签字笔的补充说明，然后又合上了。
他在下班之前做了一件事——用手机拍了那张附页的照片。拍了三张，一张拍整页，一张拍陈建国那一行字的特写，一张拍页边角那个铅笔日期“2001.2”。拍完之后他把照片存进了之前那个“CJ”文件夹里，没有多看一眼。
锁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褐色封皮的底册，它在桌角的位置，封面朝上。日光灯在他身后自动关了——定时器到了，办公室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光还亮着，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本底册的封皮上。
他把钥匙拔下来，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