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莫莱推开车门,抬头望去。
亚得保教堂矗立在他面前,光教堂的主体建筑就占据了整整半个街区的面积,两座钟楼竖在两侧。
踏上台阶。
正立面由两扇巨大的哥特式拱门构成,每扇拱门都足够一辆四轮马车从容通过。
台阶上,还有更多人向着拱门走去,但他们并不匆忙。
走在前面的那位老先生,礼帽边缘有着一圈极细的手工暗纹,那是络克帽庄的定制,而笔挺的黑色西装,像是亨斯父子的。
跟在老先生旁边的年轻男子似乎是他的孙子,五官有几分相似,但后者的目光里少了点锐利。
孙子微微欠着身,侧耳听祖父说话,嘴唇翕动,回应了一句什么。然后,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台阶下方一辆刚停稳的马车。
那是一辆漆面深沉的半敞篷四轮马车,车门上镶着一枚极小的家族纹章,还反着点金光。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年轻女士,她盘着乌黑的头发,发髻高而端正,没有多余的珠饰。
车里,还有一只略显稚嫩的手伸出,搭在女士的手臂上。
她拉着孩子的手,目光落在那对爷孙身上,几乎是同一时刻,对方的目光也投向了她。
年轻人下意识直了直腰,老先生已经摘下了礼帽,露出一个年长者特有的笑容。
年轻女士微微侧身,右手轻提裙摆,屈膝的幅度恰到好处。她直起身时,脸上也带着一抹笑意,淡淡的,很自然。
三个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无声地完成了一套精确的社交礼仪。
达莫莱则没有这么多规矩,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就这么继续走上台阶。
他的目光不经意向着那位年轻女士看了一眼,恰巧,女士的微笑撞上了达莫莱的目光。
只是短暂的一瞬,达莫莱赶忙转过头,深吸了一口气向着教堂前厅走去。
前厅里比起外面要安静得多,光线在这里也暗淡了下来。
达莫莱正前方,两位穿黑袍的司事分立在走廊两侧,他们手中握着一根长杆,在地面上磕出沉闷又克制的响声。他们用这种声音引导着那群富人,穿过前厅,沿着走廊缓步向前。
达莫莱跟在人群后方,目光向上抬。
走廊的天顶上,壁画从入口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清一色的雕刻着彩艳的花纹。
路过中殿时,一道目光从侧廊的阴影里投来,落在他的身上。
达莫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束目光,那是一位修女,站在圣母像的廊柱旁,深灰色的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目光先是在达莫莱那件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大衣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目光微微上移,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达莫莱肩边漂浮着的几点黑色粒子。
修女没有犹豫,她从侧廊的阴影中走出来,穿过那群正在低声交谈的绅士和贵妇,径直走到达莫莱身前。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灰色的眼睛从白色头巾的边缘下方望向他,然后偏了偏头。
达莫莱虽然感到不解,但还是跟了上去。
走廊越走越窄,越走越暗,就在一处空旷廊道时,修女停下了脚步。
达莫莱正欲开口询问,那位修女背对着他将手伸入袖中,从中掏出一对银制刺刀。
修女将刺刀握在双手之中,一手正拿,一手反握,身体微微向前俯瞰,双肩缓缓下沉。
不等达莫莱反应,修女的身影消失在达莫莱的眼前,下一瞬,两道银光毫无征兆地闪现在他两侧的视野盲区中,以极快的速度向他的太阳穴刺去。
刀尖在距离他太阳穴一寸的位置猛然停住。
修女拿着刺刀的手在颤抖,她瞳孔急速收缩,目光越过达莫莱的肩头,投向他的后背。
一道黑影从达莫莱后背生长出来,两双枯黑的手掌从暗影中伸出,十指如钩,死死握住了修女刺来的那对银制刺刀。
刀刃割入黑色的掌心,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蒸腾起一股股灼热的白烟。
修女试图抽回刺刀,但刀身纹丝不动,被那对正在燃烧的枯手死死锁在了半空中。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一击未成,立刻松开右手,右腿如鞭子向上勾起,靴尖精准地抵住达莫莱的肩膀,借力一个后翻,整个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灰袍翻飞,轻盈地落在几步之外的石板地上。
休斯克松开那柄被夺下的刺刀,刀尖朝下,在石板上撞出清脆的响声,弹了一下,又撞了一下。
修女眯起眼睛,她的脚跟在石板上轻轻碾了一下,握着刺刀的左手更加用力。
“停下。”
一道浑厚的男声从她身后的走廊中响起。
“莎黛雅修女。”那道浑厚的男声再次响起,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请不要再无礼下去了。”
莎黛雅没有回头,她眼神死死盯着达莫莱。
“他可是恶魔。”
“我知道,但事情总得说清楚,你今天才出完任务回来,伊芙琳忘记告诉你了。”
男子走过莎黛雅身旁时没有看她,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手掌向下轻轻压在她的肩膀上。
他径直走到达莫莱面前。
“你好,达莫莱先生,刚才发生的事请不要放在心上,请先跟我来吧,这里不适合说话。”
他说完便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步伐仍旧从容。
达莫莱回头看了眼,目光掠过莎黛雅,她还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身前,那张隐在头巾阴影里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注视着。
走廊尽头的岔路口,恩德·卡特推开一扇窄小的侧门,指引着达莫莱穿过一道短廊,进入到后殿的区域。
恩德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微笑着看向身旁的达莫莱,那笑容很浅,只停留在嘴角,但恰到好处地消解了他那身黑袍所带来的压迫感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恩德·卡特,是这里的神父。听伊芙琳说,你是一名侦探,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谢谢。”
达莫莱有些意外,他跟在恩德的身后不勉更加地好奇。
直到他们停在另一处空旷的圆形石板地上。
在正中央,整片圆形地面由数十块不同颜色的石料拼接而成,每一块的表面都刻满了纹路。
不是花纹,也不是教堂石雕,是无数星点汇聚成的一个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