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车辆后排,林恩刚刚从压力中解放。
他好像干旱的鱼,重新回到了水里,剧烈运动之后心肺传来阵阵绞痛,汽车启动时那突如其来的推背感把他拉回了现实——
——说不出来的兴奋,沉浸在扑进电梯大门的一瞬间。
他喜欢这种感觉,身体和精神面临考验时,仿佛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神,帮助他完成了这一切。
丹尼尔老师的手指灵巧,动作迅捷,拿着镊子摘取玻璃碎渣的过程实在太快了——他甚至看不清那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外伤处理手法。
老师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外科医生,这些技巧也是灵能带来的吗?
他忍不住去胡思乱想,因为他自己的肉体也在发生蜕变,在刚才往复奔走的过程中,在高压环境里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灵活。
就在一年前,这个受遗传病折磨的孩子连体育课的八百米跑都难以完成,超过四个小时连续作画练习,精神力开始崩溃枯竭,根本握不住笔。
呼吸,呼吸,呼吸对于林恩来说,是一种奢望。
热身运动结束以后,他的肢体从未如此听话——
——试着伸展拇指,长期握笔带来的压迫性腱鞘炎正在慢慢缓解。
它本该颤抖,本该酸胀,指头来到尾指掌骨的位置,就应该发出沙沙弹响。
现在的身体好像脱胎换骨,他从未感觉如此好,也是从病恹恹的亚健康状态,头一回得到了正常人的体验。
“老师,我感觉自己不一样了...”
“又说不出来哪儿不一样,手指变灵活了?”
林恩努努力,试着把脚趾头分开,鞋子压迫着足趾,他却能灵活的指挥每一根脚趾,让它们单独抬起,让它们各自开合。
这种神经活跃度,这类脊椎中枢暴走的奇特体验,让林恩陷入了短暂的狂喜。
“我操?我操!我操我操...”
他可怜巴巴的词库找不到其他形容,只得用不同声调的“我操”来抒发感情。
如果有支笔!给他一支笔!现在的他强得可怕,什么世界名画,什么复杂的笔触勾线,他都能做到!都能临摹着画出来!
“你正在蜕变,小林。”丹尼尔老师解释道:“这是每一个灵能者都要经历的神奇体验。”
林恩兴奋极了,连连应答。
“学姐和我说过这个!我在集训中心发疯的时候!也是这个精神状态!”
“他们偷东西还不承认,背地里笑话我,我生起气来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脑瓜子嗡的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好多人都倒在地上,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但是这一回,丹尼尔老师!我从没有如此清醒的感觉到...”
“好难用语言形容啊!就像是...”
“我的身体终于愿意乖乖听话,要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
丹尼尔:“你在重新适应自己的身体,试着控制它们。这是蜕变的第一步。”
“然后呢?再然后?”林恩满心好奇,“蜕变?学姐拥有超能力!我也...”
“再然后,是虫子的六个阶段。”丹尼尔从置物格里拿来一瓶饮料,交到林恩手里——
——他要这个孩子稍安勿躁,把灵魂暂时收回身体里。
“蜕变的过程很奇妙,就像幼儿长大成人。”
“一开始是虫卵,然后变成若虫。”
“紧接着化蛹,吐丝化茧,再然后是羽化,虫茧里的器官和肢体慢慢聚拢,构成灵魂的必要素材都来到了正确的位置。”
“最后就是成虫阶段,能够翩翩起舞振翅高飞的蝴蝶。”
“至于你说的超能力,江政专员在你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拥有隐藏身形,让物质失去色彩和纹理,抹去阴影的特殊能力——处于成虫期完全体才能做到。”
“在此之前,我们很难通过肉眼观察到灵能天赋,灵能者都带着极强的个性,你现在处于虫卵的阶段,外界对你施加的精神压力,让你迅速蜕变成长,要从卵鞘里挣扎出来。”
现实不像游戏那样,没有经验条来提醒林恩。
根据丹尼尔老师的说法,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哪个阶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蜕变成功。
根据Boss提供的灵能概论入门材料,导言是这么记述的——虫卵是灵能者的第一阶段,它蕴含着无限的可能性。
林恩的绘画天赋由此而来,他的视力极差,本就不擅长观察线条轮廓有严格标准的绘画作品,但是他的水彩画得很好,对颜色异常敏感。
每一位灵能者都有各自的人生经历,有不同的出身,有与生俱来的天赋。这项技能或多或少会加速觉醒灵能的过程,性格显得怪异,在社会里格格不入,离群索居的生活压力会让他们更早的醒来。
“我现在算是...”
林恩接来饮料,打开拉环。
“蜕变成功了?”
丹尼尔:“不,还不够明显。”
蜕变的过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也不像什么打怪升级的网络小说——
——孩子从七八岁来到青春期,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任谁都说不清楚他们是怎么长大的,可是每一天,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旺盛的生命力从这些少年的身体中溢出来。
他们的骨骼发育,毛发生长,激素水平产生强烈的变化,灵能者的六个阶段也是如此。越来越多的灵异特质会慢慢显现出来。
如果一定要给这种能力贴个标签,那么先前林恩掌握的技能时灵时不灵。
他在体能衰竭意识模糊的时候,便有一部分灵魂挟持着肉身,帮他完成了一些肢体调度的工作,作战技能得到了强化。
他的静态视力几乎为零,但是在灵感的强化之下,对运动物体特别敏锐。
在深夜时分,过了凌晨三点以后,灵灾浓度直线上升的医院里,他能见到传统意义上的鬼魂。
在精神高压状态下,他有一部分读心能力,思维却不受控制的暴走,经常陷入谵妄,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这就是林恩半个月之前的所有技能,经过今天丹尼尔老师的第一课——他的肉体变得更听话了。
远心端缺血的肢体,特别是手指和脚趾,这二十根指头曾经是困扰林恩老大难的问题。
控制不住手指,他难以掌握画笔,也没有什么未来期望的生活。
控制不住脚趾,他连路都走不稳,更没有什么苟且当下的生存。
他愈发确信,丹尼尔老师外科急救的手法,也是灵魂蜕变带来的力量,这种精确的控制力实在太迷人。
喝下饮料的一瞬间,林恩的瞳孔放大。
易拉罐没有食品安全标签,百乐门的兔狲经理成它了商标。
焦糖碳酸饮料流进喉咙,他陷入了莫名其妙的镇静状态,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精神亢奋的感觉离他远去,紧接着便是深深的疲惫感。
“这是什么?老师?你给我喝了什么?”
丹尼尔:“百乐门的可乐。”
林恩:“不会加了冰吧?”
丹尼尔:“哪种冰?”
林恩使劲摇晃脑袋,眼皮沉重困意来袭。
丹尼尔:“里面有一类蛋白酶,是生物提取物,促进消化改善肠胃。”
林恩:“我好困...”
丹尼尔:“小睡一会儿,到地方了我喊醒你。”
林恩倚着靠枕,入睡的过程非常快。他歪过脑袋,眼睛终于适应了昏暗的车内环境。却看见后排坐着另一个人。
不止他一位学员,灵异事务科给他安排了同行者。
只是他过于兴奋,过于专注,上车以后甚至没感觉到这个伙伴的存在。
轮胎压过洛杉矶郊区的碎石路段,车内传来蜿蜒山道的风声,轻微的鼻鼾,还有飞虫撞上挡风玻璃的散碎动静。
林世英突然开口问——
“——丹?还满意吗?这个学生?”
丹尼尔:“说不上多满意,在他这个年纪,还有很多比他优秀的例子。”
林世英:“Boss把血检结果发给我了。”
丹尼尔:“怎么样?”
林世英:“身体弱了点,但元质构成很棒——特别是精神元质和灵魂元质。”
林伯和丹尼尔老师讨论的话题主要内容,是文艺复兴初期的炼金师、医师、自然哲学家——菲利普斯·奥里欧勒斯·德奥弗拉斯特·博姆巴斯茨·冯·霍恩海姆。由这位先贤提出的“元质理论”,划分出人类本身的三要素。
肉体与精神,以及肉体和精神共同构成的灵魂。
经过这条脉络循序渐进的发展,炼金术和医学迈入了现代,变成现代医学和化学。
“他很勇敢,甚至有些鲁莽了。”丹尼尔形容着林恩在廊道里的表现:“不吃半点压力,只要轻轻一推,他就会往前狂奔。”
“别那么吝啬!丹!~”林伯拍打着灵能导师的肩,“说点好话你会死么?”
丹尼尔老师不情不愿的说——
“——他做得很好,意志顽强。看起来斯斯文文,到了决定命运的紧要时刻,就变成一匹烈马,他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马夫来调教,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这个职务,我没多少信心。”
“但是...”
林伯:“哦!又要说但是了。”
丹尼尔:“众妙之门可能不太适合他,快刀才是他的归宿。”
一直沉默不语,在后排一言不发的同学突然抬起了头。
“丹尼尔老师,我和他谁比较强?谁更有天赋?”
前排的两个大人不约而同透过后视镜观察着这位新人——与林恩同一期来到唐人街接受灵异事务科的培训,这个小伙子和林恩一样大,都是刚满十八岁。
大男孩有一头漂亮的黑发,眉眼五官是典型的东欧人。皮肤粗糙毛发旺盛,气质显得阴柔,在车内多媒体的微弱灯光下,眼神愈发的阴冷压抑。
他斜眼看向熟睡的林恩,看着这个白头发红眼睛的怪人,紧接着向丹尼尔老师咄咄逼人的追问。
“出发以前,你和我说——”
“——编号001的试用任务结束以后,只会留下一个学员。”
“就从我和他之间,视任务表现来选一个。”
“找到更直观的线索,用手机拍下灵体也好,用绘画工具把它们画下来也罢,什么方法都行,谁能收集更多的信息,谁就有资格留在灵异事务科。”
丹尼尔刚要谈起这件事,他试图安抚学生的情绪——
“——泽洛,现在你们是拍档...”
全名泽洛·赛弗,这个男孩子同样处于虫卵时期。
他显得焦躁不安,陷入了思维迷宫,完全无法接受丹尼尔老师的说法。
“他不是我的拍档,他是一头牛。”
泽洛咬牙切齿的说着——
“——生活就是这样,要么它挑死我,要么我斗过它。”
“接下来的调查任务里,我可不会把他当成拍档,机会只有一次,席位也只有一人。”
灵能者们都有强烈的个性,哪怕是虫卵,这些天赋异禀的孩子各有各的想法——泽洛·赛弗是个异常好斗的人。
琥珀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怨恨,泽洛小子已经把林恩当做竞争对象。
他吃满了压力,从一开始就秉持着竞赛的想法,看着林恩上车,正准备好好观察这个对手——没想到对方完全无视了自己,就这么傻乐呵的分享着灵感体验,追着丹尼尔老师问东问西。
最重要的是——
——这家伙眼里好像完全没有我呀?
他难道看不到后排还有一个人么?还有一个大活人?
“赛弗先生?你恨他么?”林伯突然问起这个事,“后视镜里看过去,你的表情实在太吓人了,好像恨不得把这个陌生人的皮给剥下来...”
泽洛·赛弗不作掩饰,坦言答道。
“我就喜欢和人斗,恨是一种强大的精神能量...”
“它可以催生我的灵能,让我的感知更敏锐,身体也更听话。”
“为了战胜对手,我必须恨他,这很正常吧?再合理不过了?”
“考生碰见难题,会痛恨出题人。遇见实力相当的对手,会嫉恨对方的才能。”
“看见有钱人,就恨他的钱为什么不是我的?!”
“如果灵能天赋和社会地位相差太远,连恨都恨不起来了,我就感觉到空虚...”
丹尼尔语气苛厉,反复提醒着。
“泽洛,我再次提醒你,进入迈尔斯健身俱乐部范围,你们就是搭档——哪怕是临时搭档。”
林世英踩下刹车——
——健身俱乐部的停车场灯火通明。
“我给你们俩一人准备了一支武器,手枪对灵体不管用,别想着用子弹枪毙幽灵,它只能对付凶犯,更不是用来瞄准伙伴争取优势的工具。如果遇见无法处理的鬼怪,第一时间应该想到的就是逃跑,众妙之门的工作流程大多如此,进入险地侦查灵灾,然后保存生命呼叫支援。”丹尼尔给泽洛·赛弗同样递去一瓶白罐可乐,语重心长的嘱咐道:“我读过你的背景资料,泽洛,你的家庭...”
“竞赛开始了吗?第二条规则,别说垃圾话。”泽洛不耐烦的催促着——
——他把可乐罐往林恩耳边递送。
铝皮贴在脸颊上,冰凉的触感立刻唤醒了熟睡的林恩。
“我操...”
林恩还没完全醒过来,头皮发麻意识模糊,唤醒灵体的往返跑训练消耗了太多精神力。
“同学。”泽洛·赛弗一改之前阴郁狰狞的表情,挤出和善友好的笑容,“我们走吧?”
“哦!好!我睡了多久呀?没耽搁事吧?老师?”林恩赶忙推开车门,看清楚停车场的大广告牌,提前下了车。
丹尼尔老师有种脱力感——
——这个学生什么都好,只是单纯得像一张纸。
“我要提醒你,林恩,任务结束以后,你和泽洛·赛弗只能有一个人通过测验,我和林伯在停车场待机,给你们提供医疗援助,无论结果如何,安全问题是最重要的问题,保护好你们自己。”
林恩揉着眼睛,夜里看不清东西。他听到老师这么讲,好像完全不在乎末位淘汰的说法——反而朝身边这位同学伸出手。
“泽洛!你好!我叫林恩!中国人!”
泽洛跟着林恩下了车,却没有握手的意思。他笑眯眯的喝起饮料,紧接着陷入镇静状态。
“你好。”
......
......
时间来到夜晚九点二十五分,迈尔斯健身房马上要关门了。
林世英和丹尼尔留在车上,车辆熄灯以后亮起两个香烟的红点。
“他们不会有事吧?”丹尼尔老师一改之前雷厉风行的教学态度,他表现得像个死了丈夫的单亲寡妇,“林伯?”
林世英:“这种等级的灵灾,你一个人就能搞定了,我来负责清洁工作——别担心,人总有第一次。”
丹尼尔只吸了一口,把烟头弹向窗外。
“你觉得泽洛这个孩子,真的能胜任这份工作吗?我很担心,这种性格太容易走极端...”
“他来自白俄罗斯的一个驱魔人家庭,母亲被魔鬼杀死了,父亲现在还在疯人院里。”林世英这个中间人谈起泽洛·赛弗的身世,“没人教他怎么做,他想变得更强大,要追查八年前的灵灾旧案,必须亲手抓住真凶。”
“每当这片土地的神放弃一个孩子,魔鬼就会收走一个孩子,此消彼长,邪神得两分。”
“我们不能放弃他,丹。”
“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很尊重你,把这次培训任务当做改变命运的机会,施加的所有压力,都完完整整的变成粮食,吞进肚子里。”
“泽洛·赛弗只是一根筋,不像你想的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