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的快递!”
早上九点,林恩守了一整夜,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突然被快递小哥摇醒了。
“林恩,是这里吧?辛苦签收一下。”
林恩疑惑道:“我没买东西呀...”
快递小哥不耐烦的反问:“那你签不签嘛?”
谁发来的?收件地址还是医院?
他定睛看去,大纸箱上的贴条信息,收货人精确到住院部走廊的座位号。
左看右看都觉得不太对劲,这也太邪门儿了...
发件地址是一串涂黑的乱码,好像有什么不能明说的守密协议。发件人信息也是没头没脑的,像极了网络诈骗。
[百乐门传媒无限责任公司]
什么叫无限责任公司?他不理解,根本就看不懂。
他先是跑去病房里,把包子和可乐送到妈妈手里,简单问了声好。紧接着返回廊道,像是拆炸弹那样,用指甲刀锋利的边角,轻轻割开箱体的胶布。
打开纸箱的一瞬间...
他连忙合上,脑子好像转不过来,僵住了。
——里面堆满了钱,整整齐齐的钱,现金纸钞。
确切来说是一捆捆扎好的人民币,晃得眼睛有点难受。
开玩笑吧?!喂!
搞什么?顺丰现在能邮现金吗?!
他的瞳孔放大,又开始怀疑自己产生了什么幻觉,从纸箱缝隙里透出新鲜的油墨味道。
现在是二零四六年,数字化支付无孔不入,早在妈妈工作的年代,人们就很少用纸币进行交易了,上回林恩见到纸币,还是过年的时候兵哥家里买纪念钞,算古董藏品展示了都。
他粗略数了数,箱子里装着六百来万人民币。也难怪快递小哥会那么不耐烦,他勉力抱着箱子,试图抬起来,起码有一百斤重。
“不会是假钞吧?”林恩左顾右盼,养护病房的走廊没几个人。
护士站空荡荡的,值班室也是,工作人员带着住院的病人去做高压氧和理疗,或是空腹体检复查,这些程序大都集中在早上。
他拿出一捆钞票,拇指扫过纸币,钞票摩擦指甲的声音让他心跳加速。
每一张都是粉红色的,像极了他的虹膜,在早间的阳光照射之下,油墨的味道也变得香甜。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在互联网上看人晒账户数字,根本就比不上这种现金砸脸的冲击感。
反复核对收件信息,他终于确定——
——没错,是邮给林恩,邮给我的!
有了这些钱,妈妈的病就有着落了。
能换个大房子吗?听兵哥说,在中山买房不要社保记录,有银行流水就行。
这些来路不明的钱会被查扣吗?不不不,不不不不...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那么?代价是什么?
他紧张的吞咽着唾沫,又一次怀着悲观的情绪。
六百万,按照百元克重一点一五来算,箱子里超一百斤的人民币就是这个数。
那么多钱,把他浑身上下的器官拆碎了拿去卖,白化病人的血肉骨骼内脏毛发全都按斤两来算,他也不值这个价呀...
凭什么他能得到这些?为什么这家公司要给他邮这么多钱?
这不还没入职么?八字没一撇呢...
合同都没签,卖身契也没个着落,怎么先把钱打过来了?
退一万步来讲,昨天他还没把简历的事放在心上,全都当做脑袋里的幻觉,就像梦,或许是最近压力太大,身体向他发出的警告。
要他正儿八经填个简历,学位要写高中辍学,成分要写低保户,需要社会救济。
技能更是一点没有,没接受过大学专业课的训练,这半调子艺术生确实会画画,但是画技方面谈不上多么天才,能不能打败AI绘图都成问题。
这家公司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越来越多的疑问萦绕在心头,他却顾不上这些,目前家里就只剩下四万来块存款,一部分是妈妈平时做手工拍抖音,在网上兼职赚来的,勉强维持生活。
另一部分是失业低保,程佳慧的身体状况没办法承担全职工作。
还有一部分是老林私下打过来的抚养费,离婚以后这个躲债老爹留了一张卡给阿慧妈妈,每个月固定八百块钱,从不拖欠。
但是光靠这些钱,妈妈根本就治不好病,不说彻底根治,配合医保长期疗养也承担不起。
林恩一下子释然了,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魔爪?好像要把他卖去缅北?
哪个电诈公司会直接先邮几百万现金给受害人的?
这不是魔爪,这是神之手!
“我操?我操!我操...”
林恩忍不住的骂脏话,他实在太高兴,也能理解妈妈在家准备饭菜的时候,那种浑身气血上涌,突然充满热情和力量的感觉。
他止不住幻想,这么多钱还能用来干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把赵老师的人情还上,帮老爸把债还清,再买套大点的房子,让屋子空气好一些,妈妈喜欢囤东西,家里还有几套七十年代仿民国的瓷器——她老说那个是古董,以后留着能卖钱,给林恩置办点彩礼,还有两套抖音直播间里买来的便宜酒,似乎总有机会用上的,那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智商税。屋子里就被各种各样的杂物堆成拥挤的仓库,进一步加重了肺病。
就在林恩想入非非的时候,病房里传来陌生人的问候。
他冷不丁直起身体,变得机警敏锐,有一种阴寒冷冽的灵感刺入眉心——莫名其妙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什么时候?有人来了?
他就坐在病房外的廊道,或是被现金迷了眼,根本就没察觉到病房进了人。
“程阿姨,放心吧,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我是小林的朋友,具体来说,我们是网上认识的。”
“就这几天,没多久,刚认识,不熟的。”
“他要转学,都安排好了,在西湖中学念完高三。”
林恩喘着粗气,推着一大箱现金来到病房门边,就看见一个陌生的大姐姐,站在病床边和妈妈说话。
那位女士给人的感觉既生冷端庄也热情洋溢,这两个完全相反的形容词同一时间出现在林恩的脑子里——因为那种神态实在太奇怪了。
就像小孩子都知道,火锅店里服务员的假笑其实很可怕,看上去挤眉弄眼要表达善意,实际是卖力营业谄媚顾客的样子。
她起码有一百七十七公分,身形高挑,戴着墨镜。
头发好像瀑布一样垂在腰间,西服刻意熨烫过一遍,姿态板板正正。
她没有正经穿戴衣袖,而是把外套披在肩上,藏青色的衬衫前是鲜红的领带。姬发遮了一部分显肥的脸颊,硬生生把圆脸遮成了鹅蛋脸。
工作证挂在皮带一侧,长裤包裹着强健有力的大腿,再往下看,皮鞋贴满了金属片,有许多奇奇怪怪的铭牌,大多是蝶形钢印,意义不明的小饰品,稍稍转过身踏出一步,这些铁片就像猫铃铛,晃荡出清脆的声音。
阿慧还在啃包子,和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姐姐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林恩刚把现金推进门框,僵在门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好?”
“你好!”女士从西服外套的内袋抽出名片,递向林恩。
林恩接来细看,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江政女士...”
“我就比你大一岁。”神秘墨镜女打断道:“简历准备好了吗?东西收到了?”
“呃...我...她...”林恩先是看了一眼妈妈,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雷厉风行的...
“学姐。”江政提醒道:“以后这么称呼就行,现在带你去人事部,时间紧张,我们路上说?”
“我恐怕暂时离不开医院...”林恩心里清楚,这是百乐门派人来找他了,他得立刻入职?一刻都不能停?
可是他走了,谁来照顾母亲?要花钱请护工也不是几个小时就能搞定的事,总得有个缓冲期吧?
江政轻轻拍了拍手,掌声传出廊道,主治大夫和护士长带着人鱼贯而入,推着阿慧的病床往外走。
林恩顾不上那么多,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光怪陆离。
他朝大夫追问着。
“要去哪儿?哎!去哪儿啊!”
阿慧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左看看右看看,似乎要办转院手续?
“崽啊?什么情况?”
主治大夫捧着病历本,耐心的解释着——
“——小林,院方接到上级领导的通知,要把你妈妈转去医疗资源更好的医院。”
上级领导?转院?什么意思?
这些词汇对十八岁的林恩来说,半只脚都没踏进社会,他实在难以理解。
“妈,没事儿,我们听医生的!”他如此安慰道,握紧了妈妈的手。
跟着队伍钻进电梯,他又想起那箱子钱没拿!
就看到江政学姐托举着纸箱,在电梯大门关闭的一瞬间,身手迅捷钻了进来。
霎时林恩瞪圆了眼,因为他看到了更奇怪,更难以描述的东西...
有一条尾巴,毛茸茸黑乎乎的尾巴,它替学姐拨开了电梯门——
——这个来历不明的怪女人,单手举起一百来斤的钞票,好像托住餐盘那样,步态从容的走进来,林恩能感觉到,整个电梯的重心都开始不自然的滑移。
她就站在林恩身边,身上透着一股花露水夹杂汗味的气息。
轻轻敲下负二层的电梯按钮,学姐扯下外套,递给林恩。
“我帮你带过来了,你也帮我个忙,学弟。”
林恩慎之又慎的拿过外套,却觉得这身衣服异常沉重!
它简直像刑具,起码有二十多斤...
“太热了,你拿好我的工作服,这鬼天气能把人晒脱水。”江政轻声抱怨着,“面试用的衣服准备好了吗?”
林恩:“啊...”
江政:“啊?是什么意思?是好了还是没好?”
林恩呆呆的回应道:“啊...哦!哦!没有!我没来得及...我...其实我一开始没当真,我就...”
江政:“没关系,你可以先穿我的,我俩差不多高。”
林恩不安的追问着:“有讲究吗?咱们公司?我还打算今天临时租一套...”
“没什么讲究。”江政学姐补充说明着:“Boss喜欢个性强烈的员工,第一印象很重要,谁愿意每天接待那么多西装革履的复制人呢?容易审美疲劳,放轻松,别那么紧张,要适当的释放天性。”
林恩:“Boss?”
江政:“就是大老板,大Boss,最大的那个。”
林恩只觉得身边这位学姐气场过于强势,他起初第一眼扫过去是正面打量——现在电梯里太狭窄,留给两人的空间不多,从侧面能看到江政藏在墨镜里的眼睛,他便感觉到一种咄咄逼人的意念,好像指直自己的眉心。
“那个...”
他不由自主的让开一步,往电梯墙根站。
“我有好多好多问题,你们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
电梯到了负二层停车场,昏暗的环境让林恩神经紧绷,他就像一脚踏进兔子洞的爱丽丝,从平凡的日常生活,闯进梦游仙境的世界。
他的视力极差,昨天夜里骑车去便利店都算危险驾驶。
江政一手按住开门键,一手端起快递箱。
就在这个时候,犹豫不前的林恩却感觉到脊梁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从电梯里踉踉跄跄的走出来,便看到三台造型奇特的老爷车停在面前。
那是伏尔加——
——非常古老的汽车,林恩只在中学的历史课本上见过它。
具体来说,是苏联工业史,布鲁塞尔国际工业展会,上个世纪一九五八年首次面世的汽车。
圆滚滚的大灯好像明亮的猫眼石,一列列竖排进气格栅像极了野兽的长牙。
挡风玻璃做了防偷窥处理,他看不见车里的座椅。
在众人的拥护之下,佳慧妈妈坐上了第二台汽车,主治大夫径直来到车队末尾,在车窗处递送病历,移交病人的住院记录。
程序走得异常流畅,好像全程都不用林恩参与什么,连一句话都搭不上。
江政把头车的尾门打开,把装满钞票的纸箱塞进去,紧接着为林恩打开后座车门。
“学弟?别愣着!”
林恩还没反应过来,他依然慢半拍。
“我要上车吗?”
江政:“你在问我吗?还是问你自己?”
“我就感觉是不是...”林恩迷迷糊糊的,“有点太快了,我昨天还在为集训的事情发愁,下午妈妈就病倒了,其实我一下子还没走出来,你也没说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我...”
“你是特别的,你拥有灵感,我们都是。”江政摘下墨镜,在昏暗的环境中——
——林恩就看见那对金灿灿的眼睛,学姐似乎不是什么正常人。
虹膜有一层层复杂的细纹,好像火焰一样往外扩散。
她的眼睛类似猫科动物,没有墨镜遮罩光源,迅速紧缩成线形的瞳孔。
“有些话不方便和佳慧阿姨说,饭要一口一口吃,话要一句一句讲,问题也得一个一个慢慢问。”
林恩钻进车里,他琢磨着事情能坏到哪里去呢?
有钱治病了,工作也有着落了,少走多少年弯路?
赴汤蹈火啊!学姐!
驶出地下停车场,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得林恩睁不开眼睛,又看见伏尔加的挡风玻璃立刻起了灰暗的层纹。
江政学姐说:“现在车里就咱们俩,有什么问题?你问吧,离目的地还有很远,起码得开两个小时。”
“呃...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林恩熬了个通宵,本就糟糕的精神状态变得愈发混沌——
——这可是几百万!什么工作配得上几百万的预付款?先给钱后干活的那种!
他思索再三,压低了声音,强打起精神,把学姐的外套穿上,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成熟一些,要变成强硬的社会人。
“斗胆问一句,老板要我杀谁?”
伏尔加老爷车猛点头,江政本能踩住刹车,好险没一头撞在中山南路的护栏上。
她惊疑不定,猛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林恩——
“——你认真的?”
这位百乐门的人事专员似乎被林恩雄狮一样的语言系统击溃了。
林恩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不是什么暑假去中东当雇佣兵的狠活——
——但是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
学姐接着开车,补上一刀。
“态度很棒!Boss应该会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