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沈安回到了铺子。
老赵已经睡了。里屋的门虚掩着,透出一丝灯光——老赵习惯睡前看书。
沈安没有进里屋。他坐在堂屋的桌子前面,把爷爷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摊开了。
笔记本。账本。照片。铁皮箱里翻出来的旧纸张。铅笔写的便签。全部。
他要找一页。
赵培民说的——“江诚不是他的真名。爷爷的笔记里写过。你还没找到那一页。“
沈安之前翻过这些笔记很多遍了。但是每一次都是带着明确的目标去找特定的信息。从来没有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翻过。
今天晚上他打算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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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小时,他翻了笔记本的大部分空白页。没有。只在已知的位置看到了已有的内容:“方桂英““分院。三个人““2009年4月18日“这些。
第二个小时,他翻账本。账本是商业记录,记的都是丧事明细。逝者姓名、日期、费用、备注。他一页一页地看备注栏,看看有没有夹带的私人笔记。
在2009年那一部分的备注栏里,他找到了一行很小的字,夹在一条丧事记录的下面:
**「4月23。沈建国出院。人不一样了。」**
“人不一样了。“
沈安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沈建国出院分院那天。被抽走遗念碎片之后。爷爷说“人不一样了“。
这是什么意思?性格变了?行为变了?还是——遗念被抽走之后的后遗症?
他继续翻。
第三个小时。铁皮箱里的旧纸张。
这些是最乱的。各种尺寸的纸片。有些是从别的本子上撕下来的。有些是包装纸背面写的字。爷爷什么都往上写。
他一张一张地看。
大部分是数字。可能是费用计算。有些是名字。有些是地址。
翻到一半的时候,一张纸片停住了他的手。
不是标准纸张。是从药盒上剪下来的背板。泛黄。边角磨损。
上面有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或者是手在抖。
**「他的名字叫——」**
后面被划掉了。
墨水划得很重,戳破了纸面。划痕下面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沈安注意到,划痕的笔画顺序是从左到右。而划掉的文字——从笔画宽度来看——是两个字。
两个字的名字。
江诚是假名。真名是两个字。
沈安把这张药盒背板放到一边。
他继续翻。
又过了半个小时。他翻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A4纸的一半。像是从某份文件上裁下来的。
展开以后,上面只有一行字:
**「市三院神经内科1997年在岗人员名单(实习/进修)」**
下面列了七八个名字。
沈安的心跳加速了。
他从上到下一个一个看。
第三个名字——
**「许衡」**
许衡。
两个字。
沈安盯着这个名字。
许。衡。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第31章。编辑部楼下台阶上。两部分骨灰合并后触碰到的第二部分遗念画面。罗敏躺在床上,白衬衫的人站在门口。罗敏转过头看到了他,张嘴说了两个字。
第一个字的唇形是圆的。“许“。第二个字嘴巴张开又合上。“衡“。
沈安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和其他所有东西一起收回铁皮箱。
然后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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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小敏来了。
两人一起去城东火葬场办了周贵生的火化手续。过程很简单——填表、签字、交费、等待。
等待的时间大约一个小时。
周小敏坐在火葬场的等候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从始到终没有哭。
“你舅舅的笔记本,“沈安说,“我会想办法拿回来。“
周小敏摇了一下头:“不用了。“
“什么?“
“我舅舅把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告诉我了。“周小敏看着前方墙壁上的宣传海报,“他说的那个词——'收尸'。这就够了。“
“够什么?“
“够了让我知道一件事。“她转过头,看着沈安,“这些人存在。从我外婆那一辈就开始了。他们一直在做这件事。我外婆死了。我妈死了。我舅舅死了。下一个可能是我。“
沈安没有接话。
“我不是来求你救我的。“周小敏说,“我只是想把丧事办好。让我舅舅走得干净。其他的——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查下去。“
这时候窗口喊了号。
周小敏站起来,走去领了骨灰盒。
不大。标准的木质骨灰盒。她双手捧着,转身看向沈安。
“谢谢你。“
然后就走了。
沈安站在火葬场的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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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铺子已经是中午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苏念真坐在堂屋里。
老赵给她倒了杯水。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但是苏念真的表情很严肃。
“怎么了?“
苏念真站起来:“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许衡。“
她已经查到了。
“许衡。1997年在市三院神经内科实习。导师——“她看了一眼手中的纸,“神经内科主任,姓钱。1998年退休。“
“现在呢?“
“钱主任2005年去世了。脑溢血。但是——“苏念真深吸一口气,“我在钱主任退休之前发表过的论文列表里,找到了一篇合作论文。“
“谁的论文?“
“许衡的。1997年发表的。题目是——《运动神经元疾病患者的临终心理状态与记忆保留机制研究》.“
沈安的血液凉了一半。
“这篇论文研究了什么?“
“我还没读到全文。但是从摘要来看——“苏念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它在讨论一种假设:ALS患者在临终阶段产生的强烈情感印记,是否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被'提取'和'保存'。“
提取和保存。
遗念。
他们在1997年就已经开始研究了。
而江诚——许衡——是这篇论文的作者。
沈安慢慢地坐下来。
“论文全文能拿到吗?“
“正在找。1997年的期刊,电子档案不一定齐全。但我试了两个渠道——学术数据库和原刊编辑部的纸质档案。编辑部的老师说如果馆里有存刊,明天可以给我复印一份。“
“拿到之后第一时间给我。“
苏念真点头。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安。“
“嗯?“
“你确定要继续查下去吗?“
沈安看着她。
“赵培民发过一条消息,“他说,“'有些事情,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苏念真没有立刻回应。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我记者做了八年,“她说,“从来没遇到过主动停下的时候。“
然后她走了。
沈安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午后的阳光从门窗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条。灰尘在光条里飘。
他想起昨晚找到的那张药盒背板。
**「他的名字叫——XX(划掉)」**
许衡。
江诚。
同一个人。1997年开始研究遗念提取。实习于市三院神经内科。爷爷推荐的。
爷爷知道他的真名。爷爷在笔记里写过然后划掉了。为什么?
是因为爷爷后悔推荐了他?
还是因为——爷爷后来发现了许衡在做什么,而这个发现太危险,不能写在纸上?
沈安不知道。
但是有一点他很确定。
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单、碰遗念、帮死人传话了。
有人在系统地收集死者的最后念头。近三十年。涉及至少十几条人命。组织至少三个人——可能更多。而他的爷爷从一开始就在这个网的边缘。
沈安站起身。
他去里屋拿了那套工具。
入殓用的。净身布。檀香粉。剃刀。针线。
他把工具整齐地摆放在桌上。
不管许衡接下来做什么,不管赵培民还会不会联系他,也不管赵宏远的网还有多大——
他要准备好了。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
又是未知号码。但是这次的语气不一样。
**「你找到那一页了?」**
沈安打了一行字:
**「找到了。许衡。1997年那篇论文我也会找到。」**
发送。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那你比我预期的快。」**
然后又一条: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你自己来。」**
“老地方“——
沈安想了一下。
市三院。分院。还是别的地方?
消息又来了一条:
**「市长乐街西口,巷子里第三家奶茶店。二楼包间。」**
不是医院。不是分院。是长乐街。
在他的铺子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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