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火葬场在市区边缘。公交车到不了最后一公里,沈安走路过去的。
路上经过一片拆迁区。围挡里面是空的楼房,窗户全没了,像一排排龇牙的骨架。风穿过走廊的时候有呜呜的声音。
他走到火葬场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沈安的证件和周小敏委托书复印件,查了一下系统。
“304号。跟我来。“
走廊很长。两边全是金属门。每一扇门上面有一个编号。门缝下面有白气往外冒——制冷系统在运转。
304在最里面。工作人员刷了卡,门弹开一条缝。
“你自己看。确认好了叫我。“
她走了。
沈安推开冰柜的门。
冷气扑上来。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冷。跟他触碰骨灰时感受到的那种冷很像,但更猛更直接。
304号冰柜里躺着一个装尸袋。
拉链拉到顶。看不到脸。
沈安站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拉链往下拉了一半。
周贵生。
照片上见过。但是现在真人——或者说遗体——看起来完全不同。脸颊凹陷得厉害。嘴巴微张。ALS晚期的典型面容:面部肌肉全部萎缩,表情凝固在一个奇怪的角度上。
沈安看着这张脸。
然后他做了该做的事。
他把手放在装尸袋的表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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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念来了。
很弱。
比他之前触碰过的任何一份遗念都要弱。
像是一根快烧完的蜡烛,火焰只剩下指甲盖大小,随时会灭。
画面断断续续。
第一段:
一间病房。不是分院的——装修更新,墙面是淡黄色的。有呼叫按钮。床头卡上写着“周贵生“。
周贵生躺在床上。不能动。眼睛睁着。
有个人坐在床边。
沈安看不到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背影。短头发。浅色外套。戴着眼镜。
那人在说话。声音很低。沈安听不清内容。
但是周贵生的眼睛在动。
他在看那个人。
然后在——
在点头?
不。不是点头。
他的嘴角在动。
他在努力说话。ALS晚期病人说话已经很困难了。喉咙肌肉萎缩,气流不够。大多数声音只是气流声。
但是他在说。
沈安集中注意力去辨认口型。
一个字。
**“笔“。**
画面切了一下。
第二段:
同一个人。同一个角度。时间好像过了一会儿。
那人的手伸向床头柜。
拿起了一样东西。
笔记本。
周贵生的日记本。
那人把笔记本翻了一下。然后合上。放进自己的包里。
周贵生的头偏过去了。他看着那人把笔记本拿走。
他的眼睛里——
沈安看到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疲惫的、像是早已预料到的神情。
像是他已经等了很久,而这一天终于来了。
第三段:
画面变得模糊了。像是信号不好。
隐约能看到:那人站起来了。俯身。在周贵生耳边说了句什么。
然后走了。
周贵生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日光灯。灯管有一根不亮了,剩下一根,光线偏黄。
画面到这里就彻底断了。
沈安睁开眼睛。
他站在304号冰柜前面。手从装尸袋上拿下来的时候,手指已经僵硬了。
他活动了一下关节。把拉链拉回去。
然后在冰柜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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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大约五分钟。
脑子里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三段画面。
赵培民。浅色外套。眼镜。在周贵生临终时在场。拿走了笔记本。说了一句话——听不清内容。
周贵生的反应不是惊讶。是“终于来了“。
说明周贵生知道这个人会来。
说明周贵生在等这个人。
为什么?
一个ALS晚期病人,瘫痪在床,说话都困难——他在等一个陌生人来拿走他的日记本?
除非——
沈安的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未知号码。是周小敏。
“沈师傅,护理院那边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人问过周贵生的事情。问的是你。“
“是我。我去了一趟。“
“找到什么了吗?“
沈安想了一下。
“遗体在城东火葬场。可以领。“他说,“但是笔记本在那个人的手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我舅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个事。“周小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1997年的时候没有拦住我外婆去医院看病。“
沈安握紧了手机。
“他说如果当时不去市三院神经内科,我外婆就不会——就不会遇到那些人。“
“哪些人?“
“他没说清楚。那个时候他已经说话很费劲了。但是他反复提到一个词。“
“什么词?“
“**收尸**。“
周小敏说:“他用尽全力说的最后一个词,就是'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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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挂了电话以后又在冰柜旁边坐了一会儿。
收尸。
周贵生临终前反复提到这个词。
1997年,罗敏的母亲——也就是周贵生的妻子——在市三院神经内科去世。周贵生当时就知道有些不对。但是他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近三十年后,他自己走到了同样的终点。ALS。临终前有人来“收“了他的日记本。
而他把这种行为叫做“收尸“。
不是“收遗念“。不是“收东西“。
是“收尸“。
沈安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冰柜门缓了几秒。
然后他去叫了工作人员,填了领取表。遗体可以领走,但是火化需要家属本人到场。他给周小敏发了消息,约明天上午一起来办手续。
走出火葬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城东这边路灯不多。远处有一条公路,车灯连成一条线。
他沿着路边走。手机又震了。
又是未知号码。
**「你看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安没回复。
第二条消息来了:
**「笔记本里没有什么对你有用的东西。只是一些日常记录。吃什么药。几点睡。护工几点来。」**
沈安还是没回复。
第三条:
**「但是你不会信的。你会继续查。」**
第四条:
**「有些事情,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沈安站在路边,看着这四条消息。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赵培民。你在市三院工作了十五年。康复科。分院。你认识江诚吗?」**
发送。
对方没有立刻回。
沈安等着。
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就在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准备走的时候,屏幕亮了。
**「认识。」**
只有一个词。
沈安盯着这个词看了一会儿。
第五条消息来了:
**「1998年春天,分院康复科办公室。他来找主任谈床位的事。我们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沈安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
1998年。分院。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赵培民给了时间点和地点。不多。但够了。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第六条消息来了:
**「但是'江诚'不是他的真名。你爷爷知道他的真名。你爷爷的笔记里写过。你还没找到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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