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拉到底,铺子里暗下来。
王建军还躺在不锈钢台子上。沈安站在台子旁边,把那双解放鞋放进塑料袋,打了一个活结。
鞋可以先留着。但人不能留太久——五月的南方,没有冰柜的话,二十四小时就是极限。
他按了一下冰柜的开关。压缩机嗡嗡地响起来。这声音他听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一秒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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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电话打给老赵。
“老赵,王建军的后事,家属联系上了没有?“
电话那头嚼包子的声音停了一下。
“联系上了。他女婿接的。我说是派出所让去认人,他女婿'啊'了一声,然后就没声了。我等了十秒,他才说'好'。“
“说什么了?“
“没说。就一个'好'。然后我问什么时候来,他说要看一下厂里的排班。“
沈安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
“嗯。“
“他女婿知道王建军在干啥吗?“
“……应该知道吧。工地上的,谁不知道?“
“那这个'好',可能是'知道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也可能就是'知道了'。“
老赵那边又咬了一口包子。
“你分析这个干嘛?“
“不干嘛。记一下。“
沈安挂了电话,把“女婿,排班未知“写在接单本上。接单本是爷爷留下的,封面烫金字:长乐街白事铺·第三任。第三任是爷爷,第二任是爷爷的师傅,第一任是谁已经没人记得了。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
>五月二十六日。王建军,工地,十二楼。
>遗留物:解放鞋一双(胶布缠底),汇款单一张(收款人王小雨,附言未写完)。
>家属:女婿(姓名未知),态度待观察。
>备注:寿衣要干净。
写完之后,他多写了一行:
>汇款单附言:“小雨,爸对不起你,这个月少了两百。下个月一定——“
>钢笔停在逗号上。墨洇开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接单本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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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柜的压缩机停了。
不是故障——是到了设定的温度,自动停的。但沈安还是走过去看了一眼。爷爷说过,冰柜跟人一样,不能一直转,该停就得停。但它停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觉得里面那个人真的睡着了。
他开始做入殓前的准备。
先是净身。一盆温水,一块新毛巾,从脸开始,往下擦。爷爷的规矩是“先净面,再净身,最后换衣裳“。每一样都有说法,但爷爷说“不要跟家属背这些说法,他们听不进去。你做就是了“。
王建军的脸上有灰。工地上的灰,不是一天两天能积出来的。沈安擦到他嘴角的时候,发现那里有一小块硬痂——咬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的,可能是摔下去之前,也可能是更早。
他没停,继续擦。
脖子上有一道勒痕。不是摔的——是以前干重活勒的,绳子或者安全带,时间长了留下的。皮肤糙得跟砂纸一样,那道痕反而比周围的皮肤更光滑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沈安擦完,把毛巾折好,放在一边。
然后是换衣裳。爷爷囤的寿衣有三层:店里卖的现成货、手工缝的中档货、他自己缝的高档货。王建军这种,一个工地上干了一辈子的老头,穿现成货就够了。但沈安从柜子里拿出的是手工缝的那套。
不是同情。是那双解放鞋。
鞋底磨穿了,用黑胶布缠了三层。穿这种鞋的人,活着的时候能省则省。死了之后给他穿现成货,他会觉得“这小子乱花钱“。
这套手工缝的是藏青色的,面料是棉绸,不反光。爷爷缝的时候说“棉绸好,透气,到了下面不会闷“。沈安一直不知道“下面“有没有,但每次给死者换衣裳的时候,他都会选棉绸。
穿好之后,他把王建军的手指掰直。人刚死的时候,手指是蜷着的——死前最后用力了。要一根一根地掰,不能急。爷爷说“你听得到咔咔的声音,那是关节在松开。别怕,那是他在放手“。
沈安掰到左手无名指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个老茧。不是干活磨出来的那种——位置不对。干活的老茧在食指和中指侧面,无名指根部的这个,是长年累月捏什么东西捏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那张汇款单。附言栏里,“下个月一定——“后面是空白。
捏着笔写信的人,无名指根部会有茧。
沈安把他的手放回两边,拉平寿衣的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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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铺子的卷帘门被敲响了。
不是推,是敲——用手指关节。这种敲法有两种人:一种是派出所的(他们习惯敲门),一种是怕鬼的(不敢直接推)。
沈安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派出所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超市的制服,眼睛肿得像桃子。
“你……你是这里的老板?“
“是。你哪位?“
“我、我是王建军隔壁超市的。他……他是不是在这里?“
沈安看了她两秒,侧身让开。
女人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台子上的人。她没哭,只是嘴唇抖了一下,然后说:
“他每天早上来买一包最便宜的烟。从来不多买,一天一包。我算过,他在这边干了八年,买了两千九百二十包烟。“
沈安没说话。
“他不跟人说话。拿了烟,付钱,走人。但有的时候——大概一个月一次——他会在收银台前面站一会儿,看那个汇款单的样纸。“
“样纸?“
“就是收银台后面贴着的汇款单样纸。邮政的那个,绿色的。他看一会儿,然后走。有一次他站在那里看了特别久,我问他'你是不是要寄钱',他说'不寄了,没啥寄的'。“
她说完这些,又看了一眼王建军,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他汇款单上的地址,是贵州那边。他跟我说过一句,说是他女儿。
她走了之后,沈安把“贵州,女儿王小雨,隔壁超市女老板证实“写在接单本上。
然后他翻到第一页,看爷爷写的前任记录。
爷爷的字比他好看。每一笔都稳,像是慢慢写出来的,不是赶出来的。记录很简单: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二日。李招娣,女,七十九岁。自然死亡。家属到场:三人。
>备注:她女儿说,妈走的那天早上还吃了半碗粥。
>二〇一八年三月五日。张建国,男,五十二岁。心梗。家属到场:一人。
>备注:他儿子说,爸走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每一笔记录的最后都有一句备注。不是死因,不是过程,是活人说的话。
沈安合上接单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十五分。
女婿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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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老赵又打来电话。
“那个女婿,我刚打电话过去,他说今天来不了,厂里赶订单。我说人搁不住,他说那怎么办。我说怎么办怎么办,你老丈人死了你跟我说怎么办。“
老赵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但不是对沈安的。
“然后呢?“沈安问。
“然后我说,你要实在来不了,我们先火化,骨灰帮你留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又是'好'。“
“对,又是'好'。这个'好'跟早上的'好'不一样。早上的'好'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中午这个'好'是'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加了一句。他说'我来想办法'。“
沈安把“女婿,今日两次通话,态度从'待观察'转为'被动接受'“更新到接单本上。
“老赵。“
“嗯。“
“王建军每天早上买一包最便宜的烟。一天一包。八年,两千九百二十包。“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他跟我说过,他抽烟只抽一种,红旗渠。三块五一包。“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女儿在读书。他说他要多干几年,等女儿毕业了就不干了。他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一件事,把女儿供出来。“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些。“
老赵挂了电话。
沈安站在铺子里,听到外面传来铲子的声音。隔壁五金店的陈老三在卸货,铁管子碰铁管子,哐当哐当的。
这个声音从他记事起就有了。陈老三的爹在位的时候就是哐当哐当,陈老三接了班,还是哐当哐当。
沈安打开卷帘门,探出头去。
“陈叔。“
“嗯?“陈老三从货堆里探出头来。
“你要不要……“
他从陈老三的表情里看到,自己想说的话太突兀了。陈老三以为他要推销寿衣。
“没事。“他把头缩回来,把卷帘门拉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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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女婿终于来了。
他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沈安看了他一眼。三十来岁,穿着工地的反光背心,脸上有灰——跟王建军脸上的一样。
“进来吧。“
“我……我就看一眼。“
“看一眼也得进来。“
女婿跨过门槛,脚步很轻,像是怕踩脏地面。他走到台子旁边,看了一眼王建军,然后转过身去。
“衣裳挺干净的。“
“嗯。“
“多少钱?“
沈安看着他。
“你问的是寿衣的钱,还是整套后事的钱?“
女婿没说话。
“寿衣六百。净身更衣人工费三百。冰柜使用费一天一百。你如果今天不火化,明天再加一百。“
女婿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我得跟我老婆商量一下。“
“你老婆是王小雨?“
女婿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岳父口袋里有一张汇款单。收款人王小雨。金额一千二百七十块。附言没写完。“
女婿的嘴唇开始抖。
“他每个月都寄。六百、八百、一千……看情况。这个月工地拖了工资,他只寄了六百。他跟我说'这个月少了两百,下个月一定补上'。然后他就……“
他说不下去了。
沈安递过去一张纸巾。不是因为是悲伤——是因为女婿脸上的灰被眼泪冲出两条印子,看起来很难受。
女婿接了纸巾,擤了一把鼻涕。
“我老婆说,她不怪爸。她说爸已经寄得够多了。她说她毕业了就去接爸过来住。但是爸——“
他又说不下去了。
沈安等了一会儿。
“你们什么时候火化?“
“明天。我跟厂里请了假。我老婆……她要从贵州过来。明天下午的火车,后天早上到。“
“那我帮你安排后天上午的场次。“
“多少钱?“
“火化费、骨灰盒、简易骨灰坛,一共一千二。如果你要做法事,另外算。“
女婿点了一下头,然后掏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钱。
“我先给你五百。剩下的,后天补。“
“行。“
沈安接过那把零钱。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还有一个硬币,滚到了地上。女婿蹲下去捡,捡起来之后在手心擦了一下,递给他。
沈安看着那个硬币。一元的,2015年版。已经用旧的发亮了。
他把零钱收进抽屉,开了一张收据。
“后天早上八点,你带你老婆直接来殡仪馆。我会在门口等你们。“
“你不收定金?“
“五百够了。“
女婿走了之后,沈安把那把零钱摊在桌上,数了一遍。四百八十七块。还差十三块。
他补了十三块进去,把五百块整放好。
然后他在接单本上写:
>五月二十六日,下午三点。女婿到场。
>确认火化时间:五月二十八日上午八点。
>付款进度:500/1700。
>备注:王小雨将从贵州前来。后天见面。
写完之后,他又多写了一行:
>王建军跟老赵说:“我女儿在读书。我要多干几年,等她毕业了就不干了。“
>他说完这些,又回去干活了。
>老赵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上在绑安全带。
>勒痕在脖子上,一辈子没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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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铺子关门。
沈安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停在腰部的位置。这是爷爷留下的习惯——关门不能关死,要留一条缝。理由是“万一有人急着装殓,敲门槛就能进来。如果门关死了,他可能就走了“。
沈安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但每次关门的时候,他都会留一条缝。
他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吃了一碗泡面。
长乐街的傍晚是这样的:包子铺开始准备第二天的馅儿,空气里飘着葱花香;五金店关门了,但陈老三还在里面临货款;对面理发店的霓虹灯亮了,红红绿绿的,照在街上;偶尔有人骑着电瓶车过去,车灯扫过卷帘门,一晃就过去了。
沈安吃泡面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太太从街那头走过来。她走得很慢,眼睛盯着地面,像在找什么东西。
她走到白事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伙子,你是不是那个……沈师傅?“
“是。你哪位?“
“我跟你爷爷是老熟人了。我姓周,住街那头。你爷爷叫我周婶。“
沈安站起来。
“周婶,你请坐。“
“不坐了。我就是路过,看到你门关了但又没关死,就知道你在。我跟你说一声,你爷爷走之前,来我这里坐过。“
“什么时候?“
“他走之前六天。他坐在我家里,喝了一杯茶。他跟我说,'周婶,我可能要走了'。我说你胡说什么,你身体好得很。他笑了笑,没接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我走了,铺子就交给我孙子。他可能不会留太久。但如果你看到他还在,你就跟他说,账本最后一页,不用找了。'“
沈安手里端着泡面碗,停在半空。
“账本最后一页?“
“对。他说账本最后一页被他撕掉了。但他让我告诉你,不用找了。“
周婶说完,继续往街那头走。走得很慢,像刚才那样,眼睛盯着地面。
沈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霓虹灯的光里。
他回到铺子里,打开灯,从抽屉里拿出爷爷的账本。
翻到最后一页。
果然被撕掉了。但撕得不够干净——页面底部还残留着一小截纸边。他对着光看,纸边上隐约有墨迹。
他把账本放下,没有去追那截墨迹。
不是不想追。是爷爷说了“不用找了“。
沈安把泡面吃完了。面凉了,坨成一块。他嚼的时候没什么味道,但还是吃完了。
然后他把碗洗了,把灯关了,把卷帘门拉到底。
铺子里彻底暗下来。
冰柜的压缩机又开始嗡嗡地响。
沈安站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对王建军说的,也像是对爷爷说的:
“账本我不找了。但你想让我看到的东西,我已经看到了。“
他说完,坐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不是红旗渠。是他在便利店买的,七块钱一包的那种。
他不会抽红旗渠。但王建军抽了一辈子。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回屋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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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手机响了。
不是闹钟。是电话。
沈安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喂?“
“你是白事铺的沈师傅?“
“是。你哪位?“
“我……我是王小雨。“
电话那头有火车运行的声音。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爸走了。我明天早上到。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帮我留我爸最后一晚上。“
“留最后一晚上“是行话。意思是延迟火化,让家属多陪一晚上。
“可以。冰柜可以留三天。“
“谢谢。我……我没有多少钱。但我爸的汇款单,你应该看到了。“
“看到了。“
“那张汇款单,他写了十几年。每次都写不满附言栏。他说字写得不好看,不想让我妈看到。但其实——“
王小雨停了一下。火车“况且、况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但其实,他是怕写多了我会哭。他每次只写一两句,然后就寄了。我以为他不在乎,后来才发现,他是不敢写多。“
沈安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沈师傅,我爸的最后一句话,你是不是看到了?“
“看到了。“
“'下个月一定'——后面没有了。他每次都这样。写了开头,不敢写结尾。他怕万一做不到,我会失望。“
“明天见。“沈安说。
“明天见。“
电话挂了。
沈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他听到冰柜的压缩机停了。然后又启动了。
嗡——停——嗡——停——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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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长乐街的尽头,面前是一条河。河水是黑色的,上面漂着很多东西:一只解放鞋、一张汇款单、一个硬币、一包红旗渠烟、一双粗糙的手。
他蹲下来,想捞那张汇款单。但手伸到水面上方的时候,水里的东西全部沉下去了。
然后水面上浮出来一行字。不是墨水写的,像是月光在水面上走的痕迹:
**“第一笔。沈永年。二〇二六年五月二十日。“**
他认识这个字。是爷爷写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
凌晨三点。
铺子里很安静。冰柜的压缩机也停了。
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披上衣服,走到柜台旁边,打开灯,拿出爷爷的账本。
翻到第一页。
第一行是:
>二〇〇三年九月十二日。沈永年接任第三任。
他继续翻。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不是客户的名字。
是他的名字。
>二〇二六年五月二十日。沈安。
日期是爷爷死的日子。
备注栏里写着:
>第一笔。收。
沈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第一笔。收。“
收什么?
他翻到最后一页。纸被撕掉了,但纸边上的墨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他对着光,看到残留的字:
“……活……“
只有一个字。和上次看到的一样。
但这次,他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纸边的左上角,有一个很小的数字。像是页码,又像是日期。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认出来了。
是“06“。
六月。
爷爷死在五月二十日。纸张残留的“06“指的是六月。
账本最后一页,记录的是六月的事情。
但爷爷五月就死了。
沈安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
他坐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冰柜的压缩机,不是街上的风,不是邻居的鼾声。
是铺子外面的卷帘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叩。“
很轻。像是用指节敲的。
沈安看了一眼钟。凌晨三点十二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起来。
外面没有人。
长乐街空空荡荡。只有路灯照着水泥地,照着卷帘门上的小广告,照着台阶上那个被摁灭的烟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
霓虹灯已经灭了。理发店关了。五金店关了。包子铺关了。
整条街都在睡觉。
但沈安站在门口,感觉到一阵凉意。
不是风的凉。是地砖的凉。
和第一章里,他接到电话之后,脚踩到地上的那种凉,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没有发麻。
但他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遗念。是别的。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像是——铺子里除了他、除了王建军、除了冰柜的嗡嗡声——还有别的东西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卷帘门拉到底。
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这次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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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包子铺的灯亮了。
沈安被蒸汽的声音吵醒。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昨天晚上的事。
卷帘门被敲了一下。外面没有人。
他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做梦。
但他下床之后,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起来。
台阶上有一个东西。
一张纸条。
被一块小石头压着。
纸条上写着一句话。
字迹不是爷爷的。也不是王小雨的。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
字迹很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纸条上写着:
**“你爷爷说的对。账本不用找了。但有人会来找你。她明天来。“**
沈安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打开接单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
>五月二十七日。凌晨三点十二分。有人敲门(?),留纸条。
>内容:“有人会来找你。她明天来。“
>“她“是谁?
>备注:明天是王小雨到的日子。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钟表。六点十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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