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看到樊仁脸色骤变,气氛不太对劲,霍拉也感觉到异样,他连声问道。
“不对劲。”
樊仁沉声说道:
“我听不到船周围潜行孟族佣兵的声音,他们好像死了!”
霍拉倒是没有对樊仁的话产生怀疑,毕竟他刚才说听到动静声响的时候,确实逼出了一批人。
霍拉见过孟族佣兵的大概装束,他们和刚才那批人的外貌身形几乎一致。
“会不会是河浪的声音太大掩盖过去了缘故?”
霍拉做出猜想,人力有穷,樊仁就算可以听到远处的声音动静,也不可能尽善尽美,有些遗漏,在所难免。
“不,那一边的心跳声都还在!”
樊仁指着船舟远处的水域,那一片下面都是机警之辈,早早就已经躲开了掀起的巨大河浪。
霍拉一时间没明白情况,他没有樊仁那般五感开阴的强横能力,发觉不出端倪。
五感开阴是巴利三藏——经藏长卷的开篇修习内容,作为这个特殊异物的入门,自然有着独到之处,就算是霍拉这般有着古老传承的婆罗门文书官,都自愧不如。
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樊仁的眉心凝结在了一起,明明他们已经是占优的那一方,可师傅萨旺留下来的灵性却像是疯了一般,跳动不止。
在巨大浪水冲击声中,他隐隐约约听到了晦涩难懂的低语声,那声音既不是巴利语,也不是暹罗语,而是另外一种诡谲的语言体系。
尽管听不懂,但樊仁确定那是某种咒语。
眉心灵性提醒的危险来源,想必和这隐藏在巨大浪声中的低语有关。
他尽可能地屏住呼吸,放大阴耳的范围,去听那低语声的内容。
低语声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在念诵,后来越来越多人加入进来,堆叠在一起,嗡鸣共振,形成了一片音墙。
樊仁听了,直觉得头晕目眩,他只得作罢,收敛心神。
“什么情况?”
霍拉看到樊仁表情逐渐凝重,紧张起来:
“你到底听到了什么,叫你这样不安?”
“我听到了低语诵念声,似乎某种密咒咒语。”
“哦?说来听听,我说不定知道。
我好歹也是婆罗门文书官出身,知晓的知识可不少!”
霍拉急忙追问。
樊仁回忆着听到的低语内容,模仿着晦涩拗口音节,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慢慢吐出:
“南空……尊丁……格饶……麦……空班……
泰德隆……朝亚……巴南卡……落占……”
没等樊仁继续念诵,霍拉已经脸色大变:
“别念了,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樊仁停止了回忆念涌用眼神询问着霍拉。
“红水吞骨,灵喜生人。
鸡血微薄,难抚河嗔。
古路未断,潮盼旧恩。”
霍拉一字一顿地念诵着一段类似于民谣的短句,他的表情异常严肃:
“这是孟族上古时候举行活人祭祀的歌谣,以前是没有什么纸张一类的东西作为载体记录,纯靠着村落里的老人们代代口口相传下来。
由于年代太过久远,完整的歌谣早已遗失,这剩下一段是仅存的部分。
据说,念诵这段简短的歌谣,再献以活人作为祭品,有一定的机会可以召唤出孟族信仰的鬼神之灵。”
“那些消失的心跳声就是祭品!”
樊仁和霍拉异口同声地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河面上漂浮起了许多具尸体。
伴随浪花跌宕起伏着。
那些尸体正是先前强行潜伏着的士兵,他们的喉咙都已经被利刃割破,不停地往外淌血,再次染红了浑浊的漆黑河面
两人面面相觑。
这些做祭品的孟族士兵毫无疑问是自杀身亡,他们和远处水域的孟族佣兵心意相通,居然为了这一次的袭杀行动,甘愿赴死,作为祭品牺牲,以妄图唤出信仰的原始鬼神。
“孟族人向来乖张古怪得很,我们刚才杀的太狠,损失惨重,引得他们愤怒。
这一次的献祭仪轨,压根就不是为了帮助大将军帕比罗杀人,而是为了向我们进行复仇报复!”
熟悉更多情况的霍拉即刻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那鬼神是什么?
你听说过吗?”
樊仁掌控着脚下的船停滞不前,看向前方的水域,他已不敢再前行一步。
眉心的灵性提示,那鬼神即将被孟族佣兵召唤而来。
看着漂浮着自动割喉的尸体,樊仁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死了七八个人左右,这个数量的活祭,任哪一个国家村落的民俗祭祀,都算得上大手笔了。
难怪能够召唤出来。
那些自刎的尸体都睁大双眼,像是不甘心般,死死地瞪着船舟方向。
黑水黑夜,还有时不时传来的带着压迫感的模糊低语念咒声,胆子再大,这一刻也免不得心底生出凉意。
低语愈发清晰,传入耳中
水浪声依旧不停,却再也遮盖不住歌谣之声。
饶是没有阴耳的霍拉也听到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听说过的,我是在一卷家传的古老典籍上看到的。
那卷典籍记载着很多早已遗失的东西。
在孟族的信仰体系中,一切诞生于自然的灵、亡魂、精怪都统称为卡洛。
他们认为天地万物皆有魂,无论死物活物,不存在创世的主神。
孟族更偏向于母系社会,外婆,母亲一脉的女性亡魂会被供奉作为守护灵。
而孟族这帮佣兵,靠水吃水,则信仰着河母卡洛。
这是独属于内河流水的灵,记载中描述,河母卡洛经常化作穿着黑衣的赤脚妇人,长发披肩,遮住面容,大半个身子会隐在水面之下,只露出小截的上半身漂浮在潮沟红树根之间。
潮起清晰可辨,潮落沉入淤泥不见其形。
河母卡洛出现的时候,平静的水面会浮现出细长的水痕,转起圈圈涟漪。
祂的位阶大概是灵,能掌控约束溺亡的水鬼精怪,暗流漩涡,淤泥沼泽还有水底生活的中低等生命。”
“河母卡洛性情不定如同天上的明月,时圆时缺,喜怒无常,最喜血肉。
孟族佣兵献祭招其出来,想来就是为了对付你手中的船母之心。
船母的出生位阶就不如河母卡洛,哪怕是相同的位阶,有着类似的权柄,河母卡洛也更胜一筹。”
说完,霍拉的眼神都变了,他直勾勾地盯着河水,眼里满是忌惮。
樊仁方才一直在听霍拉讲话,竟没注意到河水的变化,他对于河水的控制权被不知不觉剥夺了!
河浪不再汹涌,化作了一潭毫无波澜的黑色死水。
而在那些自刎的尸体周围,出现了大量细小的涟漪,绕着尸体打转起来。
余有血红的河水开始褪去不属于其的颜色,愈发幽黑。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收着河水的血液。
血红转瞬不见,那些尸体伴随打转,变得干瘪起来,皮肤皱缩,血肉流失,没一会便彻底化作干尸。
一个披散着鸦发的女人从水中升起,樊仁和霍拉都看不清楚祂的脸,但是都能明白一件事,这个莫名出现的女人就是河母卡洛!
樊仁感受到河水已不再与他亲近,手背的三色布纹身黯淡无光,还没有成为灵的船母在畏惧着河母卡洛。
河母卡洛完全从水中升起,身体隐在黑色的长衣中,只露出一双惨白无色的脚掌。
祂行走在河水面上,带着泛起的波纹,缓步逼近船舟。
大片的急促心跳声在樊仁的耳边响起并持续放大。
那些躲在远处水域的孟族佣兵已经游了过来,准备爬上船舷而来。
他们就像是河母卡洛的仆从,沉默而忠诚。
攻守易势。
樊仁从行来的河母卡洛身上,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和威胁。
这个鬼神比刚刚恢复苏醒的那迦半人还要强大危险!
“这是什么东西?”
一只手揭开了船舱的帘子,清脆的少女声音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