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可以进宫治病这个消息后,樊仁没有立即动身。
自打昨天骑马回城之后,他就没有沐浴换衣过,现在一身的汗臭泥污。
假若以这般形象进入王宫,就算有苏达公主的应允,大概率也会被王宫侍卫拦下来。
要知道,在暹罗国这个雨季频繁,终年湿热的地界,人的出汗量是极大的。
整个国家上上下下,无论阶层贵贱,性别老幼,都是一天洗好几次澡的高频率。
洗澡对于这个国家来说已经是刚需。
作为国教的南传佛教和传入盛行的婆罗门文化都有一个人全身充满污秽,不洁,一定会被晦气鬼祟缠上的说法。
于是便有了“日夕三四浴,戏压不禁”的习俗,每天多次沐浴,以洗去身上的浊气风尘。
一般寻常人家的作息固定为晨起沐浴洗漱,日暮归家再洗一次。
在古暹罗国会面之前,不修边幅,不洗澡更衣会被视作不尊重,无礼的表现。
虽说事关紧急,但和樊仁经历一天奔波的霍拉清楚事情经过,且这副姿态入宫确实不好,他给予了樊仁些许时间做简单洗漱换衣。
樊仁很快就用院中陶缸打好的冰凉河水洗了个澡,至于换洗的衣物则是拿了艾家行李里打包好随身携带的换上。
只是原主尼坤才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由于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身材瘦小单薄,即便穿着短袖短裤都有种长袍加身的感觉。
艾慕还在床上躺着,紧闭双眼,呼吸匀称,眼圈发黑,看起来应该是一夜未眠,最终抵不住困意才睡着了。
“我早就吩咐派人盯着这边,放心。”
霍拉在一旁催促道:
“我们先走吧,时间不早了。”
樊仁答应,跟着霍拉离开租下的院房,准备一同去往王宫。
二人坐上停泊于运河岸边的私人游船,见主家上来,随从划动船桨,将船缓缓离岸而去。
王城内四十余条运河纵横交错,水上交通才是大部分人日常出行的的首选,也是全城运输的核心。
因为常年下雨,地面积水的缘故,王城内道路泥泞难行,象轿、马车、牛车都容易打滑倾覆,不如舟船便捷安稳,很少有人使用。
“在进入王宫之后,跟着我,不要乱说话,也不要理会旁人的口舌。”
坐在船棚之下的霍拉叮嘱道,他拿起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和樊仁斟茶,同时推了推案桌上的糕点:
“现在快到午时,你才刚刚起床的样子,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吧,先吃些垫垫肚子。”
“这茶叶是我从华夏上国商户那购置来的,可以试试滋味。”
樊仁接过道谢,尝了一口。
“糕点也尝尝吧,是公主殿下的洋人御厨制作的,黄金三甜,不是谁都可以品尝享用的,白砂糖,鸭蛋黄都可是好东西,外面都吃不到。”
说着,霍拉自己抓起一块吃了起来。
被称作黄金三宝的糕点色香俱全,饥肠辘辘的樊仁拿起便吃,配着微苦的茶解腻刚刚好。
在这个时代,白砂糖是稀罕物,如霍拉所言是硬通货。
高热量的糖分、碳水化合物补充着樊仁消耗过大的体力。
“我们进入王宫,得先去和苏达公主见面,治疗大帝的事情需要晚些时候。
这一次的二轮考核出了一大堆问题,相当麻烦,除却你我之外,村民、士兵、考核者都全死了。
大将军帕比罗虽然吃了暗亏,但仍旧不肯罢休,毕竟陛下没有醒来,他握着大权,说动了许多大臣联名施压,要求重新进行二轮考核,强行拖延治疗的事情进度。
我把你的事情告诉了公主殿下,她同意了,但就因为这些因素阻挠着。
是她答应了佛教的一些无理要求,才勉强得到了协助,压下了风波,力排众议,叫你入宫救治。
只是,你治疗的话,需要得按着流程一步步来,这也是大将军帕比罗最后妥协的条件。
你需要小心,王宫是公主殿下的地盘,可内鬼不少,大将军帕比罗这次答应如此爽利,一定有所阴谋规划。”
“我明白了。”
樊仁将盘中的糕点一扫而空,闭上眼睛休憩起来。
划船的人手很稳当,没过多久,他们便到了王宫附近。
走下舟船,樊仁继续跟着霍拉到了王宫门口。
把守的士兵见到霍拉纷纷行礼,而后让开路。
王宫的规模自不用多说,两个人沿着长长的长廊前行着,其中能遇到时常巡逻的侍卫士兵。
在左拐右绕,花费了不少时间后,才到达目的地。
苏达公主居住的行宫别院坐落于园林区,遍植茂密的花草树木,隔绝了一切可能的喧嚣。
此刻是正午时分,阳光明媚。
昨日还是狂风暴雨,今天却又艳阳高照,暹罗国的天气向来变化无常。
行宫别院仍旧有人把守。
霍拉这一次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和其中一个疑似头领的人交涉,叫其通报。
他和樊仁在外面等候。
“因为陛下病榻在床,这个时间点,公主殿下可能在代替陛下处理文书政务,我们等等吧。”
霍拉低声解释:
“对了,尼家并没有受到太大波及,你杀的那个家伙,确实是尼家家主最得意的儿子。
杀子之仇可不是小事,之后,你肯定被这个家主处处刁难,注意一些。
这老狐狸不好对付,看起来和善,人畜无害,肚子里全是坏水。
当初抱大将军帕比罗大腿,串通一气的事情,就是这老狐狸主导谋划的。
我记得你父亲和尼家这个家主曾经是挚友兄弟,倒头来却被背刺算计,叫人唏嘘。”
“好,多谢提醒。不过我有个问题,苏达公主现在到底手握多少实权?”
樊仁皱着眉问道。
要合作的话,自然要知己知彼才行。
至少对于苏达公主的实际情况要大概了解,要不然很容易栽跟头。
“这个嘛……”
霍拉沉吟片刻,他的声音依旧很轻:
“最坏的情况,陛下驾崩,公主殿下在佛教的支持下,可以支撑一段时间吧。
这段时间要看公主殿下能否稳住局面了,立住自己的脚跟,立不住就彻底完蛋,我们这些被绑在一条船上的人也跟着倒霉就是了。
根据我所知,大将军帕比罗已经和外来传教士势力彻底勾结,明面上已和佛教撕破脸为敌了。
只不过,利益二字才是永恒的真理。
如果公主殿下在陛下驾崩后,无法掌控局面,收服势力。
佛教这般庞然大物绝对不会一直死站在我们这边不动摇,很有可能会倒戈向大将军那边,和外来的传教士共享信徒和财富!”
听着霍拉的话语,樊仁大概明白了苏达公主的处境。
和历史上苏达公主经历的一切差不多,在他的时间线,苏达公主失败,被迫下嫁大将军帕比罗,成为政治傀儡已成既定事实。
没有其他的变数外力介入,后续的剧情就会重演。
“好了,你们可以进去了。”
先前进去行宫通报的侍卫回来。
霍拉便带着樊仁走入了这满是绿色植物的庞大行宫之中。
那些种植在行宫里的花草树木很多都不是观赏物,反而是巫医体系里常用的药草材料。
看到樊仁紧盯着那些植物,霍拉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解释道:
“这些都是公主殿下种植的,她曾经在龙婆托那里学习过一段时间巫医之道。
龙婆托不知所踪,要不然请他前来入宫,为陛下治病肯定能看好,不用浪费这么多时间。”
龙婆托?
樊仁一愣。
这个名字他在后世历史中有所耳闻。
这位算得上暹罗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高僧。
居住在暹罗国南方的水泽地带,擅长巫医之术,属于山林隐僧,常常行脚各地,治病救人,举国闻名。
据后世所流传,纳莱大帝听闻龙婆托之名,曾多次礼遇龙婆托,希望他能入宫辩经解惑,做个一官半职。
龙婆托不为名利所动,拒绝了纳莱大帝的邀请,他仍然选择四处云游,济世救人,被民间百姓尊称为护国国师。
虽然他没有进入过官僚僧团体系,但因为名声太大,被现代许多的佛牌商家故意混淆视听,将其标注为龙婆托僧王,刻于佛牌之上,售卖高价,以此牟利。
“苏达公主居然也会医术?”
霍拉听出了樊仁的话外之音。
“没错,是会的,甚至算得上精通。
公主殿下天生聪慧,自小博览群书。
她在龙婆托手下修行了约莫两年时间,已经出师。
如不是陛下突发恶疾,此刻的公主殿下早已和龙婆托一起游历四方,救病济人。”
霍拉说到苏达公主的时候,眼露骄傲,满是钦佩:
“怎么,知晓公主殿下通医,你害怕了不成?
二轮考核,你立下大功。
就算你真的治不好陛下,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况且,请你入宫权当死马当活马医。”
樊仁没有反驳霍拉的打趣,他只是停止了脚步,抬眼看向前方。
一个娇小的身影缓缓走来。
是苏达公主。
她没有像在外面那般尊守礼制,戴着面纱遮挡脸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