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着文吏霍拉衣领的手松了松,开始滑落。
樊仁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和文吏霍拉对峙,他明白对方的话是对的,刚才是他冲动了,这种失去理智被怒火操控感觉并不好,已经很久没有过。
居然为了两个没相处几天的人产生情绪,樊仁一时语塞。
“我要见苏达公主。”
“暂时不行,公主殿下现在没空,要事缠身。”
文吏霍拉整理了一下衣领,他没有因为樊仁的举动生气,只是尽可能地用着平和的口吻。
“不要着急,你这一次立了大功,公主殿下肯定不会亏待你的,放心好了。
你们艾家一定会再次在王朝内崛起的,重回往日荣光,伯父泉下有知,也会含笑的。”
文吏霍拉似乎站在苏达公主身边,处于高位太久,明明他的本意不是怜悯,而是安慰,却听起来格外刺耳。
就好像是在奖赏饲养的猎狗一块香甜的肉骨头,带着施舍的意味。
看着樊仁皱起的眉,难看的脸色,文吏霍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抱歉,我失言了。”
抱歉变成了男人的口头禅,他像是在自嘲:
“站得高看得远,就看不到脚下了。
这是我们这些人的悲哀不幸。”
没有理会文吏霍拉的感慨,樊仁继续重复着先前的话,语调没再那么生硬,而是带着些许恳求:
“我要见苏达公主。”
文吏霍拉沉吟不语,最后他耸耸肩:
“你至少告诉我原因,我才能去通报,安排会面,当然,前提是公主殿下愿意见你一面。”
在一起并肩战斗,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死亡考验之后,霍拉认可了樊仁的能力,俨然将樊仁当成了自己的战友伙伴。
更遑论他们此刻的立场一致。
他认真而郑重,是一种平等的态度。
樊仁再次看了眼床底,躺在里面地板的青年没再哭泣,没有任何声响,平静得可怕。
如果不是还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心跳声,樊仁甚至以为艾慕真的已经死掉了。
“我要大将军帕比罗死。”
樊仁转头盯着文吏霍拉的眼睛,斩钉截铁: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帕比罗都必须死。
我现在的目的和你们公主殿下一致,这个理由足够了吗?”
尼家固然可恶,但终究和艾家殊途同归,同属于一个祖宗,他压根不是艾家的子嗣,不能代替艾家擅自出手复仇。
况且归根到底,真正的元凶一直都是在背后操控的帕比罗,尼家只是帮凶,黑手套。
只有杀死了帕比罗,废掉尼家的依仗,扶持苏达公主上位,借着权势让艾家东山再起,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艾慕的安危问题。
樊仁是一个遵守诺言的人,他既然已经答应了艾慕父亲,就一定会做到,哪怕是浪费掉这一次的体验人生机会。
文吏霍拉沉默了,他能感受到樊仁的决心,他犹豫再三:
“可以,我帮你转达公主殿下,只是我不能答应你一定能成功,你明白吗?”
“嗯,我明白,谢谢。”
樊仁松了口气:
“顺便转告苏达公主,我有很大把握可以治疗好病榻在床的纳莱大帝。
要安排治疗的话,请尽快吧。
时间不等人,这一次行动以失败告终,大将军帕比罗那边恐怕也坐不住了,说不定会有所应对。”
听着樊仁的话,文吏霍拉挑着眉:
“你确定?”
樊仁点头:
“陛下的病是不是和村落中村民生出的怪病症状相似?”
“差不多,有些出入,而且陛下本身就还在壮年,有公主殿下用摩耶刹那压制着,情况其实要好上不少。
公主殿下之所以表现出如此焦急的样子,是为了迷惑大将军帕比罗,使其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摩耶刹那?
这柄和苏达公主伴生的传奇之剑,居然还有这种作用?
“传闻苏达公主出生有异象,那个故事是真的?”
樊仁不由得好奇。
“半真半假,摩耶刹那这柄剑的确算是公主殿下的伴生之物。
公主殿下出生那会,降伏七头那迦的华夏上国道人还没走。
恰逢此事,道人随手就拿七头那迦逆鳞铸造铜镜剩余的材料,配合蛇皮做剑鞘,打造了摩耶刹那,赠予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公主殿下,作为贺礼伴生之物,伴其成长至今。
这柄摩耶刹那不及城门铜镜那般精巧,算不得法器,只能算是异物,但因此铭刻了七头那迦的部分权柄之力。
威力不俗,不可小觑。
至于什么青色小蛇,那迦水神化身自是假的。
不过,仔细说来,摩耶刹那却也和那迦水神颇有渊源,所以我才会说半真半假。
有那迦水神参与是真的,伴生之物也是真的,只不过艺术加工,夸大了一些。
你知道的,需要信仰和神秘感加持,才能稳定民心,巩固王朝。
这些事情读过书的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可乱世中能识字的人实在是寥寥无几。”
文吏霍拉没有仔细说清楚摩耶刹那的附带的权柄之力,而是点到为止略过,说起了其他。
“原来如此。”
樊仁依旧恢复了往常的冷静:
“既然陛下的病状和村落中村民相似,还能被七头那迦逆鳞所做的摩耶刹那压制,想来和那迦半人脱不开关系。
我心中已经有数,且我观你先前施展迦楼罗四方火界咒的仪轨,得到启发,从中获益匪浅。
结合一下,我大概可以制定出一套相应治病驱邪的简单仪轨出来。”
文吏霍拉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他的表情像是在说你逗我?
只是匆匆瞥上几眼,就能掌握繁杂仪轨。
这他妈和有着大智慧的佛陀转世有什么区别,霍拉用着从樊仁哪里学来的语气助词,在心中吐槽。
如果不是已经有些了解这个艾家小子的性子,他都要大骂少年嘴上无毛,只会吹牛了。
“你确定?”
樊仁捕捉到文吏霍拉脸上那抹怀疑:
“我确定。”
在经过了可怕的战斗洗礼之后,樊仁精神力尽管消耗巨大,可却有了长足的进步提升。
不同于靠老虎下山图磨炼精神力,这种通过战斗压榨精神力的办法更加高效。
樊仁在心中估摸着自己的精神力,他现在恢复好,观想老虎下山图,应该能到七十米的距离。
这个距离进步只有二十米,但绝对是质变的,用末那识日日夜夜地观想积累,到距离百米以内,樊仁就已感受到了瓶颈的存在。
那不是靠着时间和努力就能轻易突破的,必须要靠一些机缘或者刺激才行。
大量压榨精神力,让瓶颈松动许多,一下子就突破了二十米,来到七十米范围,可是意外之喜。
得益于精神力的进步,佛眼纹的天赋随之得到了开发,这开发不算很大,却足够樊仁在观察一些术法仪轨之时,勘破其中的部分门道。
迦楼罗四方火界咒实则并不算复杂玄妙的高级术法,能对那迦半人造成如此杀伤,原因无他,是权柄上的绝对克制使然。
有着佛眼纹的星命天赋加持,樊仁在看到霍拉施展迦楼罗四方火界咒之时,就已洞悉一二,所以才敢如此打包票。
有着摩亚艾家世代传下的手抄本,还有迦楼罗四方火界咒得来的灵感,他对治疗好纳莱大帝的怪病胸有成竹。
看见樊仁如此笃定,文吏霍拉相信了少年。
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硬要说原因,大概是因为对方真的带来了很多奇迹,而且还如此年轻。
霍拉还想过樊仁可能真是某位得道的高僧大德转世而来,不过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很快被否定了,那过于荒谬,骇人听闻。
要知道现在的暹罗国没有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转世高僧出现,那些打着旗号的自称转世的僧侣,是有真本事,却都是为了敛财而已,根本不是转世高僧。
“好,我现在就去禀告公主殿下,转达这个好消息。”
文吏霍拉准备离开。
要知道,纳莱大帝患了怪病,一直昏迷不醒,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如果纳莱大帝真的能被治好,醒转过来,那么作为最正统的王,还兼具着毗湿奴人间化身的身份,任大将军帕比罗如何野心勃勃,兵权在握,都做不到谋朝篡位!
“你确定你可以吗?万一……”
樊仁看着霍拉难看的脸色,说道。
“王城之内现在还是陛下说了算,就算是大将军帕比罗也不敢擅自妄动,在城内动手杀我!”
霍拉冷笑,他此刻的姿态,恢复到了最开始见到那般狂傲。
樊仁目送霍拉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他拖动着沉重的身体蹲下,用着最后的力气,将表情呆滞的艾慕从床底拖了出来。
艾慕眼神空洞,整个人都没了气力和灵魂,像是一个木偶,任由樊仁摆布。
樊仁把青年扶到床上,喘了口气,由于疲惫过度,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待樊仁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是霍拉来叫醒他的。
霍拉说苏达公主已经同意樊仁的请求,让他即刻出发,进入王宫,为纳莱大帝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