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静谧。
床底下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声响。
是艾慕的抽泣声,尽管已经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青年的的心脏、呼吸、抽泣都被他自己捂着,几乎无声。
但是樊仁的耳朵太灵敏了,即便不开阴耳,他也能听见那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没睁开眼睛,也没有起身,就这么静静地靠墙听着艾慕的哭声,泪水一滴滴落至床底地面。
樊仁这个时候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修习了五感开阴这项基础法门。
因为艾慕的哭声如同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割着,叫人有种闷堵的难受之感。
樊仁没有用手堵住耳朵,只是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就像每一天晚上睡觉前,忏悔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一般。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因为他算错尼家嫡系青年还有秘术后手,才导致来迟了一步,最终悲剧的发生。
实际上,这委实也怪不到他的头上。
他不是什么先知,总会有疏漏的时候。
如果樊仁想的话,他可以重新开始体验人生,选择合适的时间点读档。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艾慕的阿爸,阿叔在旧的时间线已经死去。
他救回来的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人。
重新体验过去人生,那是新的艾慕,新的艾慕阿爸,新的艾慕阿叔,挽回不了任何东西。
另一条时间线上,他认识的艾慕依旧还会在哭泣,这个胆小懦弱,被长辈一直庇佑在羽翼之下的青年,之后大概率会活得像个死人,浑浑噩噩,再无希望可言。
不一样的,已经被见证过的历史没有重来的机会。
十方三世证的能力每一刹那展开的时间线都是新的,这样才能确保因果的稳定性,不让樊仁现实所在的世界和时间线混乱,发生无法挽回的灾难。
在经历了这么多,樊仁大概已经摸清楚十方三世证的规则。
这绝对不是什么磁场效应录下了过去发生的一切,被十方三世证封存起来。
而是确确实实的历史重现。
因为这些太真实了,见过的人都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不同的选择就会有不同的后果,不是磁场录像效应能解释得清楚。
只是这历史重现每进入一次,就会从进入那一刹那重新开始。
先前的时间线不变,发生过的事情没有影响,但是后续改动的时间线不会覆盖改写掉前一条时间线,而是变成两个平行世界并存发展,宛如树根分叉。
也就是说,即便他重启人生,达成完美结局,旧未来时间线依然存在,还不能再次体验。
这就是十方三世证最强大的地方,祂巧妙的避免了因果悖论,确保所有世界和时间线依然存在,无愧十方三世此名。
樊仁无论怎么重启人生,都不可能回到了最开始的那条时间线和世界。
所以这个想法在脑海中闪过,就被立即否决掉了。
他答应过艾慕父亲必须保护好艾慕,重启了,就不再是原来的艾慕,那个他需要保护的人。
更何况,这都是曾经的历史,救回来了又能如何呢?
没有任何意义。
樊仁听着艾慕的哭声,头疼,突然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孤儿院的时光。
那段时光其实不赖,工作人员还有身边的小朋友人都很好,没有什么霸凌之类的事情发生。
如果不是他已经偏执成狂,防备着所有人,或许之后的人生会有所不同……
樊仁思绪飞飘,他紧闭着双眼,试图放空自己大脑,什么都不去想。
在孤儿院生活的点点滴滴一幕幕浮现。
很多事情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唯独记得孤儿院的活动室。
那是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
放置在活动室的老旧电视机日复一日地循环播放着动画片,明快的音乐旋律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耳畔。
不同的动画画面切换着,牢牢占据了记忆深处的一角。
动画片相关的 BGM是他短暂又漫长的灰暗童年岁月里的背景音。
活动室是一个时常眉眼弯弯的亲切中年女人管控着。
她对所有孩子都极为和善。
樊仁是个不合群的孩子,每次活动室播放动画片的时间点,孩子们都会围坐在一起观看。
而他则一个人躲在院子地角落发呆,直到时间结束,孩子们都离开,才会一个人地进入到活动室内。
原本按照孤儿院的规定,动画片播放时刻是固定的,但是那个管理着活动室的工作人员阿姨都会格外宽容一些。
重新播放前面的内容,给樊仁一些时间观看。
阿姨不会做什么,也不会说什么,她似乎看得出樊仁的心思和抗拒。
就这么默默地给樊仁打开老旧电视机的电源,一脸笑眯眯的模样,站在一旁等待动画片的结束,樊仁离开,再锁上活动室。
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过话,但樊仁却依旧能感受到阿姨的善意温柔,仿佛拂面的春风,温暖却又很快消失,只带走烦恼和忧愁。
在后来大些的时候,阿姨因为身体原因,得了癌症去世。
当时樊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来由地难过起来,那是他第一次为不是家人以外的其他人落泪。
泪干了,他想着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句话确实是有道理的。
回忆完那个温柔的阿姨,樊仁的脑海中的记忆像是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
他莫名想起了经常看的海绵宝宝,这部无厘头又有些智障的动画片。
那是他最喜欢的动画片,没有之一。
成年后,在难熬的的时候,樊仁总是会忍不住幻想,他是海绵宝宝或者派大星,没有脑子,没有烦恼,无忧无虑,每天的生活就是抓水母,捣蛋,捉弄章鱼哥,四处闯祸惹事。
尽管有些傻叉,不切实际,谁又不想成为欢乐的派大星和海绵宝宝呢?
可现实却恰恰相反,大部分人都是被捉弄欺负的章鱼哥,可怜无助,不停地被现实这个该死的标志折磨摧残着。
他也不例外。
他背负了太多东西。
他不是海绵宝宝,也不是派大星,而是那个被整蛊得丑相百出,狼狈不堪的章鱼哥。
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拖沓着,有些微弱无力的样子。
随着脚步声的靠近,脚步声主人的心跳声呼吸声也越来越清晰。
“笃笃……”
房间敲门声响起,有人屈指在门上轻叩了两下。
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
你就不能直接他妈地进来吗?
被扰了清梦的樊仁恶狠狠地腹诽,他依旧闭着眼睛,没有出声搭理敲门人。
“抱歉,打扰了。”
那是文吏霍拉的声音,带着些许歉意。
这个一直表现得高高在上,傲慢自大,疑似有官瘾的家伙,此刻却极为谦卑礼貌。
居然见鬼地道着歉,敲着门。
做完这些事情,门外的文吏霍拉没有什么做出多余动作,发出任何动静,他似乎靠在门旁等待着。
呼吸声和心跳声平稳而规律,这个婆罗门文书官似乎在用着什么古怪的技巧方法,慢慢恢复着体力与精神。
良久。
文吏霍拉开口,语气平静:
“我可以进来了吗,艾仁?”
樊仁睁开了疲惫的双眼,这个一直注意着自己形象的男人衣着不再整洁,而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泥点子,他戴头冠歪斜着,发丝凌乱披散。
显然,在休息了差不多后,这个男人仿佛一条老练的鬣狗,循着痕迹找了过来。
又或许,他们在这里租下的院房早就被有心之人盯上了。
比如那些被派遣来的杀手,以及眼前这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颓恹恹气场的男人。
对方靠着门框,弱不禁风。
文吏霍拉察觉到了樊仁的上下打量,愣了愣,他像是明白了过来,从怀中掏出华夏上国商户带来的小铜镜,照向自己的面容。
“啧……”
他皱着眉,对铜镜梳理起自己仪容鬓角。
那般姿态优雅从容,毫无娇滴滴的脂粉气。
做完这些,文吏霍拉心满意足收好铜镜,敲着大门:
“我可以进来了吗?”
“进。樊仁抬着重重的眼皮应道。
“这里发生的事情节哀顺变,公主殿下会为你们主持公道的……”
“人都他妈地死绝了。”
樊仁冷冷打断。
尽管不太明白那个带着母亲字眼的语气助词含义,但文吏霍拉感受到樊仁的愤怒和怨气。
“尼家不会好过的。”
文吏霍拉叹了口气,安慰道:
“我已经叫人通知公主殿下,王城内的情况还没有这么糟糕。
公主殿下背后有国教支持。
发生的这一切,给了公主殿下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动手,反将一军,吃掉不少好处。
大将军帕比罗捕鱼不成,倒是弄丢了鱼网。
对于你来说,这应该算是好消息吧。”
听到文吏霍拉的话后,樊仁猛地站了起来,他看了眼床底,心中窝火,做的这些到头来成了苏达公主的嫁衣。
樊仁可以接受,但是就这么说出来,无疑是在揭露伤疤。
他走到霍拉面前,抓着他的衣领:
“闭嘴……”
“抱歉,但这就是现实,事情已经发生了,能做的就是接受面对,加以利用。”
这个礼貌的男人瞬间又变成了高高在上的政客老爷,他理性地分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