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咽了口唾沫，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压到了胃底下，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脸。
“那，既然您不让我采访，我就不打扰您了。“
话刚出口，自己都听出来声音在发飘。我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蹭到门槛，差点绊了个趔趄。
圣地亚哥没动。他还是那个姿势，缩在床板边上，两条枯柴似的胳膊搭着膝盖，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可就在我转身要走的一瞬间，他忽然开口了。
“小子。“
我的脚钉在了地上。
“你回去也告诉村里那帮人，谁再管不住那张破嘴，就别怪老头我不客气。“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拿盐粒子往伤口里搓，慢条斯理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儿。我不敢回头，只能对着黑洞洞的门口连连点头。
“好，好的，我会传达您的意思。天这么晚，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休息？“他冷哼了一声，“我刚休息完，用不着关心我。管好你自己，不要在外面多说无意义的话。“
最后那句话砸在我后背上，沉甸甸的。我没敢再吭声，低着脑袋出了棚屋，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都不止。夜风灌进领口，凉得我打了个哆嗦，可后脊梁上那股子被人盯着的感觉，一直走出去好远好远，都没散。
我一路小跑着回了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后门栓子是虚掩的，我轻手轻脚地拨开，侧身闪了进去。灶台上的余烬还泛着一点暗红的光。我踮着脚尖绕过饭桌，摸上了二楼，每一级楼梯都踩在最靠墙的那一侧——小时候就知道，踩中间会响。
回到屋里，门一关，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倒在床上。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可我盯着它，脑子里却停不下来。那副白花花的骨头蜷在船底板上的样子，那两个黑窟窿的眼眶，圣地亚哥在油灯底下盯着我的那种眼神——又警觉又凶狠，像一条被逼到死角的老狗，随时准备咬人。还有他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脑子里来回地磨：“谁再管不住那张破嘴……““不要在外面多说无意义的话……“
他到底在怕什么？一个钓到了大鱼的老渔夫，不但不让人知道，反而把自己藏起来，把船拖到没人去的小海湾里，把窗户从里头钉死——这哪是一个打了胜仗的人该有的做派？这分明是一个犯了事的人在销毁痕迹。
而那副骨头，那副干干净净、一丝皮肉都不剩的人骨，就蜷在他自己的船肚子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蛙叫一阵一阵的，夹杂着远处海浪拍礁石的闷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捶着什么东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惨白的细线，慢慢地往床脚的方向挪。
我睡不着。脑子清醒得要命，越清醒就越乱。一会儿想到报纸上那张模糊的照片，一会儿想到棚屋里那股子煤油味儿，一会儿又想到圣地亚哥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他到底信了没有？我说“什么都没动“的时候，他真的信了吗？
说到底，我自己也闹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把这件事弄清楚不可。我是个烟草厂的工人，不是什么记者，更不是什么探长。可那副骨头蜷在船底板上的样子，一闭眼就浮上来，赶都赶不走。也许是离开这个村子太久了，欠了太多东西没还，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撞上了这么一桩事，要是就这么装作没看见——我怕自己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想着想着，脑子里慢慢拧出了一个主意。明天，先去找村里的人聊聊，不提骨头的事，就拿报纸上那条新闻当由头，东扯西扯地套套话，看看圣地亚哥出海那几天前后，村子里到底发生过什么。然后再找机会，偷偷摸摸地回到那个小海湾，趁他不在的时候，把那条船、那副骨头再仔仔细细地看一遍。
我得搞清楚，那副骨头到底是谁的。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吞了，屋里彻底暗了下来。蛙叫也稀了，只剩下海浪还在远处一下一下地响着，不紧不慢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钟摆。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一直躺到天花板上开始泛出一层灰蒙蒙的白——天要亮了。
迷迷瞪瞪中，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从楼下传上来，锅碗碰着灶台，铁勺刮着锅底，夹杂着油花落进热锅里的噼啪声。紧接着，一股子黑豆和洋葱混在一起的香味儿顺着楼梯缝往上钻，把我从半梦半醒的泥潭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我揉着眼下了楼。我妈已经把饭菜摆上桌了，黑豆饭、煎蛋、几片炸得金黄的芭蕉，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粥，分量十足。她坐在对面看我吃，自己筷子都没动几下，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
我扒完最后一口粥，搁下碗，尽量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开口：“妈，我出去转转，就在村子里走走，看看老街坊。“
她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眉头皱到了一块儿，跟昨天一样的架势。
“不要出去。“
“就在村子里，哪儿也不去，转一圈就回来。“
“不要出去。“
她说第二遍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目光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像鱼鳞在水面上翻了一下就沉下去了。不像是单纯的担心，更像是有什么具体的东西，压在嘴边，却死活不肯说出来。
我没追问，换了个法子，软磨硬泡地跟她耗。说好听的，说小时候的事儿，说二十多年没回来想看看老地方变没变，说保证不走远、太阳没落山就回来。她还是摇头，但力道在一点一点地松。
磨了小半个钟头，她终于松了口。
“就在周边。“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点着我的鼻子尖儿，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股子我看不懂的认真，“千万不要走远。“
“不走远，不走远，绝对不走远。“
我连连点头，生怕慢了半拍她又改主意。她这才收回手，垂下眼皮，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瞥了她一眼——她还坐在桌边，没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得小小的。看来昨天晚上偷溜出去的事，她并不知道。这让我稍稍安了点心，可同时又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堵在嗓子眼儿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出了家门，阳光一下子就扑上来了，白花花的，晃得人直眯眼。早晨的海风还带着一丝凉意，混着泥土和鱼腥的味道。土路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几个女人端着木盆往井边去，两个光脚丫子的小孩追着一条瘦狗满街跑，远处有人在敲什么东西，叮叮咣咣地响。
我沿着村子中间那条土路慢慢往前溜达，装出一副闲逛的样子，心思却全不在景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事——怎么开口，跟谁开口，问什么，不该问什么。昨晚想好的那套说辞在嘴里默念了好几遍，但真到了要张嘴的时候，又觉得哪儿都不对劲儿。
走到村子中段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前面一棵歪脖子大榕树底下围着几个人。那棵树我有印象，小时候就在那儿，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伞，半条街都笼在它的阴影底下。几个男人散坐在树根旁的石头墩子上，有的蹲着，有的半靠着树干，手里夹着烟卷儿，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懒洋洋的，是那种无所事事的早晨闲磕牙的调调。
我放慢脚步，朝他们走过去。走到二三十步远的时候，树底下有个人先抬了头，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紧接着另外几个也跟着转过脸来，说话声断了一截。
他们打量着我，我也打量着他们。四个人，三老一少。最老的那个满脸褶子，嘴里叼着一截快烧到头的烟卷儿，眯着眼看人；旁边一个黑瘦黑瘦的，胳膊上的腱子肉一条一条的，一看就是常年拉网的渔夫；第三个敦敦实实的，肚子挺着，手里攥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子；最年轻的那个看着也有三十出头了，蹲在最外边，嘴里嚼着一根草棍子，歪着脑袋看我，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好奇。
没一个认识的。当然了，二十多年，一茬人都换过了。
我先开了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和些：“几位大哥早啊，乘凉呢？“
最老的那个把烟卷儿从嘴里摘下来，弹了弹烟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嗯“。
“你是外头来的？“黑瘦的那个先问了，嗓门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渔村人特有的直来直去。
“不算外头来的，“我赶紧接话，笑着指了指村东头的方向，“我打小就是这村子里的，住村东头那家，卖鱼的，门口挂蓝布帘子那户。十六岁就出去了，去圣克拉拉烟草厂干活，这次是头一回回来待几天。二十多年没回来了，啥都变了，人也不认识了。“
我特意把“卖鱼的““蓝布帘子“这些细节抖落出来，就是想让他们觉得我是自己人。
果然，那几个人的眼神松动了些。敦实的那个“哦“了一声，杯子往嘴边送了一口，说：“村东头卖鱼的？那是……老玛利亚家的？“
“是是是，我妈就是玛利亚。“我连忙点头。
“嗨，那可是老街坊了。“黑瘦的那个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你妈那鱼汤，全村谁不知道。“
气氛一下子就松下来了。年轻那个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好奇地凑近了些：“你就是玛利亚婶子的儿子？在外头干了二十多年，怎么想着回来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道的旧报纸——来之前特意带上的——在几个人面前晃了晃。
“嗐，别提了，就是在厂子里吃饭的时候，瞄见了这么一张报纸，“我指了指那块豆腐干大的报道，“说咱们村一个老渔夫钓了条大鱼，拖回来一副十八英尺的鱼骨，这事儿可了不得啊！我一看是科希马尔的新闻，心里就痒痒了，正好也好久没回来看我妈了，就请了假跑回来了。“
我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讲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可眼角一直偷偷瞄着几个人的反应。
变化是一瞬间的事。“圣地亚哥“三个字刚从我嘴里蹦出来，树底下的空气就凝住了。黑瘦的那个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嘴角挂在半道上，僵成了一个很别扭的弧度。敦实的那个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杯沿都怼到嘴唇上了，愣是没往嘴里送。年轻小伙嘴里嚼的那根草棍子也不动了，歪着脑袋看我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沉默了三四秒钟，黑瘦的那个先开了腔，鼻子里哼了一声：“提那个老疯子干嘛。“
敦实的接了一句：“可不是，自打从海上回来，见人就跟见鬼似的，跟谁都不搭腔，整天把自己关在那破棚子里，门都不出。“
“还不止呢，“年轻小伙把草棍子从嘴里抽出来，往地上一扔，“有回我路过他门口，就多看了一眼，他隔着窗缝冲我吼，那嗓门儿，跟要吃人似的。“
“就是，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邪……“
几个人你一嘴我一嘴地数落开了，七零八碎的。我插不上话，也不急着插话，就在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心里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行了，都闭嘴。“
最老的那位忽然开口了。他一直没吭声，叼着烟卷儿眯着眼听他们说，这会儿把烟屁股往树根上一摁，灭了，抬起头来扫了一圈。就这么一句话，其他几个人立马收了声。
老人家清了清嗓子，痰卡在喉咙里咕噜了两声，然后慢悠悠地说：“圣地亚哥这人，以前确实不怎么合群，独来独往惯了的。但也不是不跟人来往，至少跟我们这帮老弟兄，逢年过节的还是会凑在一块儿喝两口朗姆酒，哼两句调子。他那嗓子粗是粗了点，唱起歌来跑调跑得离谱，但好歹有那个心气儿。“
他说着，浑浊的眼珠子往远处望了一眼，像是在看什么很久以前的东西。
“可自打这老家伙在海上待了那几天回来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酒也不喝了，歌也不唱了，谁跟他打招呼都跟没听见一样，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前面，走路都贴着墙根走，生怕碰着人。后来干脆连门都不出了，把自己关在那间破棚子里，窗户钉死，门栓拴死。有人去敲门，里头连个响动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
“不晓得他在海上碰见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变成这样的。“
树底下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年轻小伙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嗓门，冲我说：“哥，我跟你说个事儿，你那报纸上的消息——“
他拿下巴点了点我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报纸，嘴角微微一撇，带着一点得意又有点心虚的神色。
“那是我捅出去的。“
我愣了一下：“你？“
“嗯，就是我。“他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想看看那老头什么反应嘛，一个人闷在屋里不出来，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寻思着，把这事儿登到报纸上，总能把他逼出来说两句吧？结果呢，记者找上门，吃了一鼻子灰，连门都没敲开。去了三回，三回都是闭门羹，最后那记者也火了，说再不给料就不写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接着说：“最后没辙了，那记者就自己编了点儿——照片是远远地从坡上头拍的，糊成那样根本啥也看不清，配的文字也是东拼西凑的，三五行就完了。反正圣地亚哥又不看报纸，登了也就登了。“
我看着他那张半是得意半是心虚的脸，心里一阵复杂。原来是你这家伙。难怪那报道写得模模糊糊的，连句囫囵话都凑不齐——压根就不是采访出来的，是硬编的。
我当然没跟他们提昨天晚上去找圣地亚哥的事，一个字都没露。那副骨头的画面还压在脑子最深处，我得把它摁住了，不能让任何人嗅出端倪来。但我得换个法子，把想知道的事儿套出来。
于是我装作不经意地岔开了话头，挠了挠下巴，说：“回来这一趟，发现村子安安静静的，倒是太平。最近村里没出什么事儿吧？有没有谁家老人身体不好啊，小孩生病啊什么的？“
我说得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可眼珠子一直没离开过那几张脸。
最老的那位抬了抬眼皮，瞅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摇得很笃定：“没有。这村子统共就这么些人家，谁家锅里多了一粒米我都知道。要是有人出了事，头一个来找的就是我。最近？风平浪静，连条狗都没少。“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稳得像压舱石，一点犹豫都没有。不像是在糊弄，是那种真真切切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笃定。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没人失踪，没人去世，那船里那副骨头——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又绕了个弯子：“那圣地亚哥最近还出过海没有？他那条船还在港口吗？“
老头又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了撇：“出海？他现在连门都懒得开，还出海？别说人了，最近连他那条破船都不知道弄哪儿去了。以前好歹还翻在港口边上晒着，这阵子干脆影儿都没了，不晓得他藏到了哪个旮旯里。“
我暗暗咽了口唾沫，心想我可知道那船在哪儿。
正要再问点什么，老头忽然自己接上了话茬，像是想起了一桩憋了好久的事。他眯了眯眼，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了两下，说：“不过话说回来，这阵子确实有桩蹊跷事儿。“
我心一提，耳朵竖了起来。
“海岸边的鱼，多了。“他说，“不是多了一点半点，是多得邪门。你站在堤坝上往下看，一片一片的鱼群黑压压地贴着水面游，跟赶集似的。按说这是好事，对不对？“
他顿了一下，脸上忽然浮起一层困惑。
“可收获反而越来越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拍了一下大腿，拍得啪的一声响，把旁边的瘦狗都吓得耳朵竖了一下。
“鱼明明就在那儿，你看得见，网撒下去，拉上来——空的。换个地方，再撒，还是空的。那帮鱼就跟长了眼睛似的，专门躲你的网。我打了一辈子鱼，头一回碰见这种邪门事。“
黑瘦的那个一拍巴掌：“可不是嘛！我前天撒了六网，拉上来全是空的，连根海草都没捞着！“
敦实的也嚷嚷起来，搪瓷杯子往石头上一墩：“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呢，合着大伙儿都一样！“
年轻小伙更夸张，两手一摊，一脸的委屈：“我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得罪了海神了。“
几个人你一嘴我一嘴地吐起了苦水，越说越热闹，最后连老头自己都绷不住了，嘴角咧开，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子，呵呵笑了起来。其他三个跟着哄堂大笑，笑声在榕树底下炸开来，连枝头上蹲着的两只乌鸦都扑棱着翅膀飞了。
我跟着笑了几声，可心里一点都笑不出来。
圣地亚哥的船藏在那个小海湾里，船里蜷着一副干干净净的人骨。村里没有人失踪，没有人死亡。而海岸边的鱼多得邪门，却怎么也捞不上来。
这三件事摆在一起，就像三块拼不到一起去的碎瓦片，每一块单独看都说不通，可它们偏偏同时出现在了这个安安静静的小渔村里。我说不清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但有一样东西我能肯定——它们之间一定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