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拍了拍脑袋,使劲儿拍的,巴掌落在额头上啪啪响,像是要把里头那团浆糊给拍散了。可没用,脑子里的东西越搅越稠,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半截,还没看清楚,就被底下涌上来的另一个给压下去了。
这骨头是谁的?
是圣地亚哥的吗?像,确实像。我满村子找他,棚屋里没人,门缝长了草,窗户从里头钉死了,沙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一个活人不可能凭空蒸发,除非他已经不是活人了。而这副骨架就蜷在他自己的船里,船尾还刻着他的名字——“Santiago“——歪歪扭扭的,那几刀下去的力道和角度,一看就是他本人刻的。这条船是他的,船里的骨头,顺理成章,也该是他的。
可又不对。
要是圣地亚哥死在了自己船上,那报纸上说的“拖回十八英尺鱼骨“又怎么解释?他回了港,渔民们都看见了那副鱼骨架,第二天早上还围过来议论,说明那时候他还活着,至少还能把船划回来。一个能独自跟大马林鱼搏三天三夜的老头,不可能划完船就死在船肚子里,然后自己把自己的肉给消了,消得一丝不剩。
那就是别人的骨头?
是谁?这村子我从小长大的,谁家丢了人,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除非这人本来就不是村子里的,是外头漂过来的,或者是被人弄过来的。被谁弄的?圣地亚哥?那个在我印象里只会坐在海边补网的瘦老头?他杀了人,把骨头藏在自己船里,然后自己跑了?这说法怎么听怎么荒唐,但细想一下,又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了。一个找不到的活人,一副说不清的死骨头,再加上一条刻着名字的旧船——这三样东西凑在一块儿,怎么拼都拼不出一幅正常的画面来。
我越想脑子越糊涂,像是有人拿鱼线在里头绕圈子,绕了一层又一层,每一圈都勒得更紧,却哪根也扯不出来。
还有一样东西让我心里发毛——那副骨头太干净了。不是那种在野地里搁久了、风吹日晒慢慢烂掉的那种干净,是被什么东西剔过的干净。骨头表面光溜溜的,关节处利利索索,连一丁点儿筋膜的残渣都没留下。我见过渔夫们剔鱼骨头,好刀手剔出来的鱼骨也就这样了——可这是人骨,不是鱼骨。什么东西能把一个人身上的肉剔得这么利索?
要说是野兽干的,我打小在这村子长到十六岁,别说猛兽了,连条像样的野狗都没见过几回。这地方三面是海,背后是一片矮得不能再矮的灌木丛,连只兔子都藏不住,哪来的能啃人骨头的东西?
我越理越乱,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苍蝇在里面撞墙。海风打在后脖颈子上,凉得人直哆嗦。我不想再待在这条船边了,不想再看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了。我把帆布重新盖回去,手指头都在抖,布角塞了两回才塞住。
走。先离开这儿再说。
我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翻过那个小土坡,重新朝圣地亚哥的棚屋走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往那儿走,那地方明明已经确认没人了,可我的腿就是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非得再回去看一眼不可。
然后我看见了——门开了。
棚屋的门开了。
刚才我敲了那么久、推了那么久都纹丝不动的那扇破木门,这会儿竟然自己开了。门是朝里头开的,从我这个角度望过去,门洞里黑咕隆咚的一片,像一张没有牙的嘴,张在那儿等着什么东西自己走进去。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或者说不知道哪来的劲儿,我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朝那扇门挪了过去。走到跟前儿,一股霉烂的潮气从里头涌出来,呛得我差点咳出声。可就在这股子霉味儿底下,还裹着另一种气味——煤油。是油灯的味儿。
我往里头一探,黑暗的尽头确实有一点光。很弱,弱得像随时要灭似的,橘黄色的,一跳一跳地抖着,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那光是从床头那个方向来的,一盏油灯搁在地上,灯芯快烧到头了,火苗只剩下豆子大的一粒,摇摇欲坠。
而灯火映照之下,床板边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佝偻着背,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脑袋微微前倾,整个身子缩成一小团,像一只蹲在角落里的老鸟。他瘦得不成样子,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底下锁骨的轮廓清清楚楚,像是要把那层皮给顶破了。
是圣地亚哥。
我说不上来我是怎么认出他的,毕竟二十多年没见了,可就是那么一眼,我就知道是他。也许是那个轮廓,也许是那个坐姿,又也许只是一种直觉——我大老远跑回来要找的那个人,他就在这儿。
而他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火里亮得吓人,眼白泛着一层浑浊的黄,瞳仁却黑得发亮,像两颗被海水打磨过的黑石子,一动不动地嵌在深陷的眼眶里。他没有说话,嘴唇紧紧抿着,下巴上的胡茬白花花的一片,脸上的褶子比我记忆里多了一倍都不止。
他就那么看着我,不眨眼,不出声,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是哪位。“
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拿砂纸刮出来的,干巴巴的,带着一股子被海风灌了几十年的粗粝。不是问句的语气,倒更像是一句审问,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警告。
“我们……见过面吗?“
他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就那么轻轻翕了两下,可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似的砸在我脸上。那双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钉在我身上,灯火一晃,瞳仁里的光跟着跳了一下,冷得像礁石上凝的霜。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舌头像是被人拿线缝住了,硬邦邦地杵在口腔里,怎么使劲儿都转不动。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骨头、鱼骨、报纸、棚屋——一股脑儿全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下不来,把嗓子堵得严严实实。
“我……我是……那个……“
支支吾吾了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手心全是汗,黏糊糊地攥着裤腿,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我问你话呢。“
圣地亚哥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不算吼,但那股子劲儿比吼还吓人。像一把钝刀子,不快,但压过来的时候你知道它能把你碾碎。他的上身微微前倾了一点,床板跟着嘎吱叫了一声,整间棚屋好像都跟着紧绷了起来。油灯的火苗被这动静一激,猛地往旁边歪了歪,墙上的影子霎时间扭曲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的黑团。
“你是谁,从哪儿来的,到这儿来做什么。“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硬,一个比一个不容你打马虎眼。他的目光像是两把锥子,直往我眼睛里钻,钻得我浑身发毛,连呼吸都不敢喘大了。
我知道再不开口就说不过去了。我使劲儿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趟,总算把嗓子眼儿里堵着的那团东西给压了下去。
“我……我叫佩德罗。“
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差点没听见。我又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佩德罗·加西亚,您……您不认识我,我妈住在村东头,卖鱼的那家……我十六岁就离开村子了,去了圣克拉拉的烟草厂。这回是看了报纸上的新闻,说您……说您在海上钓到了一条特别大的鱼,拖回来一副十八英尺的鱼骨,我就想过来瞧瞧,跟您聊聊那事儿。就是……就是来采访采访您的。“
话说得磕磕巴巴的,但好歹是把意思捋顺了。我偷眼瞄了一下圣地亚哥的脸色,那张刀削似的老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松动了一丝——真的只有一丝,像干裂的泥巴地里渗进去一滴水,裂缝还在,但没刚才那么扎眼了。
他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打量,上上下下地把我扫了一遍,像渔夫掂量一条刚上钩的鱼,看看成色,看看斤两,判断值不值得费劲儿拉上来。
“你妈是村东头的?“
“是。“
“卖鱼的那家?“
“是是是,就是那家,门口挂着蓝布帘子的。“
他沉默了几秒,眉头还是拧着,但嘴角的那根弦似乎不那么紧了。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你是刚来的?“
“啊?是……是今天下午到的,刚来。“
“刚才一直在这附近?“
“没没没,我就是在村子里转了转,找了半天您的门,敲了几下没人应,我就在外头等着来着。“
“没到处乱走?没动什么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一问,可那双眼睛却半点没放松,依旧紧紧地盯着我的脸,像是要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什么破绽来。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在试探我。他在确认我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那副骨头的画面一下子又闪回了脑子里——白花花的,蜷在船底板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朝着天——我拼命把这个画面往下压,压到脑子最深的角落里去,死死地摁住,不让它冒出来。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动。“我赶紧摆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来看天黑了就想改天再来,刚好您这门开了,我就进来了。“
圣地亚哥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灯火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把那些深如沟壑的皱纹一会儿照亮一会儿淹没,像潮水反复冲刷着同一块礁石。我不敢躲他的目光,只好硬撑着跟他对视,心里却慌得像揣了只兔子。
终于,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信了。那口一直悬着的气从我胸腔里泄了出来,腿肚子一软,差点没当场坐地上。
可还没等我缓过劲儿来,圣地亚哥又开口了。
“你说你是来采访的。“
这回不是问句了,是陈述。他把“采访“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嚼一块硬得咯牙的干肉,嚼完往地上一吐。
“先说好,那件事,我不接受采访。“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像一扇铁门,哐地一下摔在你面前,你连门缝都甭想找着。
我愣住了。
“您……不接受采访?“
“不接受。“
“可是……“我嘴巴比脑子快,话已经溜出去了,“您不是已经接受报社的采访了吗?报纸上都登了,还有照片,虽然不太清楚,但船和鱼骨都……“
“什么报纸?“
圣地亚哥的眉毛猛地拧到了一块儿,像两条搁浅的老绳结成了死扣。他的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气流扯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什么报纸?什么照片?“
他连问了两遍,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劲儿比刚才还沉。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海面底下涌动的暗流,你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把你的脚往下拽。
我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就是……圣克拉拉的报纸,角落里一小块,写着科希马尔老渔夫钓到大鱼,拖回十八英尺鱼骨……还配了张照片,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就是一条船,船边上白花花的一条……“
我越说越没底气,因为圣地亚哥的脸色在灯火底下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沉得像暴风雨来之前的海面,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我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采访。“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子从喉咙里剜出来的。
“任何人。“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我的船,我的鱼——“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没让任何人看过。没有人拍过照片,没有人上过我的船,没有人碰过那些东西。我跟他们每一个人都说了,管好自己的嘴,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提。“
“他们“是谁,我不知道。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后脊背发凉的笃定,像是一个把所有窗户都钉死、所有门缝都堵严了的人,忽然发现风还是从某个不知名的缝隙里灌了进来。
他沉默了几秒钟,油灯的火苗在这几秒钟里跳了好几下,他的脸明一阵暗一阵的,眼窝深处的阴影像两口枯井。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迸出一股子我没见过的光——不是怒火,比怒火更冷,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兽才有的那种光,又警觉又凶狠,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威胁有多大,该不该扑上去咬断它的喉咙。
“那帮混账。“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腐蚀性的恨意,像盐水泡进伤口里,嘶嘶地冒着泡。
“我早该知道的。那帮嘴上抹了油的混账东西,一个都信不过。还伪造新闻……还拍照片……“
他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埋在皮底下的老树根。他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顶着、快要压不住了的那种抖。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不敢吭。忽然间好多事情都对上了——怪不得报纸上那张照片模糊得不像话,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怪不得只有豆腐干大的一小块报道,三五行字就草草交代完了。怪不得连圣地亚哥的名字都只提了一次,好像生怕多写一个字就要惹出什么祸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正经采访,是有人偷偷摸摸地拼凑出来的。照片大概是远远地偷拍的,或者干脆就是拿别的东西冒充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多嘴的渔民嘴里撬出来的。而圣地亚哥本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被人写进了报纸里。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这个念头像一块冰,咕咚一声砸进了我的胃里,凉得我打了个哆嗦。一个打了一辈子鱼的老渔夫,钓到了一条破了所有人想象的大鱼,拖回来一副十八英尺长的鱼骨——这是多大的事儿?搁在任何一个渔夫身上,早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了。可圣地亚哥不但不炫耀,反而把船藏到了没人去的小海湾里,把棚屋的窗户从里头钉死,逼着所有知情的人闭嘴,把自己活生生地从这个村子里抹掉了。
他在藏什么?
那副骨头又浮上了脑海,白花花的,蜷在船底板上。我使劲儿咽了口唾沫,把这个念头往下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