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的生意不温不火，陆续前来问诊的患者，多是寻常风寒、体虚气弱的市井小病。
半日光景，林九先后接诊十余位病患，细看之下，大半人身上都缠绕着或浓或淡的阴浊死气，只是深浅有别。
他始终恪守俗世医道，循规施针，三针安神定魄，手法稳妥，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在针尖入穴的刹那，暗引自身神魂共振，悄无声息震散病患身上阴浊之气，反复打磨自身神魂底蕴。
临近午时，堂前求诊之人渐渐稀疏，总算得了片刻清闲。
……
街口骤然传来一阵杂乱仓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街坊邻里压低的议论，隐隐透着慌乱。
“西巷死人了！”
“就是那个拾荒的老头，直挺挺僵在巷口，半天没动静了！”
“瞧着绝非善终，脸色乌青发黑，模样瘆人得很！”
人声由远及近，愈发嘈杂。
济世堂门前往来行人，纷纷驻足侧目，交头接耳。
堂内伙计闻声探出头，满脸惊疑不定：“昨日傍晚我还瞧见他拾破烂，身子看着硬朗，怎么一夜之间就出了事？”
周老先生眉头一蹙，缓缓起身：“走，过去看看。”
医者见生死异状，自当一探究竟。
林九紧随其后，神色看似平静无波，眼底深处却悄然凝起戒备。
正午乃是一日阳气鼎盛之时，阴煞本应蛰伏潜藏，寻常邪祟绝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现身夺人性命。
偏偏此时闹出一桩离奇横死案，处处透着蹊跷。
一行人快步踏出药堂，穿过两条街巷，很快抵达西侧陋巷。
这条巷子狭窄逼仄，终日难见天光，地面常年潮湿，堆积了不少杂物垃圾，本就是城中阴气淤积汇聚之地。
此刻巷口早已围满百姓，个个面露惊惧，只敢远远观望，无人敢贸然靠近。
人群正中，那名拾荒老者仰面僵卧在地，身形枯瘦佝偻，衣衫破烂不堪，四肢僵直，早已没了生气。
老者面色乌青发黑，嘴唇泛着诡异的紫色，双目圆睁，凝着惊骇的神色，令人触目惊心。
更为诡异的是，他周身肌肤之下，爬满细密如蛛网的灰黑纹路，纵横交错，缠遍四肢躯干。
一股腐朽阴冷的尸煞浊气弥漫开来，笼罩着整条陋巷。
明明头顶是正午艳阳，巷底却寒意刺骨，半点正阳暖意都透不进来。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昨天傍晚我还和他打过照面，精气神都不差，怎么转眼就没了……”
“怕是冲撞了邪祟，活生生被吓死的，你看这满身黑纹，邪门得紧！”
“近来津门怪事一桩接一桩，前几日有人无端发狂，今日又横死街头，往后日子怕是不得安宁了……”
周老先生拨开人群蹲下身，指尖虚探鼻息，又轻搭颈侧脉象，片刻后缓缓起身，面色凝重如霜。
“此人无病无灾，气血并未衰竭，绝非寿终正寝。”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神魂骤然溃散，是惊惧过度被吓死的。”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后背发凉，心底直发怵。
恰在此时，巷口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官差厉声呵斥：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避让散开！”
刀棍开路，围观百姓慌忙四散退开。
一队身着皂衣、腰挎铁尺的巡捕快步冲入巷内，为首之人面容刚毅，步履沉稳，正是津门捕头陈凛。
他目光锐利，扫过全场，最终视线落在尸体上，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随行一名挎着木箱的仵作连忙上前，蹲身查验尸身，摸骨观色，翻看口鼻脏腑，动作娴熟利落，可越查，神色越是凝重。
半晌，仵作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捕头，死者体表无外伤，无中毒迹象，骨骼完好，脏腑亦无破损。”
“按寻常刑案查验，找不到半分明面上的致死缘由。只是……死者周身遍布蛛网般灰黑纹路，周身萦绕一股邪异阴寒之气，实在古怪。”
陈凛双拳悄然攥紧，面色铁青。
近一个月来，津门怪事接连不断，白日有人无端惊悸发狂，夜里百姓频频梦魇缠身。
如今光天化日之下，又出现这般离奇横死，再放任下去，市井人心必然大乱。
他转头看向人群边缘的周老先生，语气稍缓：“周先生恰好在此，想来心中已有几分判断。”
周老先生微微颔首，委婉开口：“此人神魂遭阴浊恶气重创，生机被骤然截断，寻常刑案查验，自然查不出端倪。”
陈凛眉心紧锁，久在官府，常年混迹市井，对这些鬼神异事并非一无所知。
“先生可有应对之策？”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邪不胜正，正阳之气可压阴浊。”
周老先生语气平淡，缓缓说道，“百姓闭门少夜行，家中焚烧艾草、苍术，借药气熏蒸，可稍作抵御。至于根除祸源，老朽无能为力。”
说罢拱手一揖，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
陈凛心中了然，“看来，只能上报镇邪司，请求专人前来处置。”
随即沉声下令：“封锁巷道，保护现场，将尸身妥善运回义庄，仔细勘验深挖线索！驱散闲人，严禁妄议传谣，扰乱民心！”
一众官差齐声应诺，迅速拉起警戒绳索，驱赶围观百姓。
百姓一边议论纷纷，一边四散离去，可那份挥之不去的恐惧，却顺着街巷，在津门各处悄然蔓延。
待官差各司其职忙活起来，巷内只剩下济世堂师徒二人。
林九悄运窥虚神通，再次扫过地面残留的煞气。
“走吧，回堂里。”周老先生低声开口，眉宇间藏着一丝忧虑，“津门这潭浑水，是越来越深了。”
林九垂眸应声，紧随先生转身返回，袖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银针，眼底冷光微闪。
重回济世堂，堂内已是空无一人。
伙计收拾好药案器具，立在门边频频朝外张望，眉宇间惴惴不安，满是惊惧。
“先生，九哥，方才西巷那场面实在吓人，好好一个大活人，无声无息就丢了性命，还满身怪纹……”伙计小声感慨，声音里带着寒意。
周老先生摆了摆手，示意他安心守店，随即落座案前，指尖轻点桌面，神色沉凝。
林九静立一旁，默然不语。
方才窥虚神通所见的画面，始终在脑海中盘旋——
死者残留在地面的阴浊之气，不散不乱，轨迹规整，尽数朝着城郊西北方向收拢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