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夜色褪尽。
一轮朝日斜挂津门城头，淡淡的金红霞光铺落长街，驱散了整夜沉淀的阴寒戾气。
街巷间行人渐起，推车叫卖，开门扫街的声音次第响起。
烟火气息，蒸腾而起，将昨夜满城幽暗诡谲的气氛彻底掩盖。
济世堂大门敞开，药香扑面而来。
晨起开窗，迎纳朝阳，百年老堂的浩然药气，随着晨风流转，丝丝缕缕，清正绵长，天然压尽周遭阴浊。
一夜蛰伏博弈，外界全然无迹可寻。
林九早早起身，洒扫厅堂、分拣药草、擦拭药柜，一举一动，熟稔稳妥，眉眼沉静温和，与往日的学徒模样别无二致。
昨夜神魂稳固、两眼开窥虚之明，所有的精进与底牌，尽数敛于皮囊之下，不露分毫。
黄三爷藏在后院药柜深处，借着晨间的正阳药气，静修养伤，不再轻易出声打扰。
济世堂开门行医，不问贫富，不避杂症，日日迎来送往，阅尽了人间疾苦。
周老先生坐于堂前诊台，指尖搭脉，神色从容。
辰时过半，堂外走入一名中年汉子。
此人布衣粗履，面色蜡黄憔悴，眉眼之间萦绕着一层洗不尽的青灰气，脚步虚浮，身形孱弱，明明正值壮年，体态似久病垂危之人。
“周先生，求您救救我！”
中年汉子声音发虚，带着浓重的倦意，落座之时，双肩不自觉发颤，眼底布满血丝。
“近月以来，夜夜梦魇，畏寒惊悸，心神不宁，白日浑身乏力，汤药吃了数副，半点不见好转。”
说罢，他伸出手腕，搁置诊台。
周老先生神色平和，抬手搭脉，指腹静静感受腕间脉象。
三息过后，老先生眉头微蹙。
脉搏虚浮，气血亏虚，却又不是纯粹的内伤劳损。脉象底处隐隐发颤，带着一丝极其阴邪的紊乱滞涩。
寻常医者只会断为体虚气弱、心神失养，开些安神补气的温补方子，治标不治本。
“你这病，不是纯粹的肉身虚损。”周老先生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是夜染阴寒，神魂受扰，邪气缠体之故。”
汉子闻言浑身一震，眼底浮出惊惧之色：“先生慧眼啊！夜里我总觉得暗处有人窥视，睡不踏实，仿佛魂都悬在半空……”
一旁侍立的林九眸光微亮，不动声色地扫了汉子一眼。
凡人肉眼只看到面色憔悴、气血衰败。
可在他的窥虚神通之下，一眼就穿透了皮囊血肉，看清了病情根本。
这汉子周身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灰黑煞气，缠绕在肩颈灵台，正侵入神魂气机。
正是津门弥散的炼煞浊气，日积月累，侵人神魂、扰人安眠、耗人阳气。
是这座乱世城池里，最寻常隐蔽的阴疾。
寻常汤药，只能补气血、养肉身，根本清除不了这缠魂的阴浊。
“需针药并施。”周老先生淡淡吩咐，“小九，备安神针。”
“是。”
林九应声上前，神色恭谨自然，无半分异常。
他取来银针，针身莹白洁净，日日在药气中养护，清正温和。
往日施针，他只为通经络、安气血、宁心神。
今日握针在手，他识海凝定，心底清明。
指尖触针的刹那，一缕微不可察的神念悄然附着针身，温顺内敛，完全裹在行医手法之下。
依旧是俗世医道针法。
印堂安神，神门定志，百会固本。
三针落位，分寸平稳，手法标准，落在旁人眼中，全然是济世堂学徒日复一日的扎实功底，规矩本分，毫无出奇之处。
可只有林九自己知晓。
此刻的每一针，既是治人，亦是修己。
针落穴位，共振起效。
他以神御针，借病患身上的阴浊缠气，反向打磨自身神魂共振的细腻度。
凡人染煞，阴浊扰魂，于他而言，却是绝佳的练针养神契机。
一丝丝微弱的阴邪浊气顺着针体被引动、震散，在医患之间极短暂地流转。
病患神魂的紊乱气机被抚平、安定、归位。
而林九自身的神魂，则在这一缕正阴相搏、正邪相荡的细微共振中，被再度淬炼、打磨、凝实。
不伤自身，不耗寿元，不泄神通。
完全借俗世行医之名，行暗中固魂精进之实。
润物无声，无人可察。
身前汉子只觉针尖落定的刹那，连日盘踞心头的惶恐惊惧，骤然消散，悬了许久的心神，轰然落地，通体轻快，脑海昏沉一扫而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舒坦！通透！”
汉子满脸惊奇，连声道谢，“小先生神技！一针下去，我像是从噩梦里挣脱出来一般！”
周老先生落笔的动作微缓，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身边的少年，心中暗自点头。
他行医半生，阅人无数，早已看出这徒儿性子沉静，心思远比同龄人缜密，悟性绝佳。假以时日深耕医道，日后医术修为，必不可限量。
周老先生微微颔首，提笔开方，从容淡然：“邪气散，心神归。再服三副安神固本汤，记得避走夜路，远离阴地，便可慢慢痊愈。”
一旁的伙计看方、抓药、打包，堂前人声平和，药香悠悠。
无人知晓，方才这一场寻常问诊施针，便是林九的又一次无声精进。
收回银针的刹那，林九指尖微顿，心底了然。
他找到了最稳妥隐蔽、最适合眼下蛰伏的修行路。
津门乱世，阴煞满城，百姓多染阴疾、夜受邪扰。
济世堂日日接诊此类病患，对旁人来说，或许是棘手怪症，于他而言，却是取之不尽的养神砥石。
白日行医，针治阴邪、淬炼神魂，日日有进益，步步积底蕴。
夜里静坐，针灸固魂，稳固本源，修补损耗。
明暗相济，日夜兼修。
不露出任何修行异象，不引起任何邪修注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稳稳变强。
柴房深处，黄三爷一缕神念轻轻扫过，暗暗赞许。
“以行医掩修行，以治人养己魂。”
“你这条路，走得极稳，极绝。”
林九垂眸伺立，神色平静无波，依旧是那副安分守己的学徒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