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结束后的第一天,沈惊鸿做了一件事——等。
她知道赵志鹏的律师会来,知道律师会告诉赵志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知道接下来四十八小时会是双方心理较量的关键期。这段时间她不能闲着,但也不能急着再去提审。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那种赵志鹏无法用“我忘了”来搪塞的证据。
昨天从冷库市场回来之后,她让林小禾列了一份需要调取的电子证据清单。赵志鹏的手机、电脑、平板,所有能联网的设备都要做数据恢复和提取。这项工作需要走审批流程,需要网安部门的配合,需要时间。沈惊鸿没有催,但她每隔四小时打一次电话。
第二天下午两点,网安部门的数据包送到了她的办公桌上。
不是打印出来的纸质文件,是一个加密的移动硬盘,里面是赵志鹏过去两年所有的电子痕迹——微信聊天记录、通话记录、短信、浏览器历史、购物记录、应用安装和卸载日志、甚至包括他连接过的每一个Wi-Fi热点的位置和时间。网安的人花了一个通宵做数据提取和恢复,赵志鹏删掉的那些东西也被捞了回来。
沈惊鸿把硬盘插上电脑,先打开了购物记录。
赵志鹏的网购账号绑定的是一家大型电商平台,开通于二零一九年,也就是他开店的那一年。前两年的购物记录很正常——冷冻食品包装袋、保鲜膜、标签打印机、冷柜配件、工作手套、雨靴,全是和生意相关的东西。偶尔有几笔个人消费,大多是几十块钱的T恤、袜子、充电线之类的小物件。
变化出现在今年一月。
一月十二日,赵志鹏在一家专营医学书籍的网店里下单了两本书。沈惊鸿把订单详情放大,一行行地看。
《法医学入门》,第三版,定价六十八元。
《人体解剖图谱》,精装版,定价一百二十六元。
两本书是同一个订单,同一天下单,同一天发货。收货地址是冷库市场的铺面,收件人写的是赵志鹏本人的名字。在订单备注栏里,赵志鹏写了一行字:“麻烦包装严实一点,不要压坏。”
沈惊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不要压坏”——他对这两本书的在意程度,超过了他过去两年买的任何一件东西。一个冷冻食品批发店的老板,突然对法医学和人体解剖产生兴趣,而且不是随便看看,是花近两百块钱买纸质书,还特意叮嘱卖家包装严实。这不是一时兴起,这是有目的的、有计划的。
她继续往下翻。
一月十五日,订单显示“已签收”。签收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一分,签收人是“赵”。从一月十五日之后,赵志鹏的购物记录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书籍类的商品。他不需要再买了,因为他已经买到了他需要的东西。
沈惊鸿把这两条订单记录截图保存,然后打开了浏览器历史记录。
网安部门恢复的数据包含了赵志鹏过去十四个月的所有上网记录,时间跨度从去年一月到今年三月。沈惊鸿没有逐条去看——记录太多了,上千条。她用关键词做了一次筛选。
“分尸”。
只有一条结果。时间是今年一月十八日,晚上十一点零三分。距离那两本书签收,过去了三天。搜索的词组是:“分尸后如何延缓腐败。”
沈惊鸿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她已经见过太多的死亡和太多的尸体。而是因为这七个字的措辞方式。
她没有搜“怎么防止尸体腐烂”,没有搜“尸块保存方法”,没有搜“如何让尸体不臭”。她搜的是“分尸后如何延缓腐败”。“分尸后”三个字表明,他在搜索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确定了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延缓腐败”四个字表明,他知道腐败是不可避免的,他只是在想办法推迟它。
这不是一个外行人的搜索方式。外行人会问“怎么让尸体不臭”“怎么保存尸块不坏”。赵志鹏用的是“延缓腐败”——这是一个更接近法医学或病理学领域的表述方式。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个词?那两本书里。
沈惊鸿在这个搜索记录上做了标记,然后继续筛选。
“骨锯”,出现了七次。最早的一条在一月二十日,搜索内容是“骨锯哪里买”。一月二十一日,搜索“黄铜骨锯价格”。一月二十三日,搜索“骨锯分尸好用吗”。最后一条在二月二十日,搜索“骨锯清洗消毒”。
七次搜索,跨越一个月。他不是随便搜搜,他在做功课。在比较不同材质锯子的优劣,在了解骨锯的使用方法和后续处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这些词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操作流程——买锯子、用锯子、处理锯子。
沈惊鸿继续往下看。
搜索记录里还有“鲁米诺原理”“血迹如何清洗”“DNA如何破坏”。这些搜索集中在一月底到二月初之间。他杀了林娇之前,就在研究如何对抗警方的检测手段。他知道鲁米诺可以检测出被清洗过的血迹,他想知道怎么才能把血迹彻底清除。他在想办法给自己制造一个没有痕迹的犯罪。
沈惊鸿把这些搜索记录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做了一张表格。
一月十二日:购买《法医学入门》《人体解剖图谱》。
一月十八日:搜索“分尸后如何延缓腐败”。
一月二十日至二月二十日:搜索骨锯相关信息,共七次。
一月二十五日:搜索“鲁米诺原理”。
一月二十七日:搜索“血迹如何清洗”。
二月一日:搜索“DNA如何破坏”。
二月十五日:搜索“冷柜温度尸体保存”。
三月一日至三月十五日:无搜索记录。
三月十六日:搜索“失踪人口立案标准”。
三月二十日:搜索“警察如何调查失踪”。
四月一日:搜索“抛尸河道监控”。
这张表格是一条完整的路径。从学习理论,到研究工具,到对抗侦查,到了解警方的工作方式,到最后决定抛尸地点。每一步都有据可查,每一步都在把他推向最终的结局。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激情犯罪,这是持续了三个月的、有计划的、冷静的预谋。
沈惊鸿把表格打印出来,放在桌上,然后继续翻阅赵志鹏的聊天记录。
微信是另一个重要的信息来源。网安部门恢复了赵志鹏过去两年的全部聊天记录,包括他已经删除的部分。沈惊鸿没有去翻他和林娇的对话——那部分她打算稍后细看。她先看的是他和另一个人的聊天记录,一个备注名为“老魏”的联系人。
这个人的出现在时间线上很微妙。
“老魏”和赵志鹏的聊天记录集中在一月到二月之间,正是赵志鹏大量搜索犯罪相关信息的那段时间。他们的对话很短,大多是一两句话,没有长篇大论。但沈惊鸿注意到,“老魏”发来的几条信息里,有几条被赵志鹏删除了,而网安部门从手机存储的底层数据中恢复了出来。
一月二十日,赵志鹏问:“你说的那种锯子,哪儿能买到?”
老魏回复:“我帮你问。别在网上买。”
一月二十四日,老魏发来一条信息:“城东老刘那儿有,你去拿。别说是我说的。”
二月三日,赵志鹏说:“那个温度,我试了零下十五度,还行。”
老魏回复:“别太高。零下十二到十五就行。太低了切不动。”
二月十日,赵志鹏问:“你说的那个药,能搞到吗?”
这条消息之后,“老魏”再也没有回复过。赵志鹏发了两条追问,一条是“在吗”,一条是“那个事还成不成”,都没有收到回应。此后,“老魏”这个联系人就从赵志鹏的聊天列表里消失了——不是被删除,是再也没有上线过,或者换了一个号码。
沈惊鸿把这几条恢复出来的聊天记录反复看了三遍。
“零下十二到十五就行。太低了切不动。”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注意力中心。顾言深在昨天的审讯中通过耳机提醒她问赵志鹏关于零下十五度的问题,赵志鹏回答不出来。现在她知道了答案。这个温度点不是赵志鹏自己摸索出来的,是“老魏”告诉他的。这个人知道尸体冷冻到什么程度最适宜切割,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锯子,知道不能在网上购买而要通过线下渠道。“老魏”不是随便给建议的人,他是有经验的人。
沈惊鸿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老魏”两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这个人可能需要单独调查。
她看了一下时间,下午四点半。她拿起电话,拨通了顾言深的号码。
“顾法医,赵志鹏的网购记录和搜索记录出来了。”
“找到了什么?”
“一月初买了《法医学入门》和《人体解剖图谱》。一月中下旬开始大量搜索分尸、骨锯、鲁米诺、血迹清洗、DNA破坏。搜索记录一直延续到四月初,最后一条是‘抛尸河道监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不是过失杀人后的行为,”顾言深说,“这是有预谋的犯罪。”
“我知道。还有一个情况,他的聊天记录里出现了一个叫‘老魏’的人,给他提供了不少建议——包括锯子的来源和冷柜温度的具体设定。这个人可能不是普通人。”
“需要我做什么?”
“你那边有没有办法从骨锯或者冰柜上提取到更多微量物证?比如纤维、毛发、或者不属于赵志鹏的DNA?”
“可以做。但需要时间。”
“多久?”
“全面提取的话,三到五天。”
沈惊鸿想了想。“先做骨锯的握持部位,看看有没有除了赵志鹏以外的DNA。”
挂了电话,沈惊鸿把赵志鹏的搜索记录表格又看了一遍。她注意到一个时间缺口——三月一日到三月十五日,连续半个月,赵志鹏没有任何搜索记录。这不是他停止了活动,而是他可能换了一个设备,或者用了别的搜索方式。一个花了三个月时间精心策划犯罪的人,不会在最关键的阶段突然停下来。
三月中下旬,林娇从医院出院。赵志鹏说她是“出去走走就没回来”的。但从这张时间表来看,三月中下旬可能不是一个偶然的时间点,而是一个计划好的时间点。他等林娇生完孩子、等她的身体从分娩中部分恢复、等她脱离了医院的医疗监护系统——然后动手。
赵志鹏认为他在网上留下这些痕迹是有风险的,但他低估了警方的技术能力。他以为删掉就没了,他不知道那些数据会被从手机存储的底层翻出来,像考古学家从地层里挖出陶片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回去。
沈惊鸿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了一份文件,放进加密文件夹。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几片枯黄的叶片在地面上打着旋。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赵志鹏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如果他只是要杀林娇,有很多更简单、更不容易被追查的方法。他选择了一种最复杂、最需要技术、最容易被法医发现痕迹的方法。
因为他想学。
不是因为他需要学会这一次怎么处理,而是因为他想掌握这门技术。顾言深说过,“反复试验才能找到的平衡点”意味着这可能不是他第一次处理尸体。聊天记录里的那个“老魏”,可能不是一个单纯的信息提供者,而是某个更庞大的网络中的一环。
沈惊鸿把手机屏保改回了那行字——“沈警官,查到这里就够了。”这是后来魏长河留给她的那句话,但现在她还没有看到。此时此刻,她只是觉得这个叫“老魏”的人让她隐约不安。
她回到办公桌前,把那几行恢复出来的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
“城东老刘那儿有,你去拿。别说是我说的。”
城东老刘。一个名字。一条线。
她拿起电话,拨给了林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