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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走访

无声证言之江城刑鉴录七月晏晏123 3647字2026年05月09日 08:19

沈惊鸿没有等。

从顾言深办公室出来,她直接去了城东。私立和睦妇产医院在一条双向两车道的老街上,夹在一家药房和一家母婴用品店之间,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大厅里飘着消毒水和奶腥味混合的气息,前台摆着一束假花,花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找到妇科门诊的护士长,一个五十多岁的圆脸女人,姓王,说话时习惯性地压低了声音,好像怕吵醒隔壁产房里睡觉的产妇。

“林娇?”王护士长想了想,“去年八月入院的那个,我记得。剖宫产术后恢复得不太好,住了比平时久一点。她当时没什么人来探视,就一个男的来过一次,还跟她吵了一架。”

“吵什么?”

“具体不清楚。我在走廊里听到两句,那男的说‘你自己决定的事你自己负责’,林娇说‘你答应过的’。后来那男的走了,再没来过。”

沈惊鸿把这两句话记在本子上。你自己决定的事你自己负责。你答应过的。这两句话中间有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承诺和背叛的故事。那男的不肯负责,林娇生了孩子,然后一个人带着孩子从医院离开了。

“她出院的时候,有人来接吗?”

“没有。她自己走的,抱着孩子,在门口打了个车。我送她到门口,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王护士长停顿了一下,“那是去年九月十八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生日。”

“她出院的时候状态怎么样?”

“瘦。比来的时候还瘦。坐月子应该养胖,她反而瘦了。脸色也不好,嘴唇发白,可能是贫血。我问她要不要开点补血的药,她说不用,家里的药还没吃完。”

家里的药。她有一个家。或者至少,她认为自己有一个家。

沈惊鸿要了林娇出院时留下的联系方式和住址。联系方式是已经注销的手机号,住址是一个叫“锦城花园”的小区。

从医院出来,沈惊鸿去了锦城花园。小区建于九十年代末,六层板楼,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下的垃圾桶满得溢出来,几只野猫蹲在桶盖上,看到人也不跑。物业办公室在一号楼一单元的一层,一个穿灰蓝色工装的老头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

沈惊鸿亮了一下证件。“查一个住户,林娇,去年九月入住过,具体哪一户?”

老头眼镜滑到鼻尖,透过镜片上面看着沈惊鸿。“林娇?没印象。小区租房的人多,来来去去的,我记不住。”

“那这套房子是谁的?产权人是谁?”

“我得查。”老头翻了翻桌上一个皱巴巴的文件夹,找出了一张登记表。“三号楼三单元二零二,房主叫赵志鹏。”

赵志鹏。就是那个陪林娇去医院的“丈夫”。

“赵志鹏现在住哪儿?”

“不知道。这套房子去年十一月就卖了。过户那天来的不是赵志鹏本人,是一个中介代办的。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沈惊鸿去了三号楼三单元二零二。门是新的防盗门,门把手干干净净,没有灰尘堆积,说明有人在使用。她按了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睡衣的女人开了门,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孩。女人警惕地看着沈惊鸿,手往门框上一撑,挡住了门口。

“这房子你是买的?”沈惊鸿问。

“贷款买的,怎么了?”

“从谁手里买的?”

“中介啊,我从链家看的房。原房主我哪认识。”

沈惊鸿没有多问,道了谢,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在本子上写下:房子卖了,赵志鹏消失,手机注销,林娇像被人从社会网络上抹掉了。

她把“抹掉了”三个字圈了起来。

接下来两天,沈惊鸿把精力放在了林娇的身份还原上。

她找到了林娇的户籍信息。林娇,女,一九九五年生,户籍地在江城下辖的清河县。父母离异,母亲再嫁后迁居外地,父亲林建国在县城开了一间小五金店。她十六岁初中毕业后到江城打工,做过餐厅服务员、超市收银员、服装店导购。

二十二岁那年开始在夜场做DJ。艺名“KK”,但圈子里的人叫她本名“阿娇”。

沈惊鸿找到了她曾经工作过的一家夜店——在江城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的“蓝调酒吧”,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喷着“出租”两个红字。她辗转找到了酒吧原来的经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周,现在在另一家连锁酒吧上班。

“阿娇?”周经理听到这个名字,露出了一个“哦是她”的表情。“她在我那儿干了两年,技术不错的。打碟的手很稳,节奏感好,就是不爱说话,打完就走,不怎么和客人打交道。”

“她那时候有男朋友吗?”

“有。开冷冻食品批发的,姓赵,好像叫赵什么鹏。来过几次,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门口等阿娇下班。我见过他,个子不高,壮实,平头,看起来很普通。阿娇跟他不怎么亲密,上下车都不牵手那种。”

“他们关系不好?”

“也不是不好。就是不黏乎。阿娇这个人本来就冷冷的,对谁都不热。但她对那个男的有一种……”周经理想了一下,“依赖。那种‘我知道你会在那儿’的感觉。”

沈惊鸿记录下“冷冻食品批发”——顾言深在尸块上检出了植物油和食物残渣,冷冻条件也是凶手的特征之一。赵志鹏做冷冻食品批发,有冷库,有运送货物的车。这两个条件重合了。

“林娇什么时候离开你那儿的?”

“去年七月份。她说她不做了,要生孩子。我当时还说‘你怀孕了还上夜班,对身体不好’。她说不是,说她打算去外地。我问她去哪,她说还没定。”

去年七月。和睦医院的住院记录显示她八月入院,九月出院。她说去外地,但最后还是在江城生了孩子。

“她有没有说过什么烦心事?比如跟男朋友吵架,或者跟家里闹矛盾?”

周经理想了想。“她有一次跟我说,那个姓赵的要她回老家生孩子,她不肯。姓赵的说他在江城没有房子,林娇说她不在乎租房住,她不想回县城。后来好像姓赵的在锦城花园买了个房子,写了他的名字。”

锦城花园。T恤。他买了房子,写了自己的名字。

“林娇生孩子以后,你见过她吗?”

“没有。她离职以后就删了我微信。我就再没联系上过她。”

沈惊鸿开车去了清河县。

林建国的五金店开在县城主街的尽头,两间门脸,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和一个锈掉的铁架子。林建国本人比户籍照片上老了十岁,头发灰白,背微驼,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劳动布外套。沈惊鸿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修一台电机,手上全是黑机油。

“你是警察?”林建国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疲惫的顺从。“是不是阿娇出事了?”

“为什么这么问?”

“她已经半年多没联系我了。以前至少一个月打一次电话,问问店里的生意。从去年十月开始,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找过她以前住的地方,搬了。找她男朋友,电话也打不通。我报过警。”他顿了顿,“派出所说成年人失踪,没有犯罪迹象,不受理。”

去年十月。林娇九月出院,十月失联。

“林娇和赵志鹏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林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阿娇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跟我说过,这人做生意,条件还行。后来阿娇怀孕了,那人说要阿娇回县城生孩子,我说县城医疗条件不行,得在江城。为这个事,阿娇跟他吵了好几次。”

“后来呢?”

“后来那人说他在江城买了房子,让阿娇安心养胎。我还挺高兴的,觉得这人虽然话不多,但办事靠谱。现在想来,可能那房子压根就不是给阿娇买的。”

沈惊鸿没有告诉他房子的事。她问了一个她知道答案的问题:“林娇有没有纹身?”

林建国弹了弹烟灰。“有。右肩膀后面,纹了两个字母,L和J。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她的名字。我还说纹得还挺好看的。后来有段时间她突然把纹身遮起来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想洗掉,没洗干净。”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初。过年前后。”

纹身在去年年初被破坏。法医判断纹身至少存在了三到五年,和这个时间线吻合。凶手在林娇死前就破坏了她的纹身。

沈惊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林建国说纹身是“L.J.”,就是她的名字。但如果是名字,为什么她要把自己的名字纹在肩膀上?通常人们纹名字是纹爱人的名字、孩子的名字,很少会纹自己的名字——除非这对她有特殊意义。

也许L.J.不是林娇。

也许L和J是两个不同的东西。也许J是“娇”,L是另一个人。或者是“L”和“J”的距离之间还有别的字符,只是被破坏得太严重,顾言深没还原出来。

她把这个疑问留在心里,准备回去后再和顾言深讨论。

“赵志鹏的冷冻食品批发店,你知道吗?”她问。

“知道。在城北的一个冷库市场。我去过一次,找他谈阿娇的事。他那个店不大,就是租了一个冷库,批发一些冷冻肉、速冻水饺什么的。他那个人……”林建国吸了一口烟,“不好打交道。我问阿娇在哪,他说他去外地了。我问他去外地哪,他说不知道。我说你是她男朋友你怎么不知道?他就不说话了。”

沈惊鸿拿到了赵志鹏的店铺地址。

她回到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城北的冷库市场。

市场的布局像个长方形的大盒子,一排排冷库并立,每个冷库的门都是银白色的不锈钢,在路灯下反着冷光。赵志鹏的店面在市场的西北角,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旺铺转让”四个字,下面的电话号码被涂掉了。

沈惊鸿用手电照了一下卷帘门的锁——没有积灰,锁芯锃亮,说明有人最近使用过。她绕到店后面,看到一扇小窗户,窗玻璃蒙着灰,但窗框上的密封条是新的。

她在本子上写下地址,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晚上十点。她把这两天的走访记录整理成一份报告,打印了两份,一份存档,一份放进包里——明天她要给顾言深看。

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她写下了四个问题:

一、赵志鹏在哪?

二、林娇的孩子在哪?

三、林娇的纹身为什么在死前就被破坏了?

四、赵志鹏的冷库——使用过吗?

七月晏晏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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