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是在检查盆腔的时候注意到那个变化的。
耻骨联合是骨盆前方两块耻骨之间的纤维软骨连接,在女性身上,这个结构会在怀孕和分娩过程中发生永久性的改变。松弛素的作用使耻骨联合增宽、软骨面出现凹陷和刻痕,这些痕迹一旦形成,终生不会完全消退。法医人类学可以通过耻骨联合面的形态,判断女性是否曾生育,甚至在部分情况下估算生育的次数。
他把耻骨从盆腔上取下来,放在操作台上,用软刷清理了骨面附着的软组织残留。左侧耻骨和右侧耻骨还通过耻骨联合面相连,中间的纤维软骨已经部分腐败,但骨面的形态完全暴露了出来。
正常的未育女性的耻骨联合面通常是光滑的、椭圆形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皮质骨,像一个打磨过的鹅卵石。但眼前这块耻骨不同。
联合面上有一道明显的横向凹陷,大约两毫米深,从耻骨的上缘一直延伸到下缘,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凹陷的底部不是光滑的,而是粗糙的、有小孔状的骨吸收痕迹。在凹陷的下方,骨面有一个轻微的隆起,像被某种力量推挤过。
这是分娩的痕迹。
当胎儿通过产道时,耻骨联合会在激素的作用下增宽约三到五毫米,以适应胎头通过。这个过程会对软骨结合面造成压力,导致骨面出现凹陷和骨吸收。一次足月分娩就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多次分娩会使凹陷更深、更复杂。
顾言深在记录本上写下:耻骨联合面见典型分娩凹陷,深度约2mm,范围贯穿联合全长。提示有至少一次足月妊娠史。
他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凹陷内部的骨小梁结构。骨小梁的排列方向在凹陷区域出现了改变——正常是垂直于骨面,在凹陷区变成了平行于骨面。这表示分娩导致骨面承受了异常的压力,骨组织在愈合过程中改变了原有的结构。
这种改变需要时间。分娩后大约六到八周,骨吸收活动停止,新的骨小梁开始形成。半年到一年后,凹陷会稳定为永久形态。所以这个痕迹不仅证明她生过孩子,还证明她在分娩后至少活了半年以上。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现在大约在几岁以上,可能还在人世。
顾言深把这一发现拍了下来,在照片上标注了测量数据。然后他继续检查骨盆的其他部分。
骶骨没有明显异常,两侧髂骨对称,没有发现骨折或愈合痕迹。分娩过程中可能造成的盆底损伤、耻骨联合分离等并发症没有留下骨性证据,但这不代表没有发生过。
他做完骨盆的记录,开始检查四肢骨骼。
左手。
在拼凑尸体的时候,他注意到左手拇指比其他手指略微短了一些,指向也不太自然。当时他以为是腐败造成的软组织变形,现在骨骼暴露出来了,原因就很清楚了。
第一掌骨——拇指的基底节——有一个明显的陈旧性骨折线。
骨折线从掌骨的骨干中段斜行穿过,一直延伸到关节面附近。骨折的两端对合得还算整齐,但有轻微的错位,大约一毫米左右的偏移。骨折线的边缘变得圆钝,不再锐利,骨表面有连续的骨痂形成,覆盖了骨折线的大部分区域。
这是愈合的骨折。不是新伤,是旧伤。
顾言深用卡尺测量了骨折的位置和角度。骨折线从掌骨的尺侧中段向桡侧远端斜行,角度约为三十度。这种骨折模式通常是由轴向撞击造成的——比如拇指被重物砸到,或者在摔倒时拇指先着地并被反向挤压。
他翻出左手其他骨骼的照片,逐一检查。其他四指的掌骨和指骨都没有骨折,只有拇指有问题。
他写了第二行记录:左手第一掌骨陈旧性斜行骨折,畸形愈合,骨折线圆钝,骨痂连续。推测受伤时间至少一年以上,可能更久。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好,连同照片一起发给了沈惊鸿。这一次,她没有来法医中心,而是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生育痕迹,”她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能判断出生过几个孩子吗?”
“不能精确。耻骨联合面的凹陷可以提示有分娩史,但一次和两次的区别不明确。除非有非常明显的叠加痕迹,但本案中没有。”
“那个孩子呢?能知道孩子多大吗?”
“不能。只能知道分娩后她至少存活了半年以上。所以孩子至少在半岁以上,也可能更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沈惊鸿大概在权衡这条信息的价值。
“左手的骨折呢?”她问。
“陈旧性骨折,完全愈合。没有手术内固定的痕迹,说明可能没有经过正规治疗,或者伤得不严重到需要手术。骨折对合有轻度错位,愈合后拇指的活动范围可能会有轻微受限。长期生活在一起的人可能会注意到她的拇指和正常人的不太一样。”
“比如不能正常握拳?”
“握拳应该可以。但拇指对掌的动作——比如捏住一根针——可能会比正常手稍微笨拙一些。当然,这取决于个人适应能力。有些人可以完全代偿。”
沈惊鸿在那里做了一些笔记,顾言深听到她翻动纸页的声音。
“还有一个信息,”她开口说,“我这边查了全城的失踪报案,暂时没有和这些特征对得上的人。L.J.纹身、年龄二十五到三十、左手拇指陈旧骨折、有生育史——这几个条件叠加在一起,按理说应该有突出的特征,但数据库里就是没有。”
“可能还没人报案。”
“可能。”沈惊鸿的声音有些沉。“也可能她是个不需要被寻找的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同事,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顾言深没有接话。他知道沈惊鸿在担心什么——这种人是连环杀手最喜欢的目标。没有社会联系,失踪不会引发大规模搜索,警方可能永远不知道她们不见了。
“我打算扩一下排查范围,”沈惊鸿继续说,“不只是近期的失踪报案,往前推到半年。同时查一下全市的妇产科记录,看看有没有符合条件的产妇在生产记录里留下了L.J.的信息。还有骨科的门诊记录,左手拇指骨折的患者名单。”
“这些工作量大。”
“我知道。但总比坐在这里等强。”
顾言深没有说“辛苦了”或者“注意休息”。那不是他会说的话。他只是在挂电话之前加了一句。
“如果有疑似身份的对象,可以提供左手X光片给我做骨性比对。拇指骨折的愈合形态具有个体特异性,可以用于身份确认。”
“好。”沈惊鸿说,然后挂了电话。
顾言深没有立刻离开解剖室。他站在操作台前,盯着那块耻骨和那根左手掌骨。
这些骨骼在他手里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但它们讲述了一个人的部分历史:她生过孩子,她经历过疼痛,她曾经有一只受伤的拇指,也许在医院拍过X光片,也许在某个病历本上留下了名字。如果他能从这些信息里找到指向具体人的线索,也许这个死了几天的女人就不会只是一个编号。
他拿起耻骨,重新放进标本袋,标号,归档。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有一半没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空洞的回响。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到沈惊鸿的车还停在院子里。
她没有走。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顾言深在车前站了两秒,然后走向自己的车,发动引擎,离开了。
第二天早晨,沈惊鸿出现在法医中心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很多。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医院调来的病历复印件,脸色不太好。不是累,是那种刚从坏消息里走出来的表情。
“查到一个可能的人。”她把病历放在顾言深桌上,翻开其中一页。
那是一份一年前某私立妇产医院的住院记录。患者姓名:林娇。年龄:二十八岁。分娩方式:顺产。出院小结上写着“母婴平安”。
顾言深的目光停在“林娇”这个名字上。“林娇”和“L.J.”——Jiao的首字母是J。
“林娇,”他念了一遍,“娇的拼音首字母是J。”
“对。L.J.可能是名字的缩写。林娇的‘林’和‘娇’。如果是艺名或者常用名,纹身上刻自己的名字也说得通。”
“怎么找到她的?”
“我昨晚让人把全市一年内有过分娩记录的女性名单拉出来,和名字首字母L.J.的人交叉比对。一共有十七个人。然后我挨个打电话,大部分人都能联系上,只有这个林娇,她的住院记录上留的手机号是空号,住址栏写的是她前男友的房子。我查了一下,那套房子三个月前卖了,前男友也联系不上了。”
“前男友?”
“根据医院的记录,陪她来生产的是一个叫赵志鹏的男性,登记的关系是‘丈夫’。但我去民政局查了,他们没领过证。后来我又问了当时接生的护士,护士说林娇在生产前后都是一个人来的,那个赵志鹏只出现过一次,第二天就走了。”
顾言深翻看着病历上的信息。林娇,二十八岁,身高一百六十二厘米,体重产前四十九公斤。体态偏瘦,符合死者的体型特征。年龄也在二十五到三十岁的范围内。
“她有纹身吗?病历上有记录吗?”
沈惊鸿摇了摇头。“住院常规不会记录纹身。但我想办法联系上了当时照顾她的那个护士。护士说她记不太清了,但隐约记得林娇的右肩后面好像有个图案,不是很大。”
顾言深把病历上的信息和他的尸检记录做了比对。年龄符合,体型符合,有分娩史,疑似有纹身,名字缩写L.J.的可能性很大。
“她在哪里生产?”
“城东的私立和睦妇产医院。”
顾言深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那个地址。
“还有一个信息,”沈惊鸿说,“护士说她记得林娇的左手好像有点不一样,接生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但没仔细看。是一年前的事了。”
左手。掌骨骨折。
又一个特征对上了。
“她现在人在哪里?”顾言深问。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
“不知道。去年八月生完孩子,九月从医院出院,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社会活动记录了。没有租房、没有社保、没有银行流水。连她的手机号都注销了。”
她顿了顿。
“她的孩子呢?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