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晨,顾言深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组数据。
这不是他第一次记录这些数据。事实上,从第一天下午开始,他就在每隔大约八小时测量一次各尸块的直肠温度、表面温度和环境温度。这是法医学中判断死亡时间的基础方法之一——通过测量尸体温度下降的速率,结合环境温度,倒推死亡时间。
但在这个案子里,这个方法从一开始就不太管用。
原因是:尸块。
完整的人体在死亡后,核心温度的下降遵循一个相对可预测的曲线。直肠温度是最接近核心温度的指标,法医通常会从肛门插入温度计,测量深度约十五厘米处的温度。但本案的尸体被分成了十一块,每一块都在以自己的速度冷却。躯干块保留了一部分内脏,降温相对慢一些。四肢块几乎只有肌肉和骨骼,没有核心热源,降温快得多。手指和脚趾几乎与环境温度同步。
顾言深从一开始就知道,用温度判断死亡时间在这个案子里靠不住。但他还是坚持测量,因为数据本身可能揭示另一个问题。
他把三天的测量数据整理成表格,画了一张温度变化曲线图。横轴是时间——从第一具尸块被发现的那一刻开始往前推。纵轴是温度——每一块尸块的表面温度。
曲线不是连续的。
在死亡后的最初某个时间段里,所有尸块的温度下降速率基本一致,符合正常尸体冷却的规律。但大约在某个时间点之后,曲线出现了一个“台阶”——温度下降的速度突然变慢了,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下降速率。
这个“台阶”在图像上非常明显。顾言深用红笔把那段区域圈了出来。
温度下降变慢,只有一个解释:尸块被放入了比环境温度更低的场所。
“冷藏史。”
顾言深把这三个字写在记录本上,然后在下面画了两条线。
他需要验证这个推论。温度数据只是间接证据,他需要找到更直接的物证来证明这些尸块曾经被冷冻过。
他重新打开了保存尸块的冷藏柜,取出右大腿中段的样本。这块样本的肌肉组织比较厚,如果被冷冻过,肌肉纤维内部应该会有冰晶形成后留下的微小裂隙。在显微镜下,这些裂隙和正常死后自溶造成的组织结构破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形态。
他把组织样本切成薄片,做了冰冻切片和常规石蜡切片两种,然后放在显微镜下对比观察。
正常死后自溶:细胞结构逐渐模糊,细胞核染色变浅,细胞间的连接松散。整体看起来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模糊了。
冰晶损伤:肌肉纤维之间出现整齐的、放射状的裂隙,像干旱土地上裂开的龟纹。这些裂隙沿着纤维的方向延伸,边界清晰,没有过渡带。这是水在结冰时体积膨胀撑开组织纤维造成的。
顾言深在四百倍视野下观察了十个不同区域,每一处都看到了典型的冰晶裂隙形态。
这些尸块被冻过。
他放下显微镜,回到办公桌前,开始整理时间线。
死者被分割成十一块。所有尸块有统一的清洗痕迹,说明分割和清洗是连续完成的。清洗之后,部分尸块被冷冻了一段时间,部分没有——或者,所有尸块都被冷冻了,但冷冻的时间长短不同。
他需要知道的是:冷冻发生在分割之后多久?冷冻持续了多长时间?
他重新检查了各尸块的腐败程度。
正常情况下,尸体在空气中暴露的时间越长,腐败越严重。但本案中,不同尸块的腐败程度存在明显差异。有些尸块表面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腐败水泡和绿色变色,有些尸块的腐败程度却轻得多,和死亡时间不符。
这不是自然造成的差异。
如果所有尸块在分割后立即被冷冻,腐败进程会被暂停。解冻后,腐败会重新开始,但解冻的时间点不同,腐败的进程也会不同。有些尸块可能被冷冻了很长时间,有些可能只被冷冻了一两天。有些可能在冷冻前已经在常温下放置了一段时间,有些可能是在分割后立即进冷柜。
顾言深把各尸块的腐败程度从轻到重排了一个序。
最轻的是躯干块和两个大腿块。这些部位的肌肉组织厚,冷却和冷冻的速度慢,但一旦冻透,解冻也慢。腐败最严重的是手和脚——这些部位几乎没有肌肉,冷冻和解冻都快,冷冻期间冰晶对细胞的破坏也更大,解冻后细胞破裂释放的营养物质会加速细菌繁殖。
他把这个序列和温度曲线的“台阶”对照起来看,得出了一个推论:
凶手在完成分割之后,没有立即抛弃所有尸块。他把一部分尸块——主要是躯干和大腿——放进了冷柜。另一部分,可能是手脚和上肢,留在了常温环境中。过了一段时间,也许是半天,也许是一天,他改变了主意,把剩下的尸块也放进了冷柜。然后,在某个时间点,他开始分批取出、分批抛弃。
换句话说,抛尸不是一次性完成的。凶手分了两到三次,在不同的时间,把不同批次的尸块运到了河边。
顾言深在记录本上写下:
冷冻——分批——分批抛弃。
动机推测:时间不够,一次搬运不完。或者,抛尸点的选择是临时决定的。或者,他在等某个更合适的时机。
他没有在报告里写这些推测。报告只写事实:尸块有被冷冻的痕迹,不同尸块的冻结程度和腐败程度存在系统性差异,建议侦查方向考虑犯罪嫌疑人具有低温储存条件。
他把报告整理好,发给了沈惊鸿。然后他回到解剖室,继续做第三轮复检。
三天后,沈惊鸿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刚从外面回来。她的鞋底沾着干泥,裤脚有一圈水渍的痕迹——她去河边了,可能不止一次。
她走进顾言深的办公室,把报告放在桌上,没有坐下。
“冷冻的事情,我想再多了解一些。”
顾言深从椅子上转过身来,示意她坐。她没坐。
“你报告里写的‘低温储存条件’,具体指什么?”
“冷柜。家用冰柜或者商用冷柜。温度在零下五度到零下十五度之间,冷冻时间至少二十四小时,但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为什么是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时?”
“腐败程度的抑制效果。如果冷冻时间少于二十四小时,尸块核心温度降不到零度以下,解冻后腐败进程不会出现明显的延迟。如果冷冻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冰晶损伤会更严重,组织结构的破坏会更彻底。目前看到的损伤程度,介于两者之间。”
沈惊鸿思考了几秒。顾言深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你说分批抛弃。能判断出批次之间的间隔吗?”
“不能精确到小时。但根据各批次腐败程度的差异,两批尸块在常温下的暴露时间大约相差十二到二十四小时。”
“也就是说,凶手可能在第一天晚上抛弃了第一批,第二天晚上抛弃了第二批。”
“可能性存在。”
沈惊鸿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顾言深没有去看她写了什么,但他注意到她写字的速度很快,用力很重,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分尸是在冷冻之前还是之后?”
顾言深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如果分尸是在冷冻之后进行的,那说明凶手用的是冷冻状态下的尸体——这需要更大的力气,也会留下不同的工具痕迹。如果分尸是在冷冻之前进行的,那冷冻就是一种后续的、有计划的处理方式。
“之前。”他说。“切面上没有看到冷冻状态下切割的典型特征。冰晶形态也支持这个顺序——先切,后冻。”
“那他为什么要冷冻?”
“为了争取时间。”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他。
顾言深继续说。“他已经把尸体分割成了便于运输的小块。但他可能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这些尸块,或者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点来执行抛尸。把尸块冷冻起来,可以暂停腐败,给自己更多的时间来考虑、准备、或者等待。”
沈惊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咀嚼“等待”这两个字的含义。
“等待什么?”她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顾言深。
顾言深没有回答。这不是他的领域。他可以告诉沈惊鸿尸体被冷冻了多久、用什么设备冷冻的、冷冻对组织造成了什么改变。但他不能告诉她凶手在等什么。那是她的工作。
沈惊鸿合上笔记本,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把黄铜锯子的金属颗粒,省厅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材料比对需要时间。”
沈惊鸿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顾言深听到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然后消失。他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打开那本记录本,翻到画着温度曲线图的那一页。
他在“台阶”的位置又圈了圈,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如果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什么?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如果沈惊鸿能找到答案,那这个答案可能会把整个案子往前推一大步。
他把记录本合上,放进抽屉,锁好。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省厅材料实验室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