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是在第二天早晨发现那个纹身的。
准确地说,不是发现,是注意到。纹身一直都在那里,在右侧肩胛骨内侧约两指宽的位置,覆盖在已经发灰发绿的皮肤上。昨天他做初检的时候视线从那里经过,看到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以为是腐败造成的色素沉着。这种情况在腐败尸体上很常见——血液沉降、组织分解,会在皮肤表面形成不规则的色斑。
但今天早晨他把尸块从冷藏柜里取出来,在自然光下重新观察的时候,那片区域让他停下了手中的镊子。
色斑的边界太规则了。
腐败色斑通常是弥散的,边缘模糊,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的样子。但这块色斑有一个大致椭圆的轮廓,边缘虽然被腐败过程侵蚀得有些参差,但整体形态依然可辨。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拿起放大镜,调亮了无影灯。
色斑区域的皮肤表面有细微的纹理改变——不是色素的问题,是真皮层有异物残留。他用手术刀片轻轻刮取表层组织,在皮肤纹理的沟壑之间,看到了极其微量的黑色颗粒。
墨水。纹身墨水。
这是一个被处理过的纹身。
有人用某种方法把这片皮肤上的纹身图案破坏了。不是洗掉——洗纹身会用激光,会留下瘢痕组织。也不是切掉——切除会留下缝合痕迹,面积也不对。这个纹身是被反复切割、刮擦、或者用某种化学试剂腐蚀掉的。表层皮肤已经被破坏,但深层的墨水颗粒仍然残留在真皮层中,像沉在水底的泥沙,虽然被搅混了,但没有被带走。
顾言深放下放大镜,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右肩胛骨内侧,纹身破坏痕迹,范围约4cm×6cm。
他把这一发现连同照片一起发给了沈惊鸿。半小时后,她出现在了法医中心。
“能看出来原来是什么图案吗?”沈惊鸿站在解剖台旁边,目光落在顾言深用红色箭头标注的那块皮肤上。
“需要时间。”顾言深正在操作一台图像处理设备。他把高清照片导入电脑,用软件逐层调整对比度和光谱波段。“纹身墨水通常注入真皮层,深度大约在零点五到两毫米之间。皮肤表面的破坏不一定能完全清除深层的墨水残留。如果用特定的光波段照射,可能会看到原来的轮廓。”
沈惊鸿没有催他。她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图像一点点变化——顾言深不是随机地调整参数,他每一步都在做记录,每次调整后都会截屏保存,然后在下一次调整前写下调整方向和理由。
这样做的好处是,如果某一组参数还原出了有效信息,他可以反向推导出最适合这类检材的光谱条件,以后遇到类似情况可以直接套用。
坏处是,慢。
他用了将近四十分钟,调整了二十多组参数,终于在第七组——红外波段,波长约八百五十纳米——的成像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图案。
不是完整的图案。只是几段不连续的弧线和两个字母的残迹。
“L”和“J”。
字母后面似乎还有什么,但被破坏得太严重,无法辨认。两个字母之间有像是一个点或者一个短横的痕迹,但同样不清晰。
“L.J.”沈惊鸿念出了这两个字母。“首字母缩写?”
“可能。”顾言深把图像保存下来,在记录本上标注了还原条件。“也可能是纹身文字的一部分。比如‘L.J.’是缩写,后面跟的是全名或者日期。但以目前的信息,只能确认这两个字母。”
沈惊鸿盯着屏幕上的那团模糊的光影,脑海里的信息开始自动拼接。
纹身。位置在肩胛骨内侧,这个位置不显眼,平时只有穿露背装或者游泳的时候才会露出来。不是那种随随便便找个小店纹的图案——这个位置需要脱掉上衣趴很久才能完成,不是冲动消费的选择。
“这个纹身的位置,有没有什么说法?”她问。
顾言深知道她问的不是解剖学意义上的位置。
“肩胛骨内侧是女性纹身的常见位置之一。不暴露,不张扬,属于‘私密展示区’——给自己看,或者给亲密的人看。通常纹在这个位置的图案对本人有特殊意义。”
“所以凶手破坏这个纹身,可能是想抹去她的身份。”
“可能是。”顾言深没有立刻肯定。“但也有另一个可能。”
“什么?”
“纹身本身可能具有可识别性。如果原来的图案足够特殊,或者字母组合足够罕见,看到的人可能会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凶手不是在毁灭证据,他是在切断关联。”
沈惊鸿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走了一遍。两种可能性指向不同的凶手心态。如果是前者,凶手害怕的是“纹身成为识别死者的关键线索”。如果是后者,凶手害怕的是“有人通过纹身认出死者”。区别在于——前者是物证思维,后者是人际关系思维。
物证思维的人想的是:纹身是留在尸体上的一个标记,警方会用它来查身份。人际关系思维的人想的是:有人在生活中见过这个纹身。
她把这个区别记在心里,准备在以后的调查中验证。
“还有一个细节。”顾言深说。他没有退回电脑前,而是走到解剖台边,轻轻翻动那块带有纹身的皮肤,让沈惊鸿看它的侧面。
“你看皮肤的厚度。纹身区域的皮肤比周围略厚,有轻微的增生。”
“意味什么?”
“意味着这个纹身不是新纹的。墨水在真皮层停留的时间越长,周围的纤维组织反应越明显。根据这个增生程度,纹身至少做了三到五年,可能更久。”
一个存在了三到五年的纹身,被刻意破坏了。如果在三到五年里有人看到过这个纹身并记住了它,那这个人可能是同事、朋友、家人或者伴侣。但被破坏以后,能认出它的人就少了很多。
“我能把这些照片带走吗?”沈惊鸿问。
“打印版可以。电子版需要申请。”
“好。”
她从顾言深手里接过打印出来的红外成像照片,照片上那片模糊的光影看起来像是某种失败的摄影实验——灰黑色的背景上,隐约可见两个字母的形状,像是隔着毛玻璃看远处广告牌上的字。
但她知道这两个字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不知道名字、不知道住址、不知道任何社会关系的死者,可能马上就要拥有这些了。
L.J.。
她会找到和这两个字母相关的每一个人。
沈惊鸿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林小禾已经把失踪人员协查通报的反馈结果整理好了。过去两周,全市共接到女性失踪报案七起,其中六人已经自行回家或联系了家属,只有一人至今下落不明。
一名二十三岁的女大学生,四天前离开学校后失联,手机最后信号出现在城西大学城附近。
二十三岁。体态偏瘦。失踪时间在死亡时间窗口内。但死者年龄约二十五到三十岁,比这名女生大两到七岁。不是完全对不上,但有差距。年龄判断有误差范围,不到最后不能排除。
“还有其他失踪报案吗?不只是近期的,往前推到一个月。”沈惊鸿问。
林小禾翻了翻记录。“一个月内的总共有十三起,除去已经找到的,还剩三起。除了那个女大学生,还有一个三十一岁的保险销售,三月底失联。还有一个二十六岁的奶茶店店员,四月十五号下班后没回家,男友报的案。”
沈惊鸿把这三个人的信息抄在笔记本上。二十六岁的奶茶店员,时间最接近,年龄也符合。
“联系这三人的家属,问她们身上有没有纹身。位置在右侧肩胛骨内侧,图案不明,可能有字母L和J。”
林小禾记下来,又问:“沈队,那个纹身还原出来了吗?”
“还原了一部分。”沈惊鸿把红外成像照片放在桌上。“L.J.,至少这两个字母。你问问家属,她们有没有这样的纹身,或者有没有用这两个字母的习惯——名字首字母、情侣缩写之类的。”
林小禾拿起照片看了几秒,皱了皱眉。“这能看出来是什么吗?我怎么看都觉得像一团光晕。”
“顾法医看出来了。”沈惊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小禾听出了什么,但没有问。
沈惊鸿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出警的一辆巡逻车。她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凶手为什么要破坏这个纹身?如果他的目的是让尸体无法被识别,他应该破坏所有可识别的特征——切掉手指取指纹,砸碎牙齿取不到牙科记录,去掉面部皮肤让人认不出长相。这些东西他都没做。
他只破坏了纹身。
这不是一个系统地消除身份的行为,这是一个有针对性的行为。纹身让他不舒服,或者纹身让他暴露。也许是纹身的内容和死者与他的关系有关——情侣的名字、纪念日的日期、某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符号。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
纹身——他与她的关联点。
他怕这个关联被人看到。
下午三点,林小禾打来电话。三个失踪者家属都回复了:没有人有纹身。二十六岁的奶茶店员没有,三十一岁的保险销售没有,二十三岁的女大学生也没有。
“都没有?”沈惊鸿问。
“都没有。保险销售的母亲说她女儿最怕疼,绝对不会纹身。店员的男友说他们交往两年,从没看到女友身上有任何纹身。女大学生的室友说她连耳洞都不敢打。”
沈惊鸿挂了电话,把笔记本上那三个名字一一划掉。
L.J.不在已经报案的失踪人员里。
这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死者是那种社会关系简单、失踪了也没有人立刻发现的人——独居、没有固定工作、和家人联系不多。要么报案还没有来,她的家人可能还不知道她不见了。或者,知道她不在了,但没往失踪上想。
还有一种可能,沈惊鸿不愿意多想但必须考虑:如果她和凶手住在一起,如果她是逐渐被从社交网络中隔绝出来的,那她消失了,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技术科。
“帮我查一下,全城二十五到三十岁女性中,名字首字母L.J.的有多少人。还有,所有名字里带‘丽娟’‘丽君’‘丽晶’同音字的,也查。纹身店那边也问一下,有没有人在右侧肩胛骨内侧做过L.J.字母相关的纹身,最近五年内的记录。”
电话那头说:“沈队,全城这个年龄段的女性少说也有十几万人,名字首字母的筛查量太大了。”
“先缩小范围。纹身店那边是重点。如果有人做过这种纹身,纹身师可能会记得图案的样子。我们要的不只是字母,是完整的设计。”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照片。
L.J.。
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