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叶旭的意识从一片混沌里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水面。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侧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脸埋向墙壁，被子盖到下巴。
手心的丝线又躁动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胖子的呼噜声不见了。
难道我落单了，叶旭心中惊诧。
像是察觉到了他对规则的触犯。
咚咚咚。
屋外传来敲门声。
不对，我睡前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直到现在也没有，鬼怎么会突然找上了我。叶旭意识到了现在的困境，百思不得其解。
咚...咚....咚......
声音还在响，越敲越急促，像是要把整个门给敲裂。
叶旭的脑海里疯狂的滚动着一直以来推断的规则。
落单，不对，如果是落单的话，胖子不在旁边，现在自己已经死了。
受伤，自己也没有受伤。
恶意？今天甚至都没有说出任何消极的话。
到底是因为什么？
声音越敲越急促，那声音震得他耳膜发疼，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脚底涌。
“开...门.......”嘶哑的声音响起。
分辨不出来是什么声线，像是老年人，又像是年轻人，叠在一起痛苦地哀嚎。又像是无数双手拧住气管，筋膜破裂，结缔组织扭曲、变形，从微不可见的气管缝隙里渗透出来的声波震动，汇到空中形成细细的哭求。
开门？还是不开门？
规则到底是什么？
再这样拖下去，一定会死的。
自己今天到底干了什么特别的事，以至于触发了鬼的追杀？
逛了村子，去了张家，取了泥土，回房睡觉。
张家？
罂粟！
他恍然大悟，白天罂粟的香气散播在空中，他在挖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吸入，从医学的角度来说，它会让人嗜睡，也会让人产生幻觉。
想明了原因，叶旭心中稍定，在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前，思绪却越发清晰起来。
那么问题又来了，罂粟是让我产生了睡意？还是让我陷入了眼前的幻觉？
这是两个概念。
如果是产生睡意，那自己的醒来并不在鬼的设想范围，必须要趁鬼没有进来前做点什么，打破鬼原来的谋划。
如果是制造眼前的幻觉，那面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唯一的生路是绝对不能去开门，装作没听到、没看到，伪装成熟睡的样子，和没有醒来的胖子一样，才不会中鬼的诡计。
信息量还是太少了，两种可能都行得通，但只有一个正确答案。
叶旭这时候才切身感受到了巨大的生存压力。
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担忧，不是这个地方很邪门的警惕，而是真正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
死亡的气息笼罩着他，说不定下一秒自己就会像李婵婵一样，在巨大的痛苦中血肉横飞。
敲门声还在持续不断地响着。
咚……咚……咚……
不重，不轻，不急，不缓——就那么三下一组，三下一组，像有人在用同一只手的同一个指节，敲着同一个位置。
声音就是固执地往里钻，钻过门缝，钻过竹帘，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咬紧牙关，拼命压着呼吸，想让心跳慢下来，但声音像踩着他的脉搏，每响一下，心脏就跟着猛跳一下，跳得他整个人轻轻发抖。
鬼到底有什么目的。
在压力面前，叶旭的脑子却越转越快，这两天经历的一幕幕在他的眼前不断划过，他想到小林的反应，好像今天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大家接触、带走张家的泥土。
陷阱只藏在泥土里。
他又想起了昏迷前的怀疑。
木偶的身子，明明应该是木质的，带回泥土真的可以被判定为成功完成任务了吗？
小林后面可是没说话，连村长都没有再出现。
没有人肯定他们完成了今天的木偶制作环节。
只是他们想当然的认为，跟着小林出去，取回了泥土。今天木偶的制作工序就完成了。
叶旭打了个寒颤。
一种极为可怕的猜测，从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
有没有一种可能，木偶的身体和头颅的制造方法是一样的？
用人命来填。
一个接着一个。
直至填补完整。
像是想到了什么，叶旭迅速下床，循着声音摸到了门把手处。
咔哧一下，他拉开了门。
——————
天亮了。
胖子醒来的时候，叶旭正对着屋顶发呆，眼下还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他吓了一跳。“哎哟喂，哥们，这一个晚上过去，你怎么变国宝了？这是去干什么了？”
“昨天不是说后半夜我守的吗？你怎么不叫醒我？”
“别提了，我是睡不着了，索性让你多睡会。”叶旭苦笑一声，把昨晚的经历都和他描述了一遍。
昨天夜晚。就在叶旭拉开门的瞬间，敲门声消失了，门口什么都没有。
只有昏暗的夜色，惨白的月亮和天空中的红眼睛。
胖子的呼噜声从后方传来。
叶旭突然卸下了压力，不由自主地向后跌去，瘫坐在地上。
两只手撑着地面，掌心贴着冰凉的土地，那些丝线还在，软塌塌地贴在纹路里，和他一起在发抖。
活。
活下来了。
作出这个选择的理由很简单：
鬼只有一条规则。
之前他和王明推断的所有规则的可能里——无论是落单，受伤，恶意还是张成可能会有的小动作。
开门或者不开门，都不会违反规则导致死亡，选择哪个都可以。
如果他们的推断都是错的，那么就又有两种新的可能。
一种可能规则是察觉到了鬼的存在，并作出反应。
在这条规则下，要想活下来就要对鬼视而不见。正确的做法是装睡，不去开门。
但这完全无法解释李婵婵的死。
她死的很突然，并没有看见鬼，直到最后都以为是自己违反了规则。也有可能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察觉到了鬼，而叶旭并不知道。
但可能性很小，时间也并不充足。
也就是说，她大概率并不是因为这条规则死的。
如果规则并不是这个，还存在其他许多种可能的规则，那正确的做法就必须要开门。
不开门装睡，遵循的是一个大概率被李婵婵死亡否定的规则，违反的是受限于信息差，还未被他们推理出来的无数种可能的规则。
开门，面临着正面鬼的风险，可能会瞬间失去生命，小概率违反了对鬼作出反应的规则。
说到底概率的大小，都建立在目前叶旭已经知道的信息上，并不是客观上绝对正确的概率。
也许下一秒又因为另一条信息的加入而导致概率完全颠倒过来。
可叶旭没有其他办法，眼下是绝路，他已经被逼至极限，容不得过多思考。
但心中已有倾向，死到临头，选择怎么可能不承担一点风险。
更何况。
他心里隐隐有了一点规则的苗头，但还不确定，需要更多的信息，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样的话，这门就必须要开了。
不开门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