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SRI极地行动准备规程·第7.3条】
前往南极的队员必须：
1.通过极寒环境生存训练
2.接种所有必要疫苗
3.携带至少三十天额外补给
4.学习基础冰裂隙救援技术
11月8日，周一，晚上8:00，TSRI南极行动准备基地，新西兰基督城
仓库里堆满装备：极地防寒服、雪地车零件、冰钻、加热帐篷、高能量食品。赵明坤在改装一台雪地摩托，加装辐射探测和地热扫描仪。
“南极平均温度零下25℃，目标点在南极高原，常年零下40℃以下。”苏晚在平板上调出数据，“碎片在冰盖下三千米，位置坐标...很精确，旅者给的。但问题是，怎么下去？”
“用热水钻。”永生科技派来的极地专家老吴说，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南极，脸上有冻伤的疤痕，“热水钻能打穿三千米冰层，但需要大量燃料。而且钻通了，下面可能有冰下湖，有未知生物风险。”
“旅者说碎片在冰岩界面，靠近地热区。”晏寻风看着三维模型，“那里温度可能接近零度，甚至正温。但压力巨大，冰层随时可能崩塌。”
“所以我们要快。钻通，下去，取碎片，上来，封井。全程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陈清源说，“超过二十四小时，冰裂隙可能扩大，人困在下面。”
“谁下去？”老吴问。
“我。”晏寻风说，“只有我能和碎片沟通，说服它配合。而且我的身体...现在能承受极端环境。”
确实，他的体温已经调到30℃，新陈代谢极低，对寒冷的耐受力远超常人。而且非人化后，他对氧气的需求也降低了，可以在低氧环境下存活更久。
“我跟你下去。”赵明坤举手，“需要技术支持。而且...你一个人下去，我不放心。”
“还有我。”老吴说，“我下过冰缝，有经验。”
“好，三人小组。其余人在上面支援。”陈清源拍板，“明天飞往南极的爱国者山营地，休整一天，然后出发去目标点。预计行动时间，三天后。”
各自准备。晏寻风回到临时宿舍，检查个人装备。
立方体放在特制的保温盒里，低温不影响它工作。防寒服是特制的，内层有加热系统和生命监测。面罩是平视显示器，能看到深度、温度、氧气余量。
还有...奶奶的照片。他打印了一张小照片，放在内袋。
手指抚过照片表面，触感...很淡。像隔着一层塑料触摸。
触觉在钝化。
他记得小时候，奶奶的手很温暖，有老茧，但柔软。现在他摸什么，都像在摸标本。
“情感剥离，感官剥离...”他低声自语，“最后还剩下什么？”
“还剩使命。”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是旅者。通过连接，它能感知到他的表层思维。
“你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关注-
-你的状态影响任务-
-情感剥离是融合的必然-
-但你可以选择保留核心记忆-
“怎么保留？”
-将最重要的记忆数字化存储-
-我可以帮你备份-
-即使你失去情感，也能‘知道’那些事对你曾经重要-
晏寻风思考了几秒。
“备份这些：奶奶的笑容，爷爷的老宅，第一次领到兼职费的喜悦，团队第一次完成任务的成就感...还有，我对人类的承诺。”
-已备份-
-存储在我的核心记忆区-
-如果你完全非人化，我会提醒你这些-
“谢谢。”
-不客气-
-我们是共生体-
-你的健康，就是我的健康-
连接中断。
晏寻风躺下，闭上眼睛。不需要太多睡眠了，每天两小时就足够。但他还是习惯性闭眼，让身体休息。
梦里，他回到了老宅。奶奶在厨房做饭，爷爷在书房整理资料。阳光很好，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走过去，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奶奶回头，看到他，笑了：“小风回来啦。”
他想说：我回不来了。我变了。我要去很远的地方。
但说不出。只能点头。
然后梦醒了。
凌晨三点。他起身，去仓库最后检查装备。
赵明坤还在那里，对着一台机器发呆。
“怎么了？”
“加热系统有问题。”赵明坤挠头，“理论上一升燃油能加热一吨水，但南极低温下效率会降。我在想要不要加个预热器...”
“相信你的计算。”晏寻风说，“你从没让我失望过。”
赵明坤抬头看他，突然说：“你说话越来越像机器人了。以前你会说‘明坤，加油，我相信你’，现在你说‘相信你的计算’。”
“因为情感表达效率低。但意思一样。”
“不一样。”赵明坤摇头，“不过算了，你还是你。只是...升级了。”
他继续捣鼓机器。晏寻风站在旁边，看着。
他知道赵明坤在担心他，但他已经无法“感受”到那种担心的温度了。只能通过逻辑推断：赵明坤的行为模式表明关切。
“明坤。”
“嗯？”
“如果有一天，我完全变成别的东西，不再记得你们，不再关心人类...请用任何方法阻止我。”
赵明坤的手停了。
“你说真的？”
“真的。那是协议的一部分。苏晚也答应过。”
“...好。但我会尽量不让你走到那一步。”赵明坤说，“我会找到办法，稳定你的状态，让你既能用旅者的能力，又能保持自我。”
“可能性很低。”
“但总要试试。”赵明坤看着他，“你是我们的朋友，不只是接口。”
朋友。
晏寻风在记忆库里搜索这个词的情感权重。很高，但现在的他，只能“知道”很高，无法“感觉”到。
“谢谢。”他说。
至少这个词，还保留在词汇表里。
白色。无尽的白色。天空是淡蓝的，冰原是刺眼的白，地平线模糊在雪光中。温度零下38℃，风速每秒十五米，体感温度零下50℃以下。
钻井平台已经架设好。热水钻的轰鸣是这片寂静大陆上唯一的声音。蒸汽在低温中瞬间凝结成冰雾，在钻塔周围形成一圈小小的彩虹。
“钻深2800米，接近目标！”操作员报告。
晏寻风、赵明坤、老吴已经穿好装备。特制的耐压防寒服，自带加热和氧气循环。面罩是多层复合玻璃，内侧显示数据。
“最后检查。”陈清源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生命支持正常。”
“通讯正常。”
“定位信标正常。”
“好。钻通后，冰下可能有水，注意压力变化。老吴，你经验最丰富，你领队。”
“明白。”
十分钟后，钻头突破最后冰层。监测显示下方是冰下湖——巨大的，未被探索过的水体，在冰盖下封存了百万年。
“湖深约五百米，水温...1℃。碎片在湖底岩床上，深度约3300米。”苏晚报告。
“准备下潜。”老吴说。
三人依次进入钻出的冰井。井壁光滑，是热水融化后重新冻结形成的冰壳。绳索缓缓下降，头灯照亮井壁。
一千米，两千米，两千五百米...
压力在增加。防寒服自动调整，维持内部压力平衡。温度在上升，到冰岩界面时，已经升到零下2℃。
“看到水面了！”老吴喊。
井底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水面，漆黑，平静得像油。头灯光束照进去，能见度只有几米。
“我先下。”老吴调整浮力，沉入水中。
晏寻风和赵明坤跟上。水很清澈，但极暗。头灯的光束中，悬浮着细小的冰晶，像水下的雪。
“深度100米，水温0℃。”
“200米，水温1℃。”
“300米...有光！”
下方，湖底，有一点绿色的光。很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像灯塔。
“是碎片。”
三人调整方向，向光点游去。湖底是岩石，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光点来自一个岩缝中。
靠近了，能看到碎片——和青崖山那个很像，但更小，只有鸡蛋大。表面有复杂的刻痕，在缓慢发光。
晏寻风游过去，伸出手。碎片感应到立方体，光芒变亮。
-第七接口-
-你来了-
“我来带你回家。”
-我的能量即将耗尽-
-冰下环境太稳定，没有能量来源-
-我休眠了很久-
“现在可以离开了。主体在等你。”
-好-
碎片飘起，落入晏寻风手中的特制容器。就在这一刻，异变突生。
湖底震动。岩石开裂，更多的绿光从裂缝中涌出。
“不止一个碎片！”赵明坤喊。
从裂缝中，飘出了几十个，几百个...成千上万个光点。每个都和核心碎片一样，但更小，像沙粒。
它们在空中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团，然后...凝聚成人形。
一个由光点组成的人形，高三米，轮廓模糊，但能看出四肢和头部。
-我们是守卫-
-保护核心碎片-
-你是谁-
“第七接口。来回收碎片。”
-证明-
晏寻风举起立方体。光人“看”着立方体，然后伸出手——光点组成的手，触摸立方体。
几秒后：
-验证通过-
-但你不能带走核心-
-核心是我们的能量源-
-带走它，我们会消散-
“你们是...碎片的分身？”
-我们是它的延伸-
-万年孤独中，它创造了我们陪伴-
-现在你要拆散我们-
晏寻风快速思考。这些光人是碎片意识的一部分，带走核心，它们会消失。但不带走，任务失败。
“如果我带你们一起走呢？”
-我们无法离开水-
-我们的结构依赖水环境-
-离开会崩溃-
“那如果...我给你们新的能量源？让核心可以离开，但留下一个能维持你们存在的替代品？”
光人沉默。似乎在计算可能性。
-需要稳定的地热能源-
-这里的地热很弱-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留下立方体-
-立方体可以产生持续能量-
-足够维持我们百年-
晏寻风心一沉。立方体是他稳定连接的关键，只剩两次使用机会。留下，他的非人化会加速。
但不留下，带不走核心，任务失败。
“旅者，”他在意识中呼叫，“有别的方案吗？”
-计算中...
-方案一：留下立方体，你的稳定期缩短为一个月
-方案二：强制回收，守卫会攻击，可能损坏核心
-方案三：谈判，找到折中
“折中是什么？”
-留下立方体十分之一的质量-
-我可以分裂一小部分-
-足够维持守卫十年-
-十年后，我们可以回来补充-
“十年...够了。那时我们可能已经有更好的能源技术。”
“我同意方案三。”晏寻风对光人说，“留下立方体的一部分，维持你们十年。十年后，我们回来，给你们升级能源。”
光人再次沉默，然后：
-接受-
-但需要签订协议-
“什么协议？”
光人伸出手，点在晏寻风额头。一股信息流涌入：
协议内容：
留下立方体碎片，维持守卫十年
十年内不得打扰此地
十年后回来升级能源
核心碎片离开后，守卫进入休眠，节省能量
若人类违反协议，守卫将激活，污染南极冰盖
“污染？”
-释放特殊酶，加速冰盖融化-
-全球海平面上升-
-这是最后手段-
威胁，但合理。双方都有制约。
“我代表人类，接受协议。”
光人点头。然后，立方体自动分裂，一小块剥离，飘向光人。光人接过，融入体内。
-协议成立-
-核心你可以带走-
-我们进入休眠-
-十年后再见-
光人解体，重新化作无数光点，沉入裂缝。光芒渐渐暗淡，最后只剩黑暗。
核心碎片在容器中安静发光。
“任务完成。”晏寻风说，“撤回。”
三人开始上浮。很顺利，没有意外。
但晏寻风能感觉到，立方体分裂后，连接有些不稳。非人化的进程，在加速。
回到冰面时，他看了眼温度计：零下40℃。
但他感觉不到冷。
也感觉不到任务完成的喜悦。
只有“任务完成”这个事实，在逻辑层面成立。
情感，又少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