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四年七月十五，长安城热得像一口焖烧的窑。太医署后院那棵杏树的叶子在午后蔫蔫地垂着，边角微微卷起，像被火苗隔着很远舔了一下。王家安蹲在廊下给一只陶盆换水，盆里泡着今早新到的几味药材——黄芩、黄连、栀子，都是清火的。他手指探进水里的时候，水是温的，还没凉透，像是从外面运过来的路上就被日头晒热了。
王荃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信封。信封是普通的麻纸糊的，边角折得齐整，封口用的浆糊干了之后留下一道浅浅的凸痕。他没有拆开，直接把信封搁在廊下的青砖上，在王家安旁边蹲了下来。
“你今天下午去一趟寿王府。“王荃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寿王侧妃近日身子不适，太医署需派人去请个脉。院里排了你。“
王家安把手从陶盆里抽出来甩了甩水。“寿王侧妃——“
“杨氏。弘农杨氏那边的人。今年四月刚封的侧妃，入府不到三个月。“王荃伸手把信封推过来一点，“这是寿王府的引帖，你拿着。到了之后按规矩请脉，写个方子留档就行。但有一件事——你在寿王府看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东西，回来之后都要跟我说一遍。“
“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说什么。门厅里的插花换没换，廊下的灯笼有几盏亮着，侍女的裙色是深是浅，侧妃案上的茶盏边有没有水渍——什么都可以。你觉得没用的也都说出来。“
王家安把信封收进袖中。“她得的什么病？“
“太医署档上写的是'心悸失眠、食少乏力'。但这是给外人看的。“王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实际上她什么病都没有。她怀孕了。寿王那边的意思是要让太医署出个方子把脉象调一调，显出'体弱需静养'的样子来。至于为什么要调成体弱——你在王府里看到的那些东西，应该能给你一个答案。“
那天下午王家安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褐短袍，把引帖揣在怀里出了门。寿王府在永嘉坊，离太医署隔了大半个长安城。他走过去用了将近半个时辰，到的时候正午的日头已经偏了一点，府门前的槐树投下一片厚实的阴影。他递了引帖，门房验过之后领他进去。穿过前院的时候他留意到廊下的花圃里种的是月季，花正开得盛，红的白的粉的挤成一团，但花瓣边缘有些蔫了，像是浇水的人隔了一天才浇一次。拐进二门的时候他看见西廊下面挂着一排灯笼，白纱的，中间夹了两盏红的，红的那两盏纱面上落了灰，像是挂上去之后很久没有人擦过。
他被引到寿王府东厢的一间暖阁里。屋子里坐着寿王侧妃杨氏，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有戴钗环。她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搁着一只白瓷茶盏，盏里的茶已经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是搁久了才会有的那种。王家安请了脉，脉象确实是滑脉，月份还浅，搭上去细细的一缕在指腹底下跳着，像一条刚开春的小溪。他开了一副安胎的方子，嘱咐了几样饮食上的忌讳，起身告辞。
站起来的时候他眼角余光扫了一下暖阁南墙。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风雨如晦“四个字，笔势收得很紧，像是写字的人在用力压着什么。底下没有落款。他转过身往外走的时候门帘被掀了一下，他看见外间的小几上搁着一只打开的妆奁，奁里放着几件首饰——金簪、玉镯、一对珍珠耳坠。珍珠的个头不小，但颜色不均匀，有两颗微微泛着黄，像是放了有些时候了。
他出了寿王府往回走，一路上把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月季花蔫了是因为浇水的人隔天浇一次——正常富贵人家的花圃是每天浇的。白色灯笼占多数，红色的只有两盏且落了灰——府里不常办喜庆的事。侧妃的茶凉了，汤面上浮了油光——她坐着等了一段时间，可能是等什么人来，等不来就凉了。妆奁打开着但首饰颜色不均匀——有新的有旧的，像是刚添了新的但旧的还在用。南墙上那幅字写的是“风雨如晦“，没有落款——是自己写的还是别人送的？风雨如晦四个字出自《诗经》，下一句是“鸡鸣不已“，意思是风雨交加天昏地暗的时候鸡还在叫。什么人会把这首诗写出来挂在侧妃的暖阁里？
他回到太医署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王荃正在炮制房里翻一卷旧档，见他进来把门带上了。“看到了什么？“
王家安把看到的东西按顺序说了一遍。月季、灯笼、茶、妆奁、字。他说到“风雨如晦“四个字的时候，王荃翻旧档的手停了一下。“你确定看到的是这四个字？“
“确定。“
王荃把旧档合上放回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的暮色已经开始浓了，杏树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光里渐渐模糊成一团灰黑色。“那幅字是寿王的笔迹。他写这四个字挂在他侧妃的暖阁里，不是写给侧妃看的，是写给他自己看的。寿王现在在府里住着，但他很清楚自己住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
王荃转过身来。暮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隐在暗处，表情看不清楚，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寿王侧妃杨氏入府之前，已经在宫里被陛下见过一次了。那是今年三月，陛下在骊山温泉宫，寿王带侧妃去赴宴。宴上陛下问了几句话，问了她的名字、家世、年岁。问完之后没有再说别的。但宴后三天，宫里传出话来——'寿王侧妃温婉恭顺，可入内廷'。话传出来之后寿王府就开始'体弱'了。四月封的侧妃，五月就开始称病。六月太医署的档上记了第一次'心悸失眠'。今天是七月，你去请了第二次脉。你算算从五月到七月走了几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王荃从窗口走回来在案前坐下，“三个月里一个人可以从'侧妃'变成'可入内廷'。但这个'可入'不是她自己的意思。传话的人也没有问她的意思。问的是寿王。寿王在府里写了'风雨如晦'四个字挂在墙上。风雨如晦——外面的人看不见他府里发生了什么，但他自己知道。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是稳的，字收得紧，一笔一划都压着劲写，没有抖。能把字写成这样的人，心里已经想清楚了一件事——留不住的东西就不要留了。“
王家安坐在案前没有说话。他想起暖阁里那杯凉茶。汤面上的油光是搁久了才会有的。她在等人来。等来的不是她要等的那个人，是太医署一个她不认识的小医官，来给她开安胎的方子。而那个把她“可入内廷“的人此刻正坐在宫里，可能正在看一道奏章、喝一碗汤、跟某个人下棋。他知道了那个“可入“已经被传了出去——传话的人不会犯这种错。他只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事，至于这件事会让另一个人的暖阁里多出一幅“风雨如晦“的字，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那幅字——“王家安问，“我们这边的档案里会记吗？“
“记。“王荃说，“但不是记在寿王的档里。是记在另一卷绢上。那卷绢的开头还没有写字。但迟早会写上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杨氏。她会进入内廷。她进入内廷之后，那卷绢会跟着她走。走多久，走着走着会变成什么样——那是以后的事。“
八月，宫里传出一道旨意。寿王侧妃杨氏被度为女道士，号太真，入宫供奉。消息传到太医署的时候王家安正在后院翻晒新收的菊花。他听见前院两个药工在低声议论——“听说是陛下自己看上的“、“寿王那边什么反应？“、“还能有什么反应，旨意都下来了。“——他把手里的菊花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花瓣，走回屋里把门带上了。
九月初，王家安接到一份新的调令。从太医署药房调往宫中药库，负责内廷药材的验收登记。他接到调令的时候王荃在炮制房里坐着，面前摊着那卷黑漆木匣里取出来的绢帛。绢帛上已经写了不少字了，最近的一行写着“开元十四年八月，杨氏入宫，号太真。入宫后半月，内廷药库新增枸杞、桂圆、当归之用量各两倍。“王荃指着那行字说：“你去了宫中药库之后，每天经手的东西会更多。哪些药的用量多了、哪些少了、哪些以前没有现在有了——你看到的每一件都在告诉我们一件事：一个人正在把另一种生活过成自己的日常。“
王家安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把自己屋里案头那几卷旧档锁进柜子里，把钥匙交给王荃。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窗台上那块玉牌还在原处放着，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淡淡的青。他走过去拿起来收进袖中。玉牌碰到腕骨的时候是凉的，碰了一下就暖了。
宫中药库在太极宫东侧一溜矮房里，三间相连，每间屋子都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药材。王家安到任的第一天，接手的第一批药材是蜀地送上来的——一筐一筐的当归、川穹、红花、枸杞。筐子边缘夹着送货的条子，条子上写着品名、斤两、产地、经手人。他拿着条子一筐一筐地核对，核到第三筐的时候他注意到枸杞那一筐的条子上写的是“一百二十斤“，但筐子里的枸杞他掂了掂，比平时一百二十斤的分量要重一些。他把筐子里的枸杞拨开一层看了看——下面是干的，没有掺东西。重量对不上是因为枸杞比一般的饱满些，个头大，颜色也比寻常的深。
他没有说什么，在登记簿上照实写了“一百二十斤“收讫。但他在簿子的边角用极细的笔写了一个小字：“好。“
那天晚上他坐在宫中药库旁的值房里点灯翻看白天的登记簿，看到那批蜀地枸杞的条子被他收在夹层里了。他翻开夹层看了一眼产地那一行——“茂州“。茂州。他想起去年那个叫王存厚的人从茂州走过来，说松州以西的路又变了，说茶马古道上有人把货全扔在半道上了。茂州的人还在地里种枸杞。那些枸杞运到了长安，运进了宫里，运到了一个被度为女道士才得以入宫的女人会用到的地方。他合上簿子，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屋顶上有老鼠跑过，细碎的脚步声从东到西，一阵就没了。
十月的一天傍晚，王家安在宫中药库门口点收一批新到的桂圆。桂圆是福建那边送来的，用竹篓装着，篓口的封条上盖着福建转运使的印。他打开篓盖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桂圆本身的那种甜香，是另一种，像是有人把一盒脂粉打翻在了装桂圆的篓子旁边。他弯腰凑近篓口仔细闻了闻，香气确实有，极淡，混在干果的气味里若不仔细根本分不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送桂圆的脚夫——是个面生的年轻人，穿着短褐，低着头在擦汗，擦完之后把布巾搭在肩上，转身走了。
王家安把桂圆一篓一篓搬进库房，搬到最后那篓的时候他手摸到了篓底有一块凸起。他翻过篓子来看——篓底外面贴着一小片桑皮纸，纸极薄，跟竹篓的纹理贴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他揭下来收进袖中。回到值房之后他展开那片纸，上面用炭条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像是一边走路一边写的：“太真近日每至申时赴紫宸殿陪宴。宴上不语，只添酒。陛下日日在侧。李相已三次劝阻，陛下不纳。“
王家安把纸在灯上烧了。灰落进桌角的陶盆里，他看到盆底的灰又厚了一层——这盆从他还在太医署的时候就在了，换了三次地方，灰一直没倒。他看着那层灰，想起他第一次烧东西的时候盆底还是空的。现在灰已经积了半指深了。烧了多少张纸才积到这么厚？他数不清了。那些烧掉的字在灰里，灰在盆里。盆还在。
十一月初，宫中药库收到一批新制的阿胶。送胶的人是从东市那边来的，带着东市官署的条子，条子上盖的是“太常寺“的章。王家安验完货在簿子上签了收，送货的人临走前把一封信递到他手里。信封是普通麻纸的，封口用米糊粘着，没有署名，没有标记。他拿回值房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桑皮纸，纸上只写了一句话：“紫宸殿夜宴次数本月已增至五日。五日中有三日太真在侧。李相已不再劝。“
他把纸条看了两遍，在灯上烧了。火苗卷上来的时候纸条的边角先黑了，然后整个皱缩成一团，从橘红色变成暗灰色，最后散在陶盆里。他把陶盆端起来晃了晃，盆底的灰均匀地铺了一层，像一页被风吹平了的沙。他放下盆，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宫墙，灰扑扑的青砖砌了三丈高，顶上覆着黑瓦。瓦面上积了一层薄霜，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墙那边就是紫宸殿的方向。他看不见殿里的灯，但他知道灯亮着。灯亮到什么时候，墙这边的人不会知道。但灯每多亮一夜，那卷绢帛上就多一行字。字写上去就不会消失了。它会在那里等着被看见，哪怕被看见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他关了窗回到榻上躺下。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寿王府暖阁里那幅“风雨如晦“。四个字被写下来的时候是用的墨，墨干了之后刻进了纸里。纸被挂上墙之后每天被人看见——看见它的人知道它在那里，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他不知道这幅字后来被摘下来了没有。如果还挂着，杨氏在离开寿王府之前那几天应该每天都看着那四个字。风雨如晦，鸡鸣不已。鸡叫的时候天还没亮。她看着那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同样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