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二月初五，洛阳城里的雪化了大半，街面上泥泞不堪，踩一脚“吧唧“一声，靴底带起来的泥点子甩到袍角上，干了就是一片灰褐色的印子。
崔明远站在弘文馆偏殿的廊下，低头看着檐角滴下来的水。雪化了，水顺着瓦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砸在青砖地上，把砖面砸出一个个浅坑。坑里积着水，水里映着天——灰白色的，像是隔了一层薄纸看东西，什么都灰蒙蒙的不清楚。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元万顷。他从偏殿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卷公文，走到崔明远身边站住了，没有说话。两个人在廊下并肩站了一会儿，檐水“嗒、嗒、嗒“地落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你听见了？“元万顷开口。
“听见什么？“
“今天早朝的事。“元万顷的声音很平，但在“平“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水，“天后还政了。太子即位。张柬之他们五个人封了王。“
崔明远没有接话。他看着檐下那排浅坑，坑里的水被新落下来的雨滴砸出一圈圈细纹，纹路彼此交错着，乱了，又慢慢平下来。他想起昨天晚上他从西市回去的时候路过张柬之的宅子，门口停着三辆马车，马身上还冒着热气，像是刚赶了很远的路。门口站着的家丁换了新衣裳，腰带上系着红绸。当时他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红绸的颜色在灯笼底下看着格外扎眼，像刚割开的一道口子。
“五王。“崔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五个王。同一天封的。你见过五个王同一天封的么？“
“贞观年间封过。“元万顷说，“但那是在太宗登基之后，一个一个封的，隔了好几年。“
“一下封五个，什么意思？“
“意思是功太大了，大到一个王装不下，得分五个装。“元万顷转过身来看着他，“但装功的容器是有大小的。五个容器并排放在明堂上，它们自己会挤。挤着挤着，总有那么一两个会从台子上掉下去。“
崔明远侧过头看了元万顷一眼。元万顷的脸色没什么异样，但他袖子里的手在微微攥着那卷公文的边沿，纸边被他捏出一道折痕。“你是不是收到了什么？“
元万顷没有回答。他把那卷公文递给崔明远，转身进了偏殿。崔明远展开公文看，是门下省转过来的抄件，落款是御史台的，日期是昨天。内容很短，只一句话：“查中宗即位以来，张柬之等五王封赏过厚，府库糜费，宜稍抑之。“署名栏是空的，没有写名字。崔明远把抄件看完折好，搁在窗台上。他知道“署名栏是空的“是什么意思——有些话说出来是得罪人的，但说这话的人想让看的人知道“这句话代表了不止一个人的意思“。空着的署名栏，比填了名字的更沉。
他回到自己案前坐下，铺纸研墨，抄今天的活儿。抄的是《中宗即位赦书》的誊本，文字是正式的骈文，对仗工整，词藻华丽，一句接一句地堆上去，像叠罗汉。他抄到“五王翊戴，再造宗社“八个字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又抄到“功高三代，德被万方“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这些字他以前也抄过，但他今天抄着抄着觉得嘴里发干，舌根底下泛上来一股涩味——像咬了一颗没熟的柿子，表面看着红了，里面还是硬的。
下午他出了弘文馆，往南走了两条街，拐进柳泉酒肆。今天的酒肆比平时空，角落里只坐了一个人——穿灰袍，面前搁着一碗酒，酒没动。崔明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角酒端在手里暖着指头，没有说话。
“你看见今天的赦书了？“灰袍人问。是穆玄。
“看见了。“
“抄到'再造宗社'四个字的时候，什么感觉？“
崔明远低头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浮着几粒碎渣，他用指头把碎渣拨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酒液。“感觉像盖房子。用木头搭了架子，架子是稳的，但你抬头看的时候发现房梁上爬满了白蚁。你看见白蚁了，但你已经把瓦铺上去了。“
穆玄端起自己那碗酒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喝的不是酒是凉水。“你知不知道白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爬上去的？“
“不知道。“
“从封王那天就爬上去了。“穆玄把酒碗搁下，碗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个闷响，“张柬之他们在推倒旧房子的那天晚上，只顾着把房子推倒，忘了看地基底下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武三思。“穆玄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武“字咬得清楚，像用牙尖把一粒硬壳花生碾开了，“武三思没有倒。天后退了，但武家的人没有退。武三思还在，而且他跟新皇帝的皇后韦氏走得很近。近到什么程度？近到韦氏身边的人已经开始往外传话了，说'武三思可大用'。你想想，一个刚刚被推翻的武家余脉，跟新皇帝的皇后说'可大用'——这叫什么？这叫把推倒的旧房子的梁柱捡回来，重新立在那片地基上。“
“张柬之他们不知道？“
“知道。“穆玄说，“但他们现在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封赏、人事、宗庙、年号、礼制、天下人的嘴——他们以为把旧房子推倒了就算完了，后面的事可以慢慢来。但他们忘了一件事，白蚁是不休息的。“
崔明远把碗里的酒一口气喝了半碗，酒入喉的时候热辣辣地滑下去，在胃里烧了一团。他放下碗，看着对面的穆玄。“人核那边有没有推过五王的——“
“推过了。“穆玄打断他，“容衍的信昨天到的。人核用新改的那版模型跑了一遍，出来的结果是——五王之中，至少三人会在年内被贬。剩下的两个也不会超过一年半。推演的路径不一样，但终点都在一个地方：流放、贬黜、或死。“
崔明远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他想起早上在弘文馆偏殿廊下看见的那排浅坑——积水被新落的雨滴砸乱了，纹路互相交错着，但最后总会平下来。平下来之后水面是静的，静得像一面铜镜。但铜镜底下是坑，坑底下是砖，砖底下是土，土底下还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这封信，你发给张柬之了？“崔明远问。
“发了。匿名，走的是他府上管书房的一个老仆的路子。信上只写了八个字：'武氏未除，诸王当慎。'“
“他回了没有？“
“回了。“穆玄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片推过来。崔明远展开，上面是张柬之的笔迹——他见过张柬之的奏章，那种一笔一划都收得极紧的楷体，像每个字都用尺子量过。但纸片上的字跟奏章上的不一样，笔画之间有几处歪了，像是握笔的人手在抖。纸片上只写了一行字：“木已成舟，岂有回棹之理。“
崔明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木已成舟“——船已经造好了，下了水了，推上江心了，不可能再拖回岸上重新刨了。张柬之知道自己站在一条什么样的船上，他也看见了水面以下的暗礁，但他觉得船已经开了，没有回头路了。
他把纸片叠好推回给穆玄。“你还有没有别的？“
穆玄从袖中又掏出一件东西，是一根极细的竹签，签头削尖了，上面用微雕的手法刻着几个字。崔明远凑近了看，认出来是：“敬晖三日前夜访桓彦范，亥时入，子时出。出时袖口有墨痕。次日桓彦范称病不朝。“
“敬晖去找桓彦范商量对策。“崔明远说。
“商量了。商量了一整个时辰。“穆玄把竹签收回袖中，“但商量完的第二天，桓彦范就病了。你说是真病还是假病？“
“真病假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病了'这件事本身。你一病，其他四个人就少了一个能一起商量的人。五个人变成了四个，四个还能商量，但商量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了。少了一个人，声音就不一样了。“
“五天前他们还是五王。“穆玄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五王，并排站在明堂上，天下人都抬头看着。五天之后，一个人开始'病'了，有一个人开始夜访别人了，有一个人开始在家里写奏章写到子时——你看着这个变化的速度，你觉得再过五天，五王还是五王么？“
崔明远没有回答。他把自己那碗剩下的酒喝完，把碗搁在桌上。他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经过穆玄身边，停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那天早朝的时候，我看见张柬之从明堂出来，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慢到后面的官员都超过他了。他一个人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面。“
穆玄没有转头，声音对着面前的空酒碗说：“他知道。他从封王那天就知道。但他说的也对——船已经开了。“
崔明远出了柳泉酒肆，外面又下起了细雪。比早上的还小，像面粉一样从天上筛下来，落在泥泞的街面上立刻就化了，看不出痕迹。他低着头往回走，靴子踩在泥水里“吧唧吧唧“地响。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街边的茶铺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但几个字钻进了他的耳朵：“五王……封得也太快了……“后面的话被一阵咳嗽声盖住了，听不清。
他继续走。又走了一段，听见路边的菜摊上两个妇人说话，一个说：“听说了没有，张大人昨天把门口的红绸撤了。“另一个说：“撤了好，太扎眼了。“他走过菜摊的时候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那两妇人——都是寻常打扮，腰上系着围裙，像是卖菜的和买菜的。但他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妇人的眼神往他的方向滑了一下，又滑走了。
他回到弘文馆偏殿的时候元万顷正在灯下写信。崔明远在他案前站了一下，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你帮我想一件事。“崔明远说。
“说。“
“一棵树被从根砍断了，倒在地上的时候溅了一地的泥。你把这棵树重新立起来，但根已经断了。你往根上培土，浇水，用木桩撑着。它看起来站住了。但你觉得它能活多久？“
元万顷把笔搁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在说李唐宗室，还是在说五王？“
“都是。“
元万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冷风钻进来，把案上的信纸掀了一下。他侧身挡着风，把信纸压住了。“根断了就是断了。你把树重新立起来，它看起来还像一棵树，但它已经不是以前那棵了。以前那棵树的根扎在土里，深深地扎着，你拔不动。现在这棵树的根是浮的，你一推它就晃。风来了它晃，雨来了它晃，有人在它旁边走过去了它也晃。晃着晃着，扶着它的那根木桩就松了。木桩松了，树就倒了。“
崔明远站在灯影里没有动。他想起下午在柳泉酒肆里穆玄给他的那张纸片——“木已成舟，岂有回棹之理。“张柬之知道自己站在一条什么样的船上，他知道船底下有水，水底下有暗礁，船在往前走的时候暗礁也在跟着往后退。但船已经下水了，他不可能把船拖回岸上拆了重新造一艘新的。
他回到自己案前坐下来。窗外的细雪还在下，窗纸被风鼓着，一吸一鼓的，像一个人在喘气。他铺了一张纸，提笔写下了一行字：“五王之祸，不在其功，在功成之后无人护其功。护者不在，功即为罪。“写完了看了看，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东西。也许是留个记认，也许是以后有用。也许是都不为，只是想写下来。
那天夜里他离开弘文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雪停了，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把街道上那些半化半冻的泥泞照成一片青灰色。他走回住处的路上经过张柬之的宅子——门口的红绸确实撤了，门楣上只有两盏素白的灯笼，灯罩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在门前的台阶上一漾一漾的，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油。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极细的灯光，像是在里面还亮着一盏。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线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很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线灯光还在，细细的，像一根伸出来的手指，指着夜里的某个方向。他不知道那根手指指着什么，但他知道那根手指伸不了多久了。天亮之前它就会缩回去。等门再开的时候，里面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