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二年三月，长安的桃花开了。
太医署后墙外边那几株野桃开了满树，粉白粉白的，远看像一捧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碎绢，近看花瓣上沾着一层细灰。长安的春天就是这样，花是好的，但落下来的土是黄的，一阵风就把新开的花瓣扑上一层薄薄的尘，要拿嘴去吹才能露出底下那点鲜色。
王荃那天早上蹲在桃树底下择艾草，手指头刚碰到一片叶子就听见墙里头传来喊声。是太常寺那边的方向，隔着两堵墙，隔着一道夹道，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砖墙削得只剩下一截尾巴，尖的，像有人在远处把一块铁皮生生撕开了。他站起来往那个方向看，墙头上方飘着一缕青烟，烟不浓，但细而直，像是烧的不是柴，是别的东西。
他回到炮制房的时候王家安正在收拾药柜。见他进来，王家安把手里那扎当归搁在案板上，说了一句：“来俊臣上午被提了御史台中丞。“
“什么时候的事？“
“天亮之前就定了，诏书是从大明宫北门出来的，天没亮透就送到了御史台。我路过东市的时候看见告示已经贴上去了。“
王荃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他认识来俊臣这个名字，去年在西市听人说过——一个从并州来的小吏，靠着告发别人升了官，从七品一路往上爬，一年之内换了四个位置。爬得快的人王荃见过不少，但来俊臣爬的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脊梁骨上，骨头碎了也没见他回过头看一眼。
“中丞是四品。“王家安把当归扎重新捆好，“来俊臣去年还是七品。一年从七品到四品，中间跳了三阶。御史台的人昨天还在说他是'骤贵'，今天就变成中丞了。“
王荃走进屋里，把门带上。关门的时候他手指头在门板上顿了一下，门板是榆木的，厚实，但边角有一道裂缝，光线从裂缝里钻进来，细得像一根白线，横在他手背上。
“你听说了什么？“他问。
“东市茶铺里有人说，来俊臣这几个月一直在整理一份名单。“王家安的声音压得低，“名单上的人不全是他自己找的，有一部分是大理寺那边有人递给他的。“
“谁递的？“
“不知道。递的人没有露面，每次都是把一张纸塞进他轿子的帘缝里。来俊臣接了之后不声张，过了几天，那个人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某件案子的案卷里，罪名是'党附'。“
王荃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走到案板前面坐下。案板上摊着一张新麻纸，上面抄着今年正月以来太医署收到的各项公文摘要。他翻到第三页，看见一条用朱笔标注的：
“十二月廿七，御史台移文太医署，索要贞观廿一年至廿三年太医院诊簿。理由：'查证某案中涉案人员健康情形。'“
王荃当时在“诊簿“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诊簿是太医署内部文书，记录的是在太医署就医的官员姓名、病症、用药。这东西按理说不归御史台管，御史台要查案子应该找大理寺或者刑部，找太医署要诊簿——那说明有人把“生病“也当成了罪名的一部分。
他合上摘要，抬头看王家安。“那份诊簿，你查过没有？贞观廿一年到廿三年，来太医署看过病的人里，后来被御史台拿了的，有多少？“
王家安没有说话，转身走到墙角那只青瓷药坛旁边，揭开盖子，从坛底取出一卷薄纸。他走回来把纸摊在案板上，王荃低头看——纸上列了名字，一行一个，列了十七个。十七个名字旁边都有日期，最早的一个是去年九月，最晚的是今年正月。十七个人里，有六个已经被流放，三个下了狱，两个在审，剩下的还在家中候传。
“这些人的病。“王家安的声音干干的，“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王荃把那卷纸看了一遍。十七个人的病症写得很细，但放在一起看他看出了一件事——这十七个人的病，全是不疼不痒的那种。风寒、目眩、腰酸、失眠。不是什么要命的毛病，都是中年以上的官员常有的小恙。这些人来太医署看病，领几副药回去吃，过十天半个月就好了，连复诊的都不多。
“他们不重。“王荃说，“病不重，所以太医署的诊簿上记的也轻。但御史台要的就是这种'轻'。病轻说明他们不是真病，是装病告假。“
王家安攥着那卷纸的边角，纸被他攥得皱起来，边角翘起一个尖。“来俊臣在收集'装病'的证据。他把这些人串在一起，不一定是要办他们装病——他可能是要从这些人身上掏别的罪名。一个人来太医署开了两副安神的药，他可以说这个人'心神不宁，恐有事发'，然后顺藤摸瓜往上摸。“
“摸谁？“
王家安没有回答。他把那卷纸重新卷起来，塞回药坛里。盖盖子的时候坛口发出一个闷闷的“咚“，像什么沉到了水底。
王荃坐在案前没有动。他脑子里在转一件事——太医署的诊簿是内部文书，誊本送中书省留底，但原件只在太医署库房里有。御史台要诊簿，按程序应该先移文中书省，再由中书省下文给太医署。但他手上这份公文的编号是“御史台直移“，跳过了中书省。说明来俊臣绕过了正常程序，直接跟太医署里某个人打了招呼，把诊簿拿到了。
“这事不对。“他开口了。
王家安看着他。
“御史台要查案，正常走大理寺、走刑部。要太医署的东西，正常走中书省。他两条路都没走，走的是第三条。“王荃的食指在案板上轻轻叩了一下，“第三条路，就是太医署里有他的人。“
“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能在库房里翻到贞观廿一年的诊簿，说明他不是新来的，在太医署待了至少三年以上。而且他能接触到钥匙。“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桃花被风摇了一下，几片花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案板上，粉白的，薄得像蝉翼。王荃低头看着那几片花瓣，没有说话。他想起去年秋天他在花圃里翻土的时候翻到过一只蛴螬，白白胖胖的，蜷在土里睡觉。当时他看了一眼就把土盖回去了。蛴螬看着无害，但等它长大了变成金龟子，一棵好好的牡丹根它能啃掉半边。
他不知道太医署里那只“蛴螬“是谁。但他知道它在。而且它在啃东西了。
那天下午，崔明远从弘文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他沿着宫墙根往外走，走到光宅坊附近的时候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站在街边的一家酒肆门口，脑袋都朝一个方向伸着。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酒肆门外的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麻纸的，墨迹还是湿的，边角没干透，被风掀起了一小截。
告示写的是一个案子。原州一个姓裴的参军，被人告发“私议朝政“，下了大理寺狱。告示上说查实了，判了流放岭南，即日押解起行。崔明远看到“私议朝政“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认识这个裴参军，去年他在弘文馆修《臣轨》的时候，裴参军曾经托人带过一封信来，信上问了他一个问题——“臣道可谏乎？“他当时回了一封信，写得很隐晦，只引了《尚书》里的“予违汝弼“，意思是君主有过错，臣子应当匡正。那封信他寄出去之后就忘了，现在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浮得他后背一阵发凉。
他站在酒肆门口把那告示看了三遍。看第一遍的时候他在找“裴“字，找到了，确认了。看第二遍的时候他在数罪名，只有一项，“私议朝政“，没有别的。看第三遍的时候他在看判罚——流岭南，妻女随行，家产没官。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步子很稳，但袖子里那只手攥着拳，指甲掐着掌心的肉。他走回自己租住的小院，关上门，从床底暗格里取出那管中空的毛笔，抽开笔杆，里面是空的。上一次的信他已经烧了，还没有新的来。他握着那管空笔在暗格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四个字——“私议朝政“。这四个字比他见过的任何罪名都宽。宽到什么程度？宽到它根本没有边界。什么叫“议“？一个人在家里跟自己说话叫不叫“议“？一个人写在纸上没给别人看叫不叫“议“？没人说得清。但没有边界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东西，因为你不知道哪一步会踩进去。你不知道你白天跟同僚说的一句“今天风大“，过了一个月会不会被人翻出来说成“风大则木折，木折则社稷危“。
他把空笔塞回暗格里，躺下来。屋顶上有老鼠在跑，爪子踩在梁上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从东头跑到西头，又从西头跑回来。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荆州见过的一只耗子——它被夹子夹住了前腿，拼命挣，挣不掉，然后它回头把自己的腿咬断了，拖着三条腿跑了。那时候他觉得那只耗子真狠，现在他忽然觉得那耗子不狠。那耗子只是知道：不咬断那条腿，命就没了。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根延伸到齐肩的位置，他每天看着它，已经看了一年多了。今天他忽然觉得那道缝比昨天宽了一线。不知道是真的宽了，还是他看它的方式变了。
第二天清早，弘文馆偏殿里多了两个人。元万顷坐在案前，对面多了两张新案，案后坐着两个穿青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一个姓张，一个姓刘。元万顷向崔明远介绍了一下：“张易之，刘光业，昨天刚点的待诏。“他又转头对那两个年轻人说：“这是崔明远，来了快一年了，你们有什么事可以问他。“
崔明远跟他们各自点了一下头。他注意到张易之的袖口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天天磨墨写字的人，袖沿上没有墨渍。刘光业的案上摆了一卷书，封面朝下，但他看见了封底上的字——是《罗织经》三个字。手抄本。
他坐下来，铺纸，蘸墨，开始抄今天的活儿。抄了半页，他听见张易之和刘光业在低声说话。张易之的声音细而脆，像瓷片碰瓷片：“昨天中丞大人说了，最近要查的是'交结近侍'这一条。凡是在宫里当差的人，跟外面有书信往来的，一律记录在案。“刘光业嗯了一声，“那范围可不小。弘文馆里这些人，哪个没往外面写过信？“张易之笑了一声，声音更轻了：“所以中丞大人才说'一律记录在案'。记了再说。记完了，用不用，什么时候用，那是后面的事。“
崔明远手里的笔没有停。笔尖在纸上走得稳稳的，每画一划都收得利落，看不出半点异样。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着那边的动静。他听见刘光业把那本《罗织经》翻了一页，纸页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然后刘光业念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万事皆须先密，密则祸不及身。“
崔明远把笔搁下来，站起身出了偏殿。他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吹得他眼窝发酸。他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手背上有一道被纸边划出来的细痕，微微泛着红。
他靠在廊柱上，看着对面屋顶上那些灰瓦。瓦缝里钻出了几根青草，细细的，绿得发亮，在风里一抖一抖的。他看着那些草，忽然觉得它们像一个人——从瓦缝里钻出来，不知道底下有没有根，也不知道能活多久，但天暖了就冒头了，管你瓦是松是紧、底下的土是厚是薄。冒了头再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草，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偏殿。张易之和刘光业已经不说话了，都在埋头写字。崔明远回到自己案前坐下，重新提笔，接着抄之前那半页。他的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想起那只咬断自己腿的耗子。耗子咬断腿之后跑掉了，后来那只耗子活了多久他不知道。但他记得它跑了。它没有在原地等死。
他继续抄下去，纸一页一页地翻，墨一行一行地干。窗外那几棵野桃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瓣在风里颤着，粉白的，薄得像什么人的手背上那道还没结痂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