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庆五年腊月初三,崔明远第一次从玄武门进去。
天还没亮透,宫门刚开了一条缝,门口站着两个执戟的卫士,甲胄上凝了一层白霜,戟尖的铜镦冻得发乌。他递上鱼符和勘合,卫士接过去对着门边灯笼照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的脸,把东西递回来,侧了侧身让他过去。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晨气里闷闷的,像是在喉咙里压住了半截。
他沿着宫墙根底下的青砖路往北走。这条路他以前没走过,宫里他顶多到过承天门外,再往里就不让进了。但三个月前吏部的任命下来,他被点为“弘文馆学士,充北门待诏“,从那天起他的鱼符上就多了一道朱印,印文细得像蚂蚁腿,得凑近了才看得出是个“北“字。
北门学士。他走这条路的时候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念一下,脚下的砖就少一块。他想起半年前在吏部考试那天交卷时的手汗,卷子边角被他攥得起了毛,墨迹洇了一块,他以为要落榜。结果放榜那天他的名字排在第三位,红纸黑字,大大的,他一眼就看见了。同科的人来恭喜,说他“文章清峻,识见超群“,他笑着应付过去,袖子里那根手指头掐着自己的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他太想要这个位置了。不是他想做官想疯了,是有人告诉他:你必须进去。告诉他这话的人他没见过正脸,只知道那人姓穆,在长安西市开一家笔墨铺子,隔着柜台递过一管笔,笔杆是中空的,里面塞着一卷纸。纸上写了一个日期、一个时辰、一个告身编号。他把那卷纸看完就烧了,在灶膛里烧的,火苗窜上来的时候他盯着看,纸边卷起焦黑,像一片枯叶子在炉膛里蜷缩。
“北门学士“不是正式的官职。弘文馆是太宗的时候设的,名义上是给皇室子弟讲学的地方。但武后把它变成了另一个东西——她在弘文馆北面辟了几间偏殿,召了一批文士入住,让他们编书、修志、起草诏旨。说好听点是待诏,说直白点就是她私人的笔杆子。朝里的老臣们管这里叫“北门“,说的时候鼻子里哼一声,好像那是个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崔明远走到弘文馆北面那几间偏殿前面的时候,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殿门开着,里面已经有光亮了,是油灯的光。他迈过门槛,看见屋里摆了三张案子,案上堆着书卷、纸页、笔砚,西边那张案后面坐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正埋头在一卷帛书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崔明远?“
“是。“
“我姓元,元万顷。比你早来两年。“那人放下笔,搓了搓手指上的墨渍,“你的案子在东边那张,靠窗。窗纸破了你就自己糊一下,这里冬天风大。“
崔明远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案板是榆木的,面上磨得光滑,看得出用了些年头了。窗纸确实破了一个洞,拇指大小,冷风从洞里挤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边角微微掀动。他没有去糊,而是把纸页压了一摞书在上面。
“你来的头一件事,先把这本东西看了。“元万顷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卷册子递过来,“天后交代的,新来的都要看。看完写一篇对答,不拘长短,要紧的是把自己的想法写清楚。“
册子封面上没有题签,翻开里面是手抄的,字迹端丽工整,每一笔都收得极干净。崔明远翻了几页,呼吸渐渐慢下来了。这东西写的不是经史子集,也不是律令典制——它写的是“臣道“。臣对君当如何,对同僚当如何,对天下百姓当如何,每一段都从古书里摘句子,然后加一段按语,按语里把那些古人的道理拧过来掰过去地讲,讲到最后落在一个意思上:臣者,君之股肱也。股肱听命于心,心不动,股肱不动;心动,股肱随之而动。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见页脚有一行极小的朱批,字迹比正文细,笔锋也更锐利:“股肱随心动,然心动亦有形。心之所向,股肱知之;股肱之劳,心亦知之。相知而后相用,相用而后相成。“
朱批没有署名。但崔明远看着那行字的收笔,笔画的末端微微上扬,像一个人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下巴抬了一下。
“看完了?“元万顷问他。
“看完了。“
“写吧。天黑之前交到我手上。“元万顷又埋下头去写自己的东西了,毛笔在帛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
崔明远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蘸了墨,铺开一张新麻纸。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墨滴聚在笔尖,快要落下来的时候他把笔放下了。他换了一支更细的狼毫,重新蘸墨,落笔之前先把他来时在宫门外看见的那层白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笔尖点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臣以为,君臣相知,譬如车之两轮。两轮同轨则车行千里,偏其一辙则车覆于途。君有其道,臣有其术,道术相济,而后天下安。“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用刀子在青砖上刻字。写到“道术相济“四个字的时候他顿了顿,把笔搁在砚沿上,看着那四个墨字在麻纸上慢慢干透。麻纸吸墨快,墨迹洇进纸纹里,边缘泛出一圈极淡的毛边。他忽然想起那个在笔墨铺子里递笔给他的人——那人隔着柜台看他的眼神,不冷不热的,像在打量一件器物合不合用。
那天傍晚,他把对答交到元万顷手上。元万顷接过去扫了一遍,没有评价,搁在案角上。“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修《臣轨》,你负责第三卷,论'择贤'那部分。“他说完就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了。
崔明远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沿着来时的路往玄武门走,经过弘文馆正殿的廊下时看见一个穿玄色披风的人从对面的回廊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举着灯笼。灯笼光在那人的脸上一晃,他看见一张侧脸,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的线条收得极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肉。那人走得很快,玄色披风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一件深紫色的袍子——紫袍,是只有三品以上才穿的。但宫里三品以上的人他认得全,他从来没见过这张脸。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等那人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灯笼光远去了,回廊里重新暗下来,只有廊柱间透进来的月光在地砖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霜。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到玄武门,递上鱼符,卫士接过去看了一眼就还给他。他出了门,站在宫墙外面的空地上,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里衣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他回到城南租住的那间小院里,拴上门,点了一盏油灯,从床底下的暗格里取出那管中空的毛笔。笔杆里塞了一小卷楮皮纸,他抽出来展开,就着灯焰看了两遍,然后凑到火上烧了。纸卷蜷缩、变黑、化灰,落在破陶盆的盆底。灰烬还带着一点红边,像炭火余烬。
他用手指把灰搅散了,起身吹熄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在想那句朱批——“相知而后相用“。他以前在书铺里读到过这个说法,但那时候他觉得这话说的是君王和臣子。今天他忽然觉得,这句话说的也可以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说,一个坐在帘子后面批奏章的女人和一个坐在御座上目不能视的男人。又比如说,一个站在柜后面递笔的人和一个坐在弘文馆里写对答的人。
这些关系说到底都一样: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知道你能做什么,然后我们把各自该做的事做下去。
他躺下来的时候听见院墙外头有人在敲梆子——二更了。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沉甸甸地碾过巷子里的石板缝。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皮上有一道干裂的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齐肩的位置,像一道被用刀刻出来的线。他看着那道线,想:自己进了那道门,不过是个开始。后面还有很多道门要进。有些门他认识,有些门他不认识。但不管认不认识,进去了就得往前走。后面的门不会自己开。
第二天清早他照常去弘文馆。路过昨晚那个回廊时他有意放慢了步子,看了一眼回廊尽头——那里有一道门,门框是朱漆的,但漆色已经暗了,发黑发紫,像干透了的陈血。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极细的光线。他走过去的时候那道光线忽然暗了一下,有人从里面经过了。他目不斜视,步子也没变,走过去,迈上台阶,进了偏殿的门。
元万顷已经到了,正在翻阅一卷旧档。见崔明远进来,抬头说了句:“昨夜天后传话,要我们把《臣轨》的纲目在年前呈上去。你今天别管择贤那卷了,先把纲目理出来。“
“是。“
崔明远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的麻纸,提笔沾墨。他写下第一行字的时候笔尖稳稳的,和昨天一模一样。窗纸上那个破洞还在,冷风挤进来,吹得他刚写的那个墨字边沿微微起了一痕细浪。他看了一眼,没有去吹,也没有去压。等墨干了,那一痕细浪就成了字的一部分,融进了纸纹里,不凑近了看不出来。
那天的日头出来得晚,直到巳时才从云层里钻出来。光线从偏殿西窗照进来,落在崔明远的案角上,暖洋洋的一小片。他把手搁在那片光里停了一会儿,让温意从虎口渗进去,沿着手背上的青筋往上走。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荆州老家的冬月,母亲在灶前烧火的时候也是这么伸出手去就炉膛的热气。母亲的手上有冻疮,裂了口子,离火近了疼,远了又冷。她总是把两只手交替着伸出去,缩回来,再伸出去。那时候他坐在灶台边上的矮凳上看着,不明白为什么人冬天要受这份罪。
后来他长大了,去长安赶考,一路上住最便宜的脚店,喝最稀的粥,脚上的冻疮裂了又合合了又裂。他那时候想明白了——人受这份罪是因为要走路。你往前走,就得踩在冻土上。踩得久了脚就裂了,但你停不下来。你停下来了,往哪儿走?往后走,回老家去,种那一亩三分地,过完这一辈子?他不甘心。他有一个念头,像灶膛里那截埋在灰底下的炭——看着是灭了,但拨开灰,里头还红着,红得发亮。你只要往里头添一根干柴,它就能重新烧起来。
他早上来宫里的路上路过西市,看见那个笔墨铺子开门了。柜台后面没有站着人,门帘子垂着,帘角被晨风吹得一起一落。他没有停步,但视线扫过帘子底下的地面时看见了一粒干透了的泥——是城东土的颜色,黄里泛红。他记下了这个颜色,脚下没停,一直走到了玄武门口。
下午他写完纲目,卷好,交给元万顷。元万顷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两回头。“第三目和第七目的次序调一下,先讲求贤,再讲任贤,逻辑顺一些。其他很好。“
崔明远回到自己案前,把元万顷说的那两目调了次序重新抄了一遍。抄的时候他发现第三目“求贤“的第一句引的是《尚书》里的话:“野无遗贤,万邦咸宁。“他小时候在私塾里背过这句话,背的时候只觉得是个道理,今天抄到这儿,笔尖忽然重了一下。
野无遗贤。这个“野“字,是谁的“野“?是长安城外面那些州县、那些村落、那些冬天要伸到炉膛前面取暖的人——那些人里有没有“贤“?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下午路过西市时看见的那粒泥,城东的颜色,黄里泛红,那是沃土的颜色。沃土之上种庄稼,沃土之下埋根须。那些根须伸到地底下去,扎得越深,地面上的人看得见的部分就越少。
他把纲目抄完,起身去还给元万顷。经过元万顷的案边时他扫了一眼,看见案角上摊着一份公文,是门下省送来的,朱批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印文是篆书,笔画极细,他隔着两步远看不真切,但隐约辨得出一个“武“字。那个字被窗外的日光照着,在麻纸上微微凸起来,像是纸底下垫着一粒看不见的沙。
他走回自己案前,坐下来,重新铺了一张白纸,把笔尖洗干净了,蘸了新墨。他没有写什么,只是握着笔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日头在向偏西的方向挪,光柱从案角移到了案心,把那张白纸照得发亮。纸上空无一字,干干净净,像一块刚犁过的田。
崔明远知道,那张纸上迟早要写东西的。不是他一个人的东西。是一个铺子里的柜台、一管中空的笔、一句“你必须进去“的命令、一道朱批上面那个篆书的“武“字——这些东西会自己找到纸上来,像地底下的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一样,你拦不住。
他坐了一会儿,把笔搁回笔架上,站起身,走出了偏殿的门。门外的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片子轻轻刮了一下。他顺着回廊往回走,走到昨晚看见那道朱漆暗门的地方,余光扫了一眼。门还是关着的,但门缝底下那道光线比早上细了一些,像是被人从里面调了灯芯。他没有停步,走过去,下了台阶,踩着一地青灰色的砖,往玄武门的方向走。
他的影子被偏西的日头拖在身后,又瘦又长,贴着砖面拖过去,像一道用炭笔画在地上的灰线。线的一端连着他的脚跟,另一端伸进宫墙的阴影里,看不见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