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十年的春天,长安城里多了一种声音——算盘的声音。
不是一把算盘,是几十把、几百把。从尚书省的度支曹到太府寺的左藏署,从民部的租庸调到司农寺的仓廪司,到处都在打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从早响到晚,响得人头昏脑涨。赵元坐在尚书省的值房里,面前堆着一人多高的文书。文书是从各州县送来的户籍册、田亩册、赋税册。统一了,南北合一了,以前分开记的账,现在要合在一起。合在一起才知道——天下有多少人、多少地、多少粮、多少钱。不知道,就没法管。没法管,天下就乱了。
赵元打算盘打得手疼。他不是算账出身,他是种地的。种地的人,不需要算盘。地有多大,用脚走一走就知道。粮有多少,用眼睛看一看就知道。人有多多,用嘴问一问就知道。不需要算盘。算盘是给那些不种地的人用的。他们不踩地,不看粮,不问人。他们只看数字。数字不会骗人,但人会骗数字。数字骗了人,人就信了。信了,就照着数字做事。做错了,就害人。害了人,地就荒。这是一个坏圈。
他放下算盘,甩了甩手腕。手腕酸了,骨头嘎吱嘎吱地响,像生锈的门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槐花开了,一串一串的,白得像雪。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台阶上,落在屋顶上。他想起苏绰。苏绰在丞相府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他死的时候,宇文泰站在那棵树下,花瓣落在他头上,他没有擦。苏绰说,木牌要擦,别让灰蒙了字。字蒙了,就看不见了。
赵元回到桌前,看着那些文书。文书上的字,他看得见。但字后面的东西,他看不见。字后面是地,是粮,是人。地有多大?不知道。粮有多少?不知道。人有多多?不知道。不知道,就只能算。算了,才知道。但算不完。文书太多了,比永贵里核桃树的叶子还多。他算到胡子白了也算不完。他算不完,别人也算不完。天下的人一起算,也算不完。因为数字在变。人在生,地在变,粮在长。今天算完了,明天又变了。变了,就要重新算。重新算,又算不完。这是一个死圈,转不出去。
开皇十年夏天,太医署后院的密室里,王仲宣、容衍、王荃、柳玄、赵元五个人又聚在了一起。这次不是来对账的,是来想办法的。什么办法?算的办法。天下的数据太多了,算不过来。算不过来,就没法用。没法用,就白记了。白记了,就跟没记一样。没记,就不知道。不知道,就会乱。乱,就会死人。
容衍坐在木架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星图的数据。他说:“天核的数据,以前是手算。一个人,一把算筹,算一天,能算一百个数字。一百个数字,够画一小块星图。一小块星图,够看一小片天。以前就够了。以前只用看一小片天,看多了也没用。现在不一样了。南北合一了,天也合一了。一小片天不够了,要看全天。全天有几千颗星,每颗星有位置、亮度、颜色、运行轨迹。一个数字都不能错。错了,全错。”
王荃坐在地上,面前摊着几十张药谱。他说:“地核的数据更麻烦。药谱不是数字,是字。字不能算,只能看。看,就要人看。一个人看一天,能看几十页。几十页,够治几个病。以前就够了。现在不够了。南北的药谱合在一起,几万页。一个人看一辈子也看不完。看不完,就不知道哪味药能治什么病。不知道,就会用错药。用错了,会死人。”
柳玄坐在角落里,面前堆着一摞摞的民心档案。他说:“人核的数据最麻烦。不是数字,不是字,是人心。人心不能算,也不能看。只能猜。猜,就会猜错。猜错了,就会误会。误会了,就会吵架。吵架了,就会打架。打架了,就会死人。死人了,地就会荒。”
赵元听着,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件事——算不过来,是人的问题,还是工具的问题?人没有变,人还是那些人,眼睛、手、脑子,跟一百年前一样。工具也没有变,还是算筹、算盘、纸、笔。人和工具都没变,但数据变了。数据变多了,多到人和工具都扛不住了。扛不住,就会倒。倒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容衍,天核以前是怎么算的?”赵元问。
容衍想了想。“以前是两个人算。一个人报数,一个人打算盘。报数的看星图,把数字念出来。打算盘的听数字,拨珠子,算出结果。两个人配合,一天能算一千个数字。一千个,够用了。现在要算一万个、十万个。两个人不够,要二十个人、二百个人。但没那么多的人。会看星图的人,整个天核只有五个。会打算盘的人多,但看不懂星图。看不懂,就没法报数。没法报数,就没法算。这是一个死结。”
赵元站起来,走到王荃面前,蹲下来,看着那些药谱。药谱上的字,他认识一些,不认识的多。不认识,就没法看。没法看,就没法用。没法用,就白写了。白写了,就跟没写一样。
“王荃,地核以前是怎么看药谱的?”
王荃叹了口气。“以前是一个人看。看完了,记在脑子里。用的时候,从脑子里调出来。脑子装不了太多,几百味药,几千个方子,够了。现在几万味药,几十万个方子,脑子装不下了。装不下,就记不住。记不住,就用不了。用不了,就白记了。”
赵元站起来,走到柳玄面前。柳玄抱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
“柳玄,人核以前是怎么猜人心的?”
柳玄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以前不用猜。以前天下是分开的,北边的人只跟北边的人打交道,南边的人只跟南边的人打交道。北边的人知道北边的人在想什么,南边的人知道南边的人在想什么。不用猜。现在合在一起了,北边的人不知道南边的人在想什么,南边的人不知道北边的人在想什么。不知道,就要猜。猜,就会猜错。”
赵元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他看着那盏油灯,灯焰在风里晃,快灭了。他没有用手去护。灭了,再点。点了,还会灭。灭了,再点。点多少次,灭多少次。灭多少次,点多少次。这是灯的命。灯的命就是亮了灭,灭了亮。亮了,照亮别人。灭了,自己黑。黑了自己,照亮别人。灯不抱怨。灯不会说话。灯只会亮,只会灭。
“我想起一件事。”赵元说。
四个人都看着他。
“王全活着的时候,在栎阳种地。他种了一块沙土地,种了三年,把死地救活了。有人问他,你是怎么救的?他说,我没救,是地自己救的。我只是帮它。怎么帮?我给它施肥,给它浇水,给它松土。它饿了,我喂它。它渴了,我喂它。它累了,我让它歇。它自己就活了。地是活的,它会自己救自己。人也是活的,人也会自己救自己。工具也是活的,工具也会自己救自己。算筹不够用,就做新的工具。新的工具不够,就做更新的工具。更新还不够,就做更更新的。做到够用为止。做不到,就认。认了,就换别的办法。别的办法也没有,就算了。算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容衍看着他,看了很久。“赵元,你说的新工具,是什么?”
赵元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有。天上的星星那么多,人能算出来。地里的土那么杂,人能分出来。人的心那么乱,人能猜出来。人能做到的事,工具也能做到。工具是人做的。人能做到,工具就能做到。做不到,是人没做好。做好了,就能做到。”
没有人说话。灯焰在风里晃,但没有灭。风小了,灯稳了,亮了。
开皇十年秋天,系统在太医署的密室里,成立了一个新的机构。没有名字,没有编制,没有官衔。他们叫它“算局”。算局的任务是——研究新的算法、新的工具、新的办法,来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数字、文字、人心。算局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都是从三核里挑出来的年轻人,脑子快,手快,眼睛快。他们坐在一起,天天想,天天试。想出来,就试。试成了,就用。用好了,就传。传开了,就能帮人。
赵元没有进算局。他是老人了,脑子不快,手不快,眼睛不快。他帮不上忙。他只能看。看他们想,看他们试,看成不成。成了,他高兴。不成,他难过。高兴和难过,都是他的事。他的事,就是看。看了一辈子,还在看。看到死,也要看。
算局成立的第一天,他们遇到了第一个问题——怎么把算盘变快?
算盘是南北朝时候发明的,用了两百年了,没变过。上珠一当五,下珠一当一。拨一下,算一个数。拨一万下,算一万个数。手酸,眼累,脑子晕。算盘没问题,是人不行。人拨不快。拨不快,是因为手慢。手慢,是因为脑子慢。脑子慢,是因为算盘跟脑子之间隔了一层。算盘是算盘,脑子是脑子。脑子想的是数,手拨的是珠。珠不是数,珠是珠。脑子要把数变成珠,手再把珠变成数。变来变去,就慢了。慢了,就不够用。
一个叫陈景的年轻人说,能不能不要变?脑子想什么,手就拨什么。脑子想一,手就拨一。脑子想二,手就拨二。不用变,就不用想。不用想,就快。快了,就够了。
大家都觉得他说得对。但怎么做?不知道。想了三天,没想出来。想了五天,还没想出来。想了十天,陈景在半夜里突然跳起来,把所有人都吵醒了。他说,我想到了!在算盘上加一档,专门记“位置”。位数变了,珠子不用重新拨,只需要在这一档上做一个记号。这样,脑子不用把数变来变去,手也不用拨来拨去。快了一倍。
大家试了试,真的快了一倍。快一倍,就够了?不够。还差得远。但快了,就是好事。好事开了头,就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好,就能越来越好。这是一个好圈。
开皇十年冬天,算局遇到了第二个问题——药谱的字太多了,看不完。
字是写的,不是算的。不能算,只能看。看,就要人看。人看,就慢。慢,就不够。不够,就没办法。没办法,就只能认。认了,就完了。
一个叫王行的年轻人说,能不能不看字?看字慢,看图画快。把药的样子画出来,一看就知道是什么药。不用认字,就不用想。不用想,就快。
大家觉得他说得对。但怎么画?画不像,就认不出。认不出,就没用。他们试了试,画了三天,画了三十味药。画得像的,只有十味。不像的,二十味。不像,就认不出。认不出,就没用。
王行没放弃。他想,画不像,是因为画的人不会画。会画的人,不在算局。在哪里?在画院。画院的人,专门画画。画什么像什么。让他们画,就能画得像。画得像,就能认得出。认得出,就能用。能用,就是好东西。
算局的人去找了画院的人。画院的人说,可以画。但要钱。很多钱。算局没钱。系统有钱,但不多。不多,就只能画一点。画一点,不够用。不够用,就没用。
赵元听说这件事,去找了王仲宣。王仲宣想了想,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去找了杨坚。不是说系统要钱,是说太医署要编一本《本草》,需要画图。杨坚说,编《本草》是好事,钱我出。他出了五千贯,够画一千味药。一千味,不多,但够了。够先用的。先用了,有效了,就有更多的钱。更多的钱,就能画更多的药。这是一个好圈。
开皇十一年春天,算局遇到了第三个问题——人心猜不准。
人心不是数字,不是图画,是字,是话,是表情,是动作。北边的人,南边的人,不一样。北边的人说话直,南边的人说话弯。直有直的好,弯有弯的好。直的人,不骗人。弯的人,也不骗人。直的人说“不”,就是“不”。弯的人说“好”,不一定是“好”。不一定是,就是不一定。不一定,就猜不准。猜不准,就会错。
一个叫柳明远的年轻人说,能不能把人心变成数字?不是真的变,是假的变。把人的话、表情、动作,分成几类。每一类给一个数字。数字不是人,数字是符号。符号对了,就能算。算了,就能猜。猜对了,就能用。
大家觉得他说得不对。人心怎么能变成数字?人心是活的,数字是死的。活的变成死的,就死了。死了,就不是人心了。不是人心,猜了也没用。
柳明远说,数字不是死的。数字是活的。你活,它就活。你死,它就死。你用心去算,数字就有心。你没用心,数字就没心。数字有没有心,不在数字,在你。
大家沉默了。没有人说话。他们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他们知道,他在试。试了,就知道对不对。不试,永远不知道。
他们试了。把人的表情分成七类——喜、怒、忧、思、悲、恐、惊。每一类给一个数字。一喜,二怒,三忧,四思,五悲,六恐,七惊。人的话,分成三类——直、弯、不直不弯。直给一,弯给二,不直不弯给三。动作,分成四类——快、慢、不快不慢、不动。快给一,慢给二,不快不慢给三,不动给四。一个人,就有一串数字。一串数字,就是一个人的样子。样子像了,就能猜。猜了,就知道他想什么。知道了,就能帮他。
试了三个月,试了三百个人。猜对的,二百人。猜错的,一百人。错了三分之一。错得太多,不能用。柳明远说,不够,还要试。试到够为止。够,才能用。用,才能帮人。
开皇十一年夏天,赵元去算局看了一次。
算局在太医署后院的一间偏房里,不大,挤着十几个人。桌子上堆满了算盘、纸、笔、墨、尺子、圆规。墙上贴满了图——星图、药图、人图。人图是柳明远画的,画的是人的七种表情——喜、怒、忧、思、悲、恐、惊。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得出。喜是笑,怒是瞪眼,忧是皱眉,思是咬唇,悲是哭,恐是张嘴,惊是捂胸口。赵元看着那些图,想起了慕容清。慕容清在阿房宫的囚笼里,也画过这样的图。她说,人心有七种表情,每一种表情对应一种心思。看懂了表情,就看懂了心思。看懂了心思,就能帮他。帮了他,就是好事。
陈景在打算盘,打得飞快,手像蝴蝶在飞。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清脆,像雨打芭蕉。赵元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看不懂。他只会用算盘加减,陈景在用算盘乘除,还要开方。开方是什么?赵元不知道。但他知道,陈景知道。知道,就能做。做了,就能成。成了,就是好事。
王行在画药图。他画了一味黄芪,根是黄的,粗的,长的,上面有皱纹,像老人的脸。画得很像,一看就知道是黄芪。赵元拿起画,看了看,又看了看药柜里的黄芪。一样的。根是黄的,粗的,长的,皱纹像老人的脸。画得像,就能认得出。认得出,就能用。能用,就是好画。
柳明远在跟一个人聊天。那个人是南边来的,说话慢,声音轻,像风吹过竹林。柳明远问他,你老家在哪里?他说,在吴郡。吴郡在太湖边上,种稻子,养鱼。柳明远问他,你吃鱼吗?他说,吃。柳明远问他,你喜欢吃鱼头还是鱼尾?他想了想,说,鱼头。鱼头有肉,嫩。鱼尾刺多,麻烦。柳明远在他的本子上记了一笔——吴郡人,喜欢吃鱼头。赵元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知道,柳明远知道。知道,就有用。有用,就不白干。
赵元在算局待了一天。天黑的时候,他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是蓝的,蓝得很深,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云是白的,白得很轻,像一团一团的棉花。他想起王全。王全说,地是活的。你对它好,它对你好。算局的人,对数字好,数字对它们好。数字活了,就能帮人。帮人,就是好事。
开皇十一年秋天,算局交出了第一份成果。
是一本小册子,只有二十页,每页上面画着一种药。画下面是字,字是药的名字、产地、药性、用法。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但很清楚。王仲宣把小册子呈给了杨坚。杨坚翻了翻,说,这是什么?王仲宣说,是《本草》的一部分,太医署编的。杨坚说,好。印。发到各州县,让郎中用。老百姓有了病,对着图找药。找到了,煎了喝。喝了,病就好了。病好了,就能种地。种地,就有饭吃。有饭吃,天下就安定了。
杨坚又出了五千贯,印了一千本。一千本,不够。不够,就再印。再印,就有了。有了,就能用。用了,就能帮人。
赵元拿到了一本。他翻了翻,看到黄芪的图。根是黄的,粗的,长的,皱纹像老人的脸。他想起王全。王全说,黄芪补气,气虚的人吃了,就有劲了。有劲了,就能种地。种地,就有饭吃。有饭吃,就不饿了。王全说得对。
开皇十一年冬天,算局交出了第二份成果。
是一把新的算盘。不是一把,是一张图纸。图纸上画着一把算盘,跟普通的算盘不一样。普通的算盘是木框、木珠、木轴。这把算盘是铁框、铁珠、铁轴。铁比木重,重了,拨起来有惯性。惯性大了,珠子不会停在半路,会直接到位。到位了,就不会错。不会错,就不用重算。不用重算,就快。快了,就够了。
陈景拿着图纸,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他说,快了。快了,就能算更多的数。更多的数,就能画出更全的星图。更全的星图,就能知道天怎么转。天怎么转,地就怎么转。地怎么转,人就怎么转。都知道,就不怕了。不怕,就能安心过日子。
赵元看着图纸,想起了容衍。容衍说,天核的数据,以前是手算。一个人,一把算筹,算一天,能算一百个数字。现在有了铁算盘,一个人,一天能算一千个数字。快了十倍。十倍,就是十个人。十个人,就能干一百个人的活。人不够,工具补。工具够了,人就不用那么累了。不累,就能多活几年。多活几年,就能多看几年。多看几年,就能多记几年。多记几年,就能多留下一些东西。多留下一些,后人就多知道一些。多知道一些,就不怕了。
开皇十二年春天,算局交出了第三份成果。
是一张表。不是数字表,是人心表。表上画着七种表情——喜、怒、忧、思、悲、恐、惊。每一种表情下面,写着对应的心思。喜——高兴,怒——生气,忧——担心,思——想念,悲——伤心,恐——害怕,惊——吓着了。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人心七情,万变不离其宗。看懂了七情,就看懂了人。看懂了人,就能帮他。帮了他,就是好事。”
赵元拿着这张表,看了很久。他想起了慕容清。慕容清在阿房宫里织网的时候,也画过这样的表。她说,人心是网里最难解的结。解不开,网就是破的。解开了,网就是整的。整的网,才能网住鱼。鱼网住了,人就不饿了。
他把表贴在墙上,看着那些表情。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表情,七种心思。他看着看着,想起了王仲宣、容衍、王荃、柳玄、陈景、王行、柳明远。他们都有表情。喜的时候多,悲的时候少。喜,是因为成了。悲,是因为败了。成了败了,都是过程。过程走完了,就是结果。结果好,大家都喜。结果不好,大家都悲。喜了悲,悲了喜。喜喜悲悲,就是活着。活着,就是好的。
开皇十二年夏天,赵元站在核桃树下,看着那块菜地。韭菜又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摆。他割了一把韭菜,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韭菜的气味很冲,辣眼睛,但他没有躲。他喜欢这个味道。这是地的味道。地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对你好。很公道。
算局的人,对数字好,数字对他们好。数字活了,就能帮人。帮人,就是好事。好事做了,就不白活。
赵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核桃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