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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科举雏形的暗手

谍战鼻祖寄语苍穹123 8175字2026年04月15日 10:21

开皇十七年的春天,长安城里多了一种声音——读书的声音。

不是太学里的那种读书声。太学里的读书声是齐的,几十个学生一起念,抑扬顿挫,像唱歌。这种读书声是散的,从城南的客栈里、城西的寺庙里、城北的民房里,零零散散地传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这些人不是太学的学生,是来长安参加“科考”的士子。科考是杨坚新设的考试,分科取士,不问门第,不问出身,只问才学。你读了多少书,写了多少文章,考了就知道。考上了,就给官做。考不上,就回去接着读,明年再来。

赵元站在永贵里的核桃树下,手里捏着一份名单。名单是从尚书省领来的,上面列着今年参加科考的士子的名字、籍贯、年龄。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他在找人。找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类人——那些不是名门望族出身、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但读书读得好的人。这种人,以前没有出路。门阀把持了官场,你不是崔、卢、李、郑,你就别想当官。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在乡下的私塾里教几个蒙童,混一碗饭吃。现在不一样了。科考开了,门开了,你能进来了。进来之后,能不能站稳,看你自己的本事。

赵元把名单看了三遍,然后折好,塞进怀里。他蹲下来,看着那块菜地。韭菜又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摆。他割了一把韭菜,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韭菜的气味很冲,辣眼睛,但他没有躲。他喜欢这个味道。这是地的味道。地不会骗人。你种韭菜,它就长韭菜。你种麦子,它就长麦子。你种什么,它长什么。很公道。

科考也是。你读什么书,考什么试。你考得好,就给官做。你考得不好,就回去读。很公道。

但赵元知道,科考不公道。不是考试不公道,是考试之前就不公道了。有钱的人,请得起好老师,买得起好书,住得起好客栈,吃得起好饭。没钱的人,只能自己读,读不懂也没人问,住的是破庙,吃的是野菜,饿着肚子考试,考出来也是面黄肌瘦的,考官一看就不喜欢。这是钱的公道,不是人的公道。地不会看人有钱没钱,地只看你种不种。你种,它就长。你不种,它就不长。很公道。但科考不是地,科考是人定的。人定的,就不公道。人偏心,人贪钱,人看人下菜碟。这是人的毛病,不是考试的毛病。考试没有毛病,考试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就会动,动了就会偏,偏了就不公道。

开皇十七年夏天,赵元在尚书省的值房里,见到了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姓杜,名如晦,是长安城里的一个穷书生。他家在城南的破巷子里,爹死了,娘病了,还有一个妹妹要养活。他一边读书,一边给人抄书写信挣钱,挣来的钱给娘抓药、给妹妹买米。他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鞋底磨破了,露出脚趾头。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

他来找赵元,是为了科考的事。他报了名,但没钱交考试费。考试费不多,五百文。他拿不出来。他抄了三个月的书,挣了三百文,还差二百文。他借遍了亲戚朋友,没人借给他。不是不想借,是都没钱。他走投无路,听人说尚书省的赵大人是个好人,就来了。

赵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串钱,数了五百文,放在桌上。

“拿去。”

杜如晦看着那串钱,没有拿。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赵大人,我……我怎么还您?”

“不用还。你考上了,好好当官。对老百姓好一点。就行了。”

杜如晦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咚的,很响。赵元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

“别磕了。回去好好读书。考试的时候,别紧张。你读过的书,都在你脑子里。跑不了。”

杜如晦走了。他走出尚书省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天。天是蓝的,蓝得很深,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云是白的,白得很轻,像一团一团的棉花。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把那串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钱是铜的,凉的,硌手。但他不觉得疼。他觉得暖。他的心是暖的。暖了,就有劲了。有劲了,就能往前走。往前走,就能看到希望。

赵元站在窗前,看着杜如晦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他也是穷书生,也是没饭吃,也是没衣服穿。但他有苏贺。苏贺给他饼吃,给他衣穿,给他地方住。苏贺说,你是种子。种子种下去,就会发芽。发芽了,就会长大。长大了,就会结果。结果了,就会有更多的种子。更多的种子,种下去,就会长出更多的麦子。麦子多了,人就不会饿死。人不会饿死,天下就安定了。这是一个好圈。

杜如晦没有苏贺。他有赵元。赵元想做苏贺。苏贺死了,但苏贺做的事还在。苏贺做的事,是给人希望。希望不是钱,不是粮,不是衣。希望是知道明天会比今天好。明天比今天好,今天再苦也能熬。熬过去,就好了。

开皇十七年秋天,科考放榜了。

杜如晦考上了。不是第一名,也不是最后一名,是中间偏上。不算好,也不算差。够了。够了就有官做。有官做,就有俸禄。有俸禄,就能养活娘和妹妹。养活娘和妹妹,就能安心读书。安心读书,就能考得更好。考得更好,就能做更大的官。做更大的官,就能帮更多的人。这是一个好圈。

赵元站在榜前,看着杜如晦的名字,笑了。他的笑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声音,但没有人听到。榜前人山人海,有人笑,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跳。他站在人群里,像一块石头。石头不会笑,但石头会看。他看到了杜如晦。杜如晦站在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哭了。哭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地上湿了一小块。那一小块,像是被水浇过的地。水浇了,地就活了。地活了,就能长庄稼。长了庄稼,就能养活人。

赵元走过去,拍了拍杜如晦的肩膀。

“别哭了。回去告诉你娘,你考上了。她高兴了,病就好了。”

杜如晦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他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像一阵风。赵元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一句话——风不会骗人。风吹过来,你感觉到了,就是有风。你没感觉到,就是没风。风不会假装有,也不会假装没有。风很公道。

开皇十八年春天,杨坚在朝堂上宣布了一件事。科考要扩大。不是一年考一次,是一年考两次。不是只在长安考,是在各州县都考。不是只考几十个人,是考几百个人、几千个人。考上了,就给官做。官不够,就等着。等着的时候,给钱,给粮,给衣服。不让读书人饿死。饿死了,就没人读书了。没人读书了,就没人当官了。没人当官了,天下就乱了。

高颎算了算,说:“陛下,这样要多花很多钱。”

杨坚说:“花。钱可以再挣。读书人没了,就再也挣不回来了。”

赵元听了这句话,心里一动。他想起苏绰。苏绰说,木牌要擦,别让灰蒙了字。字蒙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就没人知道了。没人知道了,就忘了。忘了,就跟没做过一样。杨坚说的也是这个意思。读书人没了,就再也挣不回来了。挣不回来了,就跟没做过一样。做过的事,不能忘。忘了,就白做了。

开皇十八年夏天,赵元在尚书省的值房里,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读书人,是考官。他姓裴,名矩,是吏部侍郎,负责科考的阅卷。裴矩是河东人,出身名门,从小读书,过目不忘,写得一手好文章。杨坚让他当考官,是因为他公正。他阅卷不看名字,不看籍贯,不看门第。他只看文章。文章好,就给高分。文章不好,就给低分。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不管你是谁的学生,不管你是谁的朋友。只看文章。文章不会骗人。你写得好,就是好。你写得不好,就是不好。很公道。

但裴矩最近遇到了一件事,让他睡不着觉。他阅卷的时候,发现有两篇文章写得极好,好到他读了五遍还想读。但他查了一下考生的名字,一个是崔家的,一个是卢家的。崔家和卢家是山东的门阀,几百年的世家,根深蒂固,权大势大。如果他们家的人考上了,做了官,会不会把门阀的那一套带到朝里来?门阀的那一套是——我姓崔,我高贵。你姓别的,你低贱。高贵的人当大官,低贱的人当小官。小官听大官的,大官听崔家的。崔家说了算,皇帝说了不算。这是门阀的规矩,不是朝廷的规矩。杨坚要打破这个规矩,裴矩要帮杨坚打破这个规矩。但他不敢。不是怕崔家,是怕自己看不准。文章写得好,不一定人品好。人品不好,做了官,会害人。害了人,就是他的错。他是考官,考官要对考生负责,对朝廷负责,对天下负责。他负不起这个责。

裴矩把这些话跟赵元说了。赵元听了,沉默了很久。

“裴大人,你看过地吗?”

裴矩愣了一下。“地?”

“对。地。你蹲在田埂上,看一块地。你看它黑不黑,松不松,湿不湿。黑、松、湿,就是好地。不黑、不松、不湿,就是差地。你不用知道这块地是谁家的,不用知道它以前种过什么,不用知道它以后要种什么。你一看就知道。地不会骗人。文章也是。你一看就知道。好文章就是好文章,跟谁写的没关系。你看了五遍还想读,就是好文章。好文章的人,不一定人品好。但你考的是文章,不是人品。人品以后再看。文章现在就要定。定了,就让他考。考上了,就让他做官。做了官,再看他人品好不好。不好,就撤。撤了,再换别人。地种不好,可以重种。官当不好,可以重换。重种、重换,都不晚。晚了,就来不及了。”

裴矩看着赵元,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的笑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声音。

“赵元,你说得对。文章不会骗人。我看了五遍还想读,就是好文章。跟谁写的没关系。”

他拿起笔,在那两篇文章上批了两个字——“录取”。

开皇十八年秋天,杜如晦被任命为华州华阴县的县尉。县尉是管治安的,从九品,是最小的官。但杜如晦很高兴。他有了官做,有了俸禄,有了房子住。他把娘和妹妹从城南的破巷子里接了出来,在华阴县城租了一间小院。院子不大,但干净。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上结满了枣子,红彤彤的,像一串串小灯笼。他摘了一把枣子,给娘吃。娘咬了一口,笑了。她的病好了。不是药治好的,是高兴治好的。人高兴了,病就好了。病好了,就能多活几年。多活几年,就能看到孙子。看到孙子,就更高兴了。这是一个好圈。

赵元去华阴县看过杜如晦一次。他蹲在田埂上,看杜如晦种地。杜如晦不会种地。他是读书人,从小在书斋里长大,没摸过锄头。但他学得很快。他看老农怎么犁地、怎么播种、怎么施肥、怎么浇水。看了一天,就会了。第二天,他扛着锄头下地了。锄头很重,他的手磨出了泡。泡破了,流血了。他没有停。他继续挖。挖了一天,挖了半亩地。半亩地,不多,但够了。够了就能种麦子。种了麦子,就能收粮。收了粮,就能养活自己。养活自己,就不用靠俸禄了。不靠俸禄,就能挺直腰杆当官。挺直腰杆,就不怕得罪人。不怕得罪人,就能为老百姓做事。为老百姓做事,就是好官。好官,就是种地的人。种地的人,不会骗地。地不会骗人。

赵元看着杜如晦在地里流汗,想起了王全。王全也是这样的。不会种地,学。学了,就会了。会了,就好好种。种好了,地就活了。地活了,人就活了。人活了,天下就活了。这是一个好圈。

开皇十九年春天,杨坚下了一道诏书。诏书的内容是关于科考的——科考要增加一科,叫“明经科”。明经科考的不是文章,是经书。你背了多少经书,理解了多少经书,能用经书里的道理解决多少实际问题。考上了,也给官做。不是给大官,是小官。小官做起,做得好,升。做不好,降。升升降降,看你的本事。不看你的门第,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背景。只看你的本事。

这道诏书是高颎拟的,是赵元提的。赵元在华阴县看到杜如晦种地的时候,想了一件事——读书人分两种。一种会写文章,一种会背经书。会写文章的,当大官。会背经书的,当小官。大官管大事,小官管小事。大事小事,都是事。事做好了,天下就安定了。天下安定了,老百姓就有饭吃。有饭吃,就不会造反。不造反,就不会死人。不死人,地就不会荒。这是一个好圈。

赵元把这些话写成了报告,呈给了高颎。高颎看了,改了改,呈给了杨坚。杨坚看了,批了两个字——“准行”。

开皇十九年夏天,科考又放榜了。杜如晦没有考。他已经是官了,不用再考了。但他的学生考了。杜如晦在华阴县当县尉的时候,办了一个私塾,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不收钱,只收粮食。家里有粮的,给一斗。没粮的,不给也行。他教了十几个学生,有的聪明,有的笨。聪明的,读得快。笨的,读得慢。他不管聪明还是笨,都教。教不会,就多教几遍。多教几遍,就会了。会了,就能读书。能读书,就能考试。能考试,就能当官。能当官,就能帮更多的人。这是一个好圈。

他的学生里,有一个考上了。姓张,叫张元素。张元素是华阴县的一个穷孩子,爹死了,娘改嫁了,跟着爷爷过。爷爷是个铁匠,打了一辈子的铁,手糙得像树皮。张元素从小就聪明,过目不忘。杜如晦教他读书,他读得很快,一本《论语》三天就背下来了。杜如晦说,你是块好料子,好好读,将来能当大官。张元素说,我不想当大官,我想当个好官。好官,就是帮老百姓做事。杜如晦笑了。他说,你说得对。好官,就是帮老百姓做事。做什么事?种地、修渠、放粮、断案。事做好了,老百姓就有饭吃。有饭吃,就不会造反。不造反,就不会死人。不死人,地就不会荒。这是一个好圈。

张元素考上了明经科,被分配到了华州栎阳县做县尉。栎阳,是王全种过地的地方。张元素不知道王全是谁,但他去了栎阳,看到那些沙土地、盐碱地,看到那些从死变活的地,他心里想了一件事——这块地,有人救过。谁救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救地的人,一定是个好人。好人不会骗地。地不会骗人。

开皇十九年秋天,赵元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栎阳寄来的,是张元素写的。张元素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赵元看得懂。

“赵大人,栎阳的地都种上了。麦子长得好,绿油油的,像一块毯子。杜老师说,您教他种地,他教我种地。我不会种,学。学了,就会了。会了,就好好种。种好了,地就活了。地活了,人就活了。人活了,天下就活了。谢谢您。”

赵元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走到核桃树下,蹲下来,看着那块菜地。韭菜又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摆。他割了一把韭菜,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韭菜的气味很冲,辣眼睛,但他没有躲。他喜欢这个味道。这是地的味道。地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对你好。很公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核桃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他说话。

开皇二十年春天,杨坚在朝堂上宣布了一件事。科考要再扩大。不是一年考两次,是一年考三次。不是只考文章和经书,还要考算学、法学、医学。算学好的,当算官。法学好的,当法官。医学好的,当医官。术业有专攻,各有所长。你擅长什么,就考什么。考上了,就做你擅长的事。做擅长的事,就能做好。做好了,就能帮人。帮了人,就是好官。

高颎算了算,说:“陛下,这样要多花很多钱。”

杨坚说:“花。钱可以再挣。人才没了,就再也挣不回来了。”

赵元听了这句话,心里一动。他想起苏绰。苏绰说,木牌要擦,别让灰蒙了字。字蒙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就没人知道了。没人知道了,就忘了。忘了,就跟没做过一样。杨坚说的也是这个意思。人才没了,就再也挣不回来了。挣不回来了,就跟没做过一样。做过的事,不能忘。忘了,就白做了。

开皇二十年夏天,赵元在尚书省的值房里,见到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读书人,是算学家。他姓李,名淳风,是雍州万年县人,从小就喜欢算学,三岁能数数,五岁能加减,七岁能乘除,九岁能开方。他爹是个小官,见他聪明,就送他去学算学。他学了十年,把《九章算术》《海岛算经》《孙子算经》都读通了。他写了一本算学的书,叫《算经十书》,把古往今来的算学知识都编在了一起,分门别类,条理清晰。杨坚看了他的书,很高兴,说:“这样的人,要当官。”就让他当了太史局的太史令,管天文历法。

李淳风来找赵元,是为了科考的事。他说,科考要考算学,但算学没有教材。学生不知道考什么,老师不知道教什么。他写了一本算学的教材,叫《算学启蒙》,从最简单的加减乘除讲起,到最复杂的天文计算,一步一步的,像上台阶。他想让朝廷把这本书发到各州县,让算学的老师和学生都有书用。

赵元看了他的书,翻了翻。书很厚,几百页,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图。图是算学的图,有三角形、正方形、圆形,还有赵元看不懂的东西。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是好东西。好东西,就要让人用。用了,就能学会。学会了,就能考好。考好了,就能当官。当官了,就能帮人。帮人了,就是好事。

他把这本书呈给了高颎。高颎看了,呈给了杨坚。杨坚看了,批了两个字——“印行”。

开皇二十年秋天,杜如晦升官了。他从华阴县的县尉,升到了雍州万年县的县令。从九品到七品,升了两级。不是因为他会种地,是因为他会断案。他在华阴县当县尉的时候,断了很多案子。每一个案子都断得清清楚楚,原告服,被告也服。没有人上诉,没有人喊冤。他的名声传到了雍州,雍州的刺史跟杨坚说了,杨坚就把他调到了万年县。万年县是长安城的附郭县,县衙就在长安城里。杜如晦从乡下进了城,从一个小县尉变成了一个县令。他管着几十万人,比华阴县多了十倍。他不怕。他是种地的人。种地的人,不怕地多。地多,就多种。种好了,就有好收成。收成好了,人就不饿。不饿,天下就安定了。

赵元去万年县看过杜如晦一次。他坐在县衙的大堂上,看杜如晦断案。案子是一个小案子——两个人打架,为了一只鸡。原告说被告偷了他的鸡,被告说没偷,是鸡自己跑过来的。杜如晦没有打他们板子,也没有让他们赔钱。他问原告:“你的鸡是什么颜色的?”原告说:“黑的。”问被告:“你家的鸡是什么颜色的?”被告说:“白的。”杜如晦笑了。他说:“黑的鸡跑不到白的人家去。白的鸡也跑不到黑的人家去。你们打错了。”原告和被告都愣住了。然后他们都笑了。原告说:“对不起,我打错了。”被告说:“没关系,我也打了你。我们扯平了。”两个人握了握手,走了。

赵元看着这一幕,想起了苏贺。苏贺说,断案不是打板子,是找真相。真相找到了,案子就断了。板子打了,真相没找到,案子没断,人还会再打。打了再打,没完没了。找到真相,一次就完。完了,就没事了。没事了,就能安心种地了。安心种地,地就种好了。种好了,就有好收成。好收成,人就不饿。不饿,天下就安定了。这是一个好圈。

赵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他走出县衙,站在门口,看着天。天是蓝的,蓝得很深,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云是白的,白得很轻,像一团一团的棉花。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杜如晦说的话——“好官,就是帮老百姓做事。做什么事?种地、修渠、放粮、断案。事做好了,老百姓就有饭吃。有饭吃,就不会造反。不造反,就不会死人。不死人,地就不会荒。”他说得对。好官,就是种地的人。种地的人,不会骗地。地不会骗人。

赵元走回永贵里,走到核桃树下,蹲下来,看着那块菜地。韭菜又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摆。他割了一把韭菜,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韭菜的气味很冲,辣眼睛,但他没有躲。他喜欢这个味道。这是地的味道。地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对你好。很公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核桃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他说话。

开皇二十年冬天,赵元在尚书省的值房里,点了一盏灯,开始写一份新的报告。报告是写给系统的。他写了三天三夜,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写完了,他看了三遍,封好,放在桌上。他没有送到联络点去。他留着。留着,是因为他还没想好。想好了,再送。没想好,就留着。留到想好为止。

报告的内容是关于科考的。他写了三件事。第一,科考是好的。不问门第,不问出身,只问才学。这是公道的。第二,科考还不公道。有钱的人,请得起好老师,买得起好书。没钱的人,请不起好老师,买不起好书。这不公道。第三,系统能不能帮帮那些没钱的人?不是给他们钱,是给他们书。把书印出来,发到乡下去。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到书。读到了,就能考。考上了,就能当官。当官了,就能帮人。帮人了,就是好事。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吹灭了灯,躺在炕上。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炕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光斑的形状在缓缓移动,像一只安静的手,从东边滑向西边。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吸气数九,呼气数九。数到第七轮的时候,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不是钟声,是风声。风从渭河上刮过来,穿过长安城的街道,穿过永贵里的巷子,穿过核桃树的枝叶,发出刷刷刷的声音。那声音像是大地在说话,也像是麦苗在摇摆,也像是王全蹲在田埂上,手放在麦苗上,轻轻地笑着。

他在风声中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麦田里,麦子比他高,麦穗沉甸甸的,弯着腰,像是在给大地鞠躬。风吹过来,麦浪起伏,刷刷刷的声音像是大地在唱歌。杜如晦站在麦田中间,手里拿着一本书,书上写着“算学启蒙”四个字。张元素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麦穗,脸上全是笑。

“赵大人,”杜如晦说,“地活了。”

赵元在梦里笑了。“活了。”他说。

寄语苍穹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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