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七年的春天,长安城里到处在议论一件事——杨坚要挖一条河。
这条河不是普通的河,是一条大运河。从长安出发,向东到潼关,再向南到洛阳,再向南到江淮,再向南到余杭。全长两千多里,贯穿关中、河南、河北、江淮、江南。要挖十年,用百万民夫,花亿万钱。有人说这是好事——河通了,南方的粮食就能运到北方,北方的兵马就能调到南方,天下就连成了一片。有人说这是坏事——挖河要死人,死很多人。百万民夫,挖十年,能活下来多少?一半?三成?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会死很多人。
赵元是在永贵里的核桃树下听到这个消息的。赵昭从丞相府跑回来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白得像纸。
“赵元,陛下要挖一条大河。从长安到余杭,两千多里。高颎在算要多少人、多少钱、多少年。算出来的数字,吓死人。”
赵元没有说话。他蹲在菜地边,用手摸着那些韭菜。韭菜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摆。他割了一把韭菜,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韭菜的气味很冲,辣眼睛,但他没有躲。他喜欢这个味道。这是地的味道。
“爹,你说,为什么要挖这条河?”
赵昭在他身边蹲下来,也抓了一把韭菜。“为了运粮。南方的粮多,北方的粮少。把南方的粮运到北方,北方的人就不会饿死。把北方的兵运到南方,南方就不会乱。天下就安定了。”
“会死很多人。”
“会。”
“值吗?”
赵昭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手里的韭菜,韭菜的根上还带着泥,泥是黑的,松的,湿的。他把泥捏了捏,泥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跟地里的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捏过的,哪些是原来的。
“赵元,你知道王全为什么要把死地救活吗?”
“为了让人有饭吃。”
“对。为了让人有饭吃。人有了饭吃,就不会死。不会死,地就不会荒。地不荒,就能养活更多的人。这是一个好圈。挖河也是一个圈。河通了,粮运到了,人就不会饿死。不会饿死,就能种更多的地。种更多的地,就能收更多的粮。收更多的粮,就能养活更多的人。这也是一个好圈。但好圈要付出代价。代价就是——会死很多人。”
赵元把手里的韭菜放下,站起来,走到核桃树下,仰起头看着树冠。核桃树的枝干在春风里轻轻地摇着,嫩叶是黄绿色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他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
“爹,地不会骗人。但人会。挖河这个事,会不会也是骗人的?”
赵昭愣了一下。“骗什么人?”
“骗老百姓。说挖河是为了运粮,为了天下安定。但河挖好了,粮真的能运到吗?运到了,真的会分给老百姓吗?分了,老百姓真的能吃饱吗?吃饱了,天下真的能安定吗?每一步都有可能骗人。骗一次,就全骗了。”
赵昭没有说话。他看着赵元的脸——那张年轻的脸,棱角分明,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他想起了苏贺。苏贺也是这样,看事情不看表面,看里面。表面是一层皮,里面是骨头。皮会烂,骨头不会。
“赵元,你说得对。地不会骗人,但人会。挖河这个事,会不会骗人,不在河,在人。人不想骗,就不会骗。人想骗,就会骗。你能不能不让别人骗?”
赵元想了想。“不能。我只能不让自己骗。”
“那就够了。”
开皇七年夏天,高颎把大运河的预算算出来了。要挖十年,用一百二十万民夫,花五百万贯钱。一百二十万民夫,十年,按照以往的死亡率,至少会死三十万人。三十万人,不是数字,是人。有爹,有娘,有媳妇,有娃。他们死了,地就没人种了。没人种,地就荒了。荒了,就少了一份粮。少了一份粮,就多了一个饿死的人。多了一个饿死的人,就多了一份怨。怨多了,就会出事。出事,就死人。死人,地就更荒了。这是一个坏圈。
高颎把这个坏圈写进了奏章里,呈给了杨坚。杨坚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奏章放在案上,对高颎说:“让赵元看看。”
赵元看了。他看了三遍。第一遍,他看数字。一百二十万,三十万,五百万。这些数字他不懂,他在华州种地的时候,从来不用这么大的数字。他用的数字是——几亩地,几口人,几升粮。第二遍,他看人。一百二十万民夫,不是数字,是人。他想起华州的老农,栎阳的寡妇,杜陵的孩子。他们也会被征去挖河吗?他们去了,能活着回来吗?他们死了,地谁种?娃谁养?第三遍,他看地。大运河要穿过关中、河南、河北、江淮、江南。这些地方的地,有黑土,有黄土,有沙土,有黏土。有的地肥,有的地瘦,有的地是死的,有的地是活的。挖河会改变这些地。怎么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地不喜欢被人挖。你挖它,它就疼。疼了,就不长庄稼。不长庄稼,人就饿死。人饿死了,地就荒了。荒了,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他把奏章还给高颎,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话,但高颎听了,脸白了。
“高大人,这条河不能挖。”
高颎看着他,看了很久。“为什么?”
“因为地会疼。”
高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读过很多书,算过很多数,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人。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地会疼。地会疼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赵元说地会疼,地就会疼。因为赵元是种地的。种地的人,不会骗地。地不会骗人,种地的人也不会骗人。
高颎把赵元的话转述给了杨坚。杨坚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话,但高颎听了,眼眶红了。
“赵元说得对。地会疼。但河还是要挖。”
开皇七年秋天,杨坚下了一道诏书。大运河正式开工。第一批民夫二十万,从长安出发,向东到潼关,开始挖第一段。赵元站在长安城的东门外,看着那些民夫一个一个地走过去。他们穿着破衣服,背着铺盖卷,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扁担。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有一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赵元走过去,扶着他。
“老人家,您多大年纪了?”
“六十多了。”
“六十多了还去挖河?”
老人笑了。他的笑很苦,像黄连。“不去不行。不去就要交钱。交不起钱,就要坐牢。坐了牢,地就没人种。没人种,一家人就饿死了。去了,也许还能活着回来。不去,全家都得死。”
赵元没有说话。他把老人扶到路边,从怀里掏出几个饼,塞给老人。饼是胡饼,是他娘烙的,用胡麻油,很香。老人接过饼,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了嚼,眼泪流下来了。
“好饼。我活了六十多年,没吃过这么好的饼。”
赵元的眼眶红了。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您别去了”,想说“我替您去”,想说“这条河不该挖”。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诏书已经下了,河已经开了,人已经走了。说什么都晚了。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民夫一个一个地走过去,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最后一批民夫走出了城门,消失在暮色里。城门关了,赵元还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他低下头,看到地上有一粒饼渣——是那个老人掉的。饼渣很小,比芝麻还小,但他看到了。他蹲下来,把饼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饼渣是干的,硬的,在他的掌心里像一颗小石子。他攥着那颗小石子,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回永贵里,走到核桃树下,蹲下来,把饼渣埋进了菜地里。
“地,”他说,“这是一个人吃过的饼。他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你把这块饼渣收好。他要是回来了,你让他看看。他要是回不来了,你替他记住。”
风吹过来,核桃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回答他。
开皇八年春天,大运河挖到了洛阳。
第一批民夫二十万,死了三万。三万个人,埋在了运河两岸。他们的坟很小,一个土堆,没有碑,没有名。风吹雨打,过几年就平了。平了,就看不出来了。看不出来,就忘了。忘了,就跟没来过一样。
赵元从长安去了洛阳。不是朝廷派他去的,是他自己去的。他想去看看那些民夫,看看那些地,看看那条正在挖的河。他到了洛阳,沿着运河走。走了三天,走了二百里。他看到了河——很宽,很深,水很浑。两岸是挖出来的泥土,堆得像山。泥土是黄的、黑的、红的、白的,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是湿的,凉的,有腥味——不是血的腥味,是土的腥味。土被挖出来,见了天,晒了太阳,淋了雨,就变味了。不是以前那种潮湿的、腐熟的、带着草根气息的味道,是一种陌生的、刺鼻的、像是伤口化脓的味道。地疼了。地真的疼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到一个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村子里的男人都被征去挖河了,只剩下老人、女人和孩子。赵元走进村子,看到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才几个月大,在哭。老妇人没有哄他,只是抱着,看着天。天是灰的,云是厚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老人家,”赵元说,“您儿子去挖河了?”
老妇人点了点头。
“他走了多久了?”
“一年了。”
“有信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不识字。没人写信。”
赵元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纸和笔。“您说,我写。写好了,我托人带给他。”
老妇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她说了很多话——说他爹的腰病又犯了,说他媳妇天天哭,说他娃会叫爹了,说他家的地荒了,说他养的那条狗跑了。说着说着,她哭了。哭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的,滴在孩子脸上。孩子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奶奶的眼泪从天上掉下来,滴在他脸上,凉凉的。
赵元写完了,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几个饼,塞给老妇人。饼是胡饼,是他娘烙的,用胡麻油,很香。老妇人接过饼,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了嚼,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好饼。我儿子最爱吃胡饼。他走的时候,说回来要吃十个。”
赵元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那个老人一样,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走出村子,走到运河边,蹲下来,把信放在一块石头上。他不能带走这封信,因为他不知道那个老人儿子在哪里。几十万人,散在几百里的河岸上,找不到的。他只能把信放在这里,放在运河边。也许有一天,风会把信吹到那个人手里。也许不会。也许信会被雨淋湿,被太阳晒干,被土埋住。也许几百年后,有人挖土的时候,会挖出这封信。看到上面的字,知道有一个老人,在等她的儿子回来。
赵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运河边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风吹过来,把那封信吹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进了河里。信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湿了,沉下去了。沉到了河底,跟那些泥土、石头、泥沙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到了。
开皇八年夏天,赵元回到了长安。他瘦了,黑了,老了。他的头发白了几根,眼角的皱纹深了几道。他走的时候像一棵麦子,回来的时候像一棵老树。赵昭在城门口接他,看到他,眼泪流下来了。
“赵元,你瘦了。”
“没事。种地的人,瘦点好。瘦了,蹲得下去。胖了,蹲不下去。”
赵昭笑了。他的笑很苦,像黄连。“你说得对。胖了蹲不下去。蹲不下去,就看不到地。看不到地,就种不好地。种不好地,就没饭吃。没饭吃,就瘦了。瘦了,就能蹲下去了。这是一个圈。”
“坏圈。”
“对,坏圈。我们要把它变成好圈。”
开皇八年秋天,赵元在朝堂上做了一件事。他写了一篇文章,不是用笔写的,是用炭笔写的,写在粗麻纸上。文章不长,只有几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锄头挖出来的,深深的,重重的。
文章的内容是关于大运河的。他没有反对挖河——他知道反对没用。他写的是怎么挖河才能少死人。他写了很多条——每三十里设一个医馆,配两个郎中,治伤治病。每天给民夫发三升粮,保证不饿肚子。每个月允许民夫回家探亲一次,来回五天,算工钱。每三个月轮换一批民夫,不让一个人干太久。死了的,要记下名字、籍贯、家人,把尸体送回去,给抚恤金。活着的,要发奖赏,鼓励他们多干。
他写的每一条都不难,每一条都要花钱。花钱,朝廷不愿意。但赵元知道,不花钱,就会死人。死人,地就没人种。没人种,就少了一份粮。少了一份粮,就多了一个饿死的人。这是一个坏圈。花钱,少死人。少死人,地就有人种。有人种,粮就多。粮多,税就多。税多,朝廷就有钱。有钱了,就能干更多的事。这是一个好圈。
他把文章呈给了杨坚。杨坚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文章放在案上,对高颎说:“赵元说得对。每一条都照办。”
高颎说:“陛下,花钱太多了。朝廷拿不出这么多钱。”
杨坚说:“拿不出也要拿。钱可以再挣,人死了就没了。人没了,地就荒了。地荒了,钱也挣不到了。”
高颎没有再说话。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去办了。
开皇九年春天,大运河挖到了江淮。第二批民夫三十万,死了四万。比第一批少了一万。少了一万,不是数字,是人。一万个人,有爹,有娘,有媳妇,有娃。他们活着,地就不会荒。地不荒,粮就多。粮多,人就饱。人饱,天下就安定了。这是一个好圈。好圈是赵元画出来的。他用一支炭笔,一张粗麻纸,画了一个好圈。圈不大,但能装下很多人。
赵元站在永贵里的核桃树下,看着那块菜地。韭菜又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摆。他蹲下来,割了一把韭菜,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韭菜的气味很冲,辣眼睛,但他没有躲。他喜欢这个味道。这是地的味道。地不会骗人。你挖它,它就疼。你给它施肥,它就长。你给它浇水,它就活。你对它好,它对你好。很公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屋里。屋里很暗,他没有点灯。他坐在炕上,摸着那块玉。玉是青白色的,温润的,细腻的。上面刻着一个字——仁。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站着的人看着蹲着的人,蹲着的人看着地。站着的人问:“你累不累?”蹲着的人说:“不累。地不累,我就不累。”
赵元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蹲着的人。他蹲在华州的田埂上,蹲了十年。他蹲在朝堂上,蹲在杨坚的龙椅下面。他蹲在运河边,蹲在那些死去的民夫的坟前。他蹲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蹲着才能看到地。站着看到的是天,蹲着看到的是地。地比天重。天不会给你粮食,地会。
开皇九年夏天,杨坚在朝堂上宣布了一件事。他要亲自去大运河的工地,看那些民夫。大臣们又反对了,说皇帝不能去工地,工地上有泥,有粪,有虫子,有死人。杨坚说:“工地上有泥,有粪,有虫子,有死人,也有活人。活人比死人重要。活人还在干活,活人还在流汗,活人还在死人。朕要去看看他们。”
杨坚去了。他沿着运河走了两个月,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江淮,从江淮到余杭。他走了两千多里,看了几十万民夫。他蹲在工地上,跟民夫聊天。聊他们家的地,聊他们家的牛,聊他们家的娃。聊着聊着,民夫哭了。他们说,陛下,我们累。杨坚说,朕知道。他们说,陛下,我们想回家。杨坚说,朕知道。他们说,陛下,我们怕死。杨坚说,朕也怕。
杨坚回到长安之后,下了一道诏书。诏书的内容是——大运河的工期从十年延长到十五年。每年征发的民夫从二十万减少到十五万。每人每天的粮从三升增加到五升。每个月的探亲假从五天增加到十天。死了的,抚恤金加倍。活着的,奖赏加倍。
高颎算了算,说:“陛下,这样要多花一倍的錢。”
杨坚说:“花。”
开皇十年春天,赵元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华州寄来的,是一个老农写的——不是老农自己写的,是找人代写的。老农不识字,但他让人代写的信,字很工整,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赵大人,华州的地都种上了。麦子长得好,绿油油的,像一块毯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王全的坟,我们每年都去扫。坟头的草,长得比人高。我们不敢拔,怕拔了,王全会生气。王全说,草也是地的一部分。草在,地就在。地不会骗人。”
赵元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走到核桃树下,蹲下来,看着那块菜地。韭菜又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摆。他割了一把韭菜,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韭菜的气味很冲,辣眼睛,但他没有躲。他喜欢这个味道。这是地的味道。地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对你好。很公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核桃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