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十五年,冬十月。
宇文温在平城东市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剃头铺子。
铺子很小,门脸只有三尺宽,夹在一家卖布的铺子和一家卖杂货的铺子中间,像一块被人挤扁了的饼。门口挂着一块布幌子,布幌子上写着两个字:“张剃”。字是用墨写的,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把椅子,一面铜镜,一个脸盆架子,架子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椅子是旧的,坐垫上的草编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烂棉花。铜镜是暗的,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在水里看自己的脸。
剃头的师傅姓张,五十来岁,矮,胖,圆脸,下巴上有一颗痣,痣上长着几根长毛。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短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只粗壮的胳膊,胳膊上全是汗毛,黑乎乎的,像两只毛虫。
宇文温坐下来,说:“剃头。”
张师傅看了看他的头发,说:“你这头发,不长啊。”
宇文温说:“不长也剃。”
张师傅没再说什么,拿起剪子,开始剪。剪子不快,剪头发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不是那种脆的咔嚓,是那种钝的、拖泥带水的咔嚓。剪了几下,张师傅说:“你是从哪来的?”
宇文温说:“平城的。”
张师傅说:“平城这么大,你住在哪?”
宇文温说:“城东。”
张师傅说:“城东我也住过。后来搬了。搬到这边来,这边便宜。一个月二百文的房租,一间半,够住了。”
宇文温说:“你在这里剃了多少年头了?”
张师傅想了想,说:“十一年。从太和四年来的。来的时候,这条街上还没这么多铺子。就一家卖饼的,一家卖酒的,还有我这个剃头的。现在你看看,什么都有。卖布的,卖杂货的,卖药的,卖菜的,卖肉的,卖棺材的。都有了。人多了,生意就好做了。可我的生意,还是那样。不差,也不好。够吃。”
他剪完了,拿起剃刀,开始刮。剃刀是快的,在头皮上走,沙沙的,像冬天里踩雪的声音。宇文温闭上眼睛,感觉那把刀在他头皮上走,走得很慢,很稳,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一步一步,不急不慌。
张师傅一边刮,一边说:“你知不知道,这条街上,谁的头发最好剃?”
宇文温说:“不知道。”
张师傅说:“是卖棺材的那个老周。他的头发软,细,不扎手。剃完了,头皮光光的,像剥了壳的鸡蛋。可他不常来。一个月来一次。来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不说话。剃完了,给钱,走人。不像有些人,剃完了还要照镜子,还要摸一摸,还要说这里没剃干净,那里没刮好。他不。剃完了就走。走了就回去做棺材。做了棺材就卖。卖了就有人死。有人死,他就有钱挣。挣了钱,就来剃头。一圈套一圈,你说,是他盼着人死,还是人死了他才活?”
宇文温没说话。
张师傅又说:“最不好剃的,是那些当兵的。头发硬,粗,像猪鬃。剃刀走上去,嘎吱嘎吱的,像在刮石头。刮完了,刀就钝了。得磨。磨半天,才能再用。可他们给钱痛快。不还价。给完了就走。走了就回六镇。回了六镇就打仗。打仗就有人死。有人死,就有人剃头。一圈套一圈,你说,是他们盼着打仗,还是打仗了他们才活?”
宇文温睁开眼睛,从铜镜里看着张师傅的脸。那张圆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不是愁,不是喜。是一种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像一块石头,被风吹了十年,被雨打了十年,被太阳晒了十年,磨得光了,滑了,什么也留不住。
张师傅说:“你知不知道,这条街上,谁不来剃头?”
宇文温说:“不知道。”
张师傅说:“是那些要饭的。他们不来。不是不想来,是来不起。剃一次头,五文钱。五文钱,能买两个饼。两个饼,能顶一天。一天不饿,比头发短了要紧。所以他们不来。不来就不来。头发长了,就长着。长着长着,就打结了。打结了,就梳不开。梳不开,就成了一团。一团一团的,像鸟窝。鸟窝里有什么?有虱子。虱子咬人,痒。痒了就抓。抓破了,就流血。流血了,就结痂。结痂了,就更痒。更痒了,就更抓。抓来抓去,头发就掉光了。掉光了,就不用剃了。”
他放下剃刀,拿起毛巾,在宇文温头上擦了一圈。毛巾是凉的,有一股肥皂味,还有一股别人的头皮味。
“好了。”
宇文温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五文钱,放在椅子旁边的桌子上。张师傅看了一眼,没数,揣进怀里。
宇文温问:“你这里,有没有从六镇来的人?”
张师傅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宇文温说:“随便问问。”
张师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有。上个月来了一个。是个当兵的,从武川来的。头发长了,让我剃。剃的时候,他跟我说,武川那边,又跑了几个。跑了就跑了,没人追。追也追不上。追上了,也不一定打得过。那些人,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他说,他也不想在武川待了。可没办法。家在那,老婆孩子在那。走了,他们怎么办?不走,饿着。饿着饿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饿了。不觉得饿了,就什么都无所谓了。无所谓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就什么都能干了。”
宇文温问:“那个人呢?”
张师傅说:“走了。剃完了就走了。走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说不用。我说,你饿不饿?他说,饿。我说,饿了就吃点。他说,不吃了。吃了就更饿。不吃,就不觉得饿了。习惯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人饿到一定程度,就不饿了。不是不饿,是那个饿的感觉,变成别的了。变成什么?变成了一种空。肚子里空,心里也空。空了,就什么都不想了。不想吃,不想喝,不想活,不想死。就那么空着。空着空着,就没了。”
宇文温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张师傅。张师傅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拿起剪子,剪自己的指甲。咔嚓,咔嚓,剪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剃一个人的头。
他出了门,走在街上。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也关了门。卖布的铺子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是黄的,照在石板路上,石板路上有一层薄薄的霜,霜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想起张师傅说的话:“饿了就不觉得饿了。习惯了。”饿习惯了,就不饿了。那别的呢?苦习惯了,就不苦了?疼习惯了,就不疼了?死习惯了,就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就什么都能干了。什么都能干了,就什么都干了。什么都干了,就不是人了。不是人的东西,怎么算?算不出来。算不出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就没法防。没法防,事就来了。事来了,就晚了。
他走到巷口,停下来。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抱过来。树皮皴裂,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伸手摸了摸,树皮是凉的,糙的,硌手。他摸了一会儿,手暖了,树皮还是凉的。凉的是树,暖的是手。手暖了,树还是凉的。树凉了一百年,一千年,还会凉下去。手暖一会儿就凉了。凉了就不暖了。不暖了就冷了。冷了就想找个地方暖和暖和。暖和了就又活了。活了就又想别的了。
他往回走。
走到他姑母家门口,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他进去,他姑母坐在灶台边上,灶里烧着火,火上坐着一口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她没回头,只说:“回来了?”宇文温说:“回来了。”她说:“洗手,吃饭。”
他洗了手,坐在炕沿上。她端上来一碗面,面是白面的,细的,上面浇着一勺卤子,卤子是鸡蛋的,还有几片青菜。他愣了一下。白面,鸡蛋,青菜。这些东西,在平城不稀罕,可在他姑母这里,稀罕。他姑母一个月也吃不上一次白面。
他问:“哪来的?”
他姑母说:“陆昕让人捎回来的。”
宇文温愣住了。
他姑母说:“他让人从武川捎回来的。一袋白面,十个鸡蛋,一把青菜。捎东西的人说,是陆昕在武川买的。买了,让人捎回来。说,给你姑母吃。她瘦了。”
宇文温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他姑母说:“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是热的,滑的,鸡蛋是香的,青菜是甜的。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他放下碗,看着他姑母。
“他怎么样?”
他姑母说:“捎东西的人说,他还在北边。在那些跑了的人中间。帮他们写信,算账,记东西。那些人不让他走。说,你走了,谁来替我们记?他说,我不走。我就在这里。跟你们一起。饿了一起饿,冻了一起冻。死了,就死在一起。”
宇文温说:“他会不会死?”
他姑母看着他,没说话。
宇文温说:“他会不会死?”
他姑母说:“会。谁都会死。可他死之前,会把那些事记下来。记下来了,就有人知道。有人知道了,就不会白死。”
宇文温端起碗,把剩下的面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碗放下,看着他姑母。
“姑母,我想去六镇。”
他姑母看着他,看了很久。
“去干什么?”
宇文温说:“去看看。看看那些人,看看那些事。看看那些算不出来的东西。”
他姑母说:“你去了,能干什么?”
宇文温说:“不知道。可我得去。不去,就不知道。不知道,就永远算不出来。算不出来,就永远不知道那阴云什么时候压下来。不知道,就只能等着。等着,就是等死。”
他姑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是那棵枣树,枣树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风吹进来,冷得宇文温打了个哆嗦。
“你知道,为什么天核的人,算不准六镇的事?”
宇文温说:“不知道。”
他姑母说:“因为天核的人,从来没去过六镇。天核的人,在平城,在洛阳,在建康,在那些有观星台的地方。他们看天,看星,看云,看风。他们算天时,算地利,算人和。可他们没去过六镇。没去过,就不知道那里的天是什么天,地是什么地,人是什么人。不知道,就算不准。算不准,就是盲区。盲区大了,就看不见。看不见,就不知道那里在发生什么。不知道,事来了,就晚了。”
她关上窗户,转过身来。
“你去。去六镇。去看看那里的天,那里的地,那里的人。去看看那些饿着的人,那些跑了的人,那些死了的人。去看看那些算不出来的东西。看完了,回来。回来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能算。能算了,就能防。能防了,就不会晚。”
宇文温站起来。
“我明天走。”
他姑母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宇文温没有睡。他坐在炕上,把他姑母那个檀木匣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周无碍的信,张五儿的信,魏石头的石头,陆昕的纸。他看了很久,看到半夜,把那些东西放回去,关上匣子。
他躺下来,闭着眼睛,想事。
想张师傅说的那些话。想那些当兵的头发,像猪鬃,嘎吱嘎吱的,像在刮石头。想那些要饭的头发,一团一团的,像鸟窝,鸟窝里有虱子,虱子咬人,痒,抓破了流血,结痂,掉光了就不用剃了。想那个从武川来的当兵的,说饿了就不觉得饿了,习惯了。习惯了就不饿了。不饿了就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就什么都能干了。
他想,那些什么都不怕的人,会干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得去看看。看了,就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条蛇。蛇在墙上趴着,不动。他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裂缝在暗里,看不清楚,可他知道它在那里。在那里,就在那里。不会走。不会跑。不会变。它就在那里,等着。等什么?等墙塌了。墙塌了,它就不在了。不在了就没了。没了就不用看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的时候,他姑母已经在灶台边上了。锅里煮着粥,粥是小米的,稠稠的,冒着热气。她给他盛了一碗,又给他包了几个饼,放在包袱里。
他吃完了粥,把包袱背在身上,出了门。
他姑母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青布衣裳,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星星不骗人。
他说:“姑母,我走了。”
她说:“走吧。”
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很远,再回头,她还站在那里。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站在那棵枣树底下,站在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底下。风把她的衣裳吹得飘起来,她按住了,又飘起来。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树站在那里,站了很多年。风来了,摇一摇。风走了,站着。站着,等下一个风。
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三天,到了武川镇。
武川镇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那些土墙,那些破房子,那些灰扑扑的街道。不一样的是人。人更少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也少了。上次来的时候还有几家铺子开着,现在只剩下那家卖吃食的还开着。那口锅还在,锅里的东西还是野菜,还是绿糊糊的,上面漂着几片黑乎乎的菜根。
他走到那家铺子前,卖吃食的老汉还认得他。
“你又来了?”
宇文温说:“来了。”
老汉说:“来找那个姓陆的?”
宇文温说:“对。”
老汉说:“他不在。走了。往北走了。走了有半个月了。”
宇文温问:“往北?去哪了?”
老汉说:“不知道。他说他要去更北的地方。看看那些更远的人。看看他们怎么活。”
宇文温问:“他有没有说什么?”
老汉想了想,说:“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得记下来。记下来了,就有人知道。知道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不会再来一次。’”
宇文温站在那里,看着北边。北边是草原,一眼望不到边。草黄了,风一吹,起起伏伏的,像一片海。海的那边,是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地方,有那些跑了的人,有那些更远的人。那些人怎么活?他不知道。可陆昕知道。陆昕在记。记下来了,就有人知道。知道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不会再来一次。
他问老汉:“他还会回来吗?”
老汉说:“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可不管他回不回来,他记的那些东西,会回来。有人会把它们带回来。带回来了,就有人知道。知道了,就够了。”
宇文温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南走。
走了三天,回到平城。
他姑母在门口等他。她看见他,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他进门,坐在炕沿上,把包袱放下。
他姑母问:“见到了吗?”
宇文温说:“没有。他往北走了。去了更远的地方。”
他姑母没说话。
宇文温说:“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得记下来。记下来了,就有人知道。知道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不会再来一次。’”
他姑母点了点头。
“他说得对。”
宇文温说:“姑母,我想做一件事。”
他姑母问:“什么事?”
宇文温说:“我想去六镇。不是去一次,是去很多次。去那里,跟那些人住在一起,吃在一起,活在一起。看看他们的天,他们的地,他们的人。看看那些算不出来的东西。看完了,记下来。记下来了,就知道。知道了,就能算。能算了,就能防。能防了,就不会晚。”
他姑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知道,天核的人,为什么有盲区?”
宇文温说:“因为他们没去过。”
他姑母说:“不对。是因为他们不想去。他们觉得,六镇那种地方,没什么好看的。没有星,没有云,没有风。只有土,只有沙,只有那些饿着的人。饿着的人,有什么好看的?不算了。不算了就不看了。不看了就不知道。不知道就是盲区。盲区大了,就看不见。看不见,事来了,就晚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去。去六镇。去把那些盲区,变成看得见的地方。看多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能算。能算了,就能告诉别人。别人知道了,就不会再让那些盲区,变成阴云。阴云散了,天就亮了。”
宇文温站起来。
“我明天走。”
他姑母摇了摇头。
“不是明天。是今天。现在。马上。事不等人。人不等人。那些饿着的人,不等人。他们今天饿着,明天也许就不饿了。不饿了,就不是人了。不是人的东西,你就算不出来了。算不出来,就晚了。”
宇文温把包袱背在身上,走到门口。他姑母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回过头,看着她。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青布衣裳,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星星不骗人。
他说:“姑母,我走了。”
她说:“走吧。”
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叫住他。
“宇文温。”
他停下来,回过头。
她说:“你记住,你不是去看热闹的。你是去记的。记那些饿着的人,那些跑了的人,那些死了的人。记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他们说的话。记下来了,就有人知道。知道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不会再来一次。”
宇文温说:“我记住了。”
她说:“走吧。”
他走了。
走到巷口,回过头。她还站在那里,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站在那棵枣树底下,站在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底下。风吹过来,她的衣裳飘起来,她按住了,又飘起来。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树站在那里,站了很多年。风来了,摇一摇。风走了,站着。站着,等下一个风。
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三天,到了武川镇。
他没有去找那个卖吃食的老汉。他直接往北走,走过长城,走过那片草原,走到那些跑了的人中间。
他找到了他们。
他们在一个山谷里,搭了几间棚子,棚子是用树枝和干草搭的,四面透风。他们穿着破衣服,瘦,黑,眼睛凹进去,颧骨突出来。他们看见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
他看见了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女人低着头,看着孩子的脸,不说话。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手是凉的,脸是凉的,嘴唇是紫的。他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鼻子。没有气。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是空的。空的像一口枯井。井里没有水,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她说:“你是从南边来的?”
宇文温说:“是。”
她说:“南边有吃的吗?”
宇文温说:“有。”
她说:“那你怎么不去吃?”
宇文温说:“我来了。”
她说:“来了有什么用?来了,他也活不了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孩子在她怀里,像一块木头。木头是凉的,硬的,没有温度。她抱着那块木头,抱得很紧。紧得像那棵树,站在风里,站着,等下一个风。
宇文温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风吹过来,冷的,硬的,像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棚子,那些人,那个山谷。山谷是黄的,草是黄的,天是灰的。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想起他姑母说的话:“你不是去看热闹的。你是去记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子,和那支秃了笔头的笔。笔是陆昕留下的,本子也是。他翻开本子,在第一页上写:
“太和十五年,冬十月,武川镇北,山谷中,遇一人。女,不知名。怀中有子,已死。子不知名,不知年几何。女不语,目不视。抱子如抱木。木不暖。”
他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
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棚子,那些人,那个山谷。山谷里没有声音,没有火,没有光。只有风,吹着那些黄了的草,起起伏伏的,像一片海。
海的那边,是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有更多的人。
更多的人,有更多的名字。
更多的名字,有更多的脸。
更多的脸,有更多的话。
更多的话,要记下来。
记下来了,就有人知道。
知道了,就不会忘。
不会忘,就不会再来一次。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棚子里,坐在那个女人旁边,跟她一起,抱着那块木头。
木头是凉的。
他的手也是凉的。
可他的手,暖了一会儿。暖了一会儿,又凉了。
凉了就凉了。
凉了,还能再暖。
再暖了,就又能记了。
他坐在那里,等着。等风停,等天亮,等那个人抬起头,看看他,说一句话。一句话就够了。一句话,就是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就是一条命。一条命,就是一页纸。一页纸,就是一本书。一本书,就是一座山。一座山,就是一片天。一片天,就是所有的星星。所有的星星,都在看着。看着他们,看着这里,看着那些算不出来的东西。
星星不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