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二年,九月。
建康的秋天来得迟。北边这会儿该落叶了,秦淮两岸的柳树却还绿着,只是绿得旧了,像洗过太多次的绢帛,泛着一层灰白。
王谧从溧阳山里出来,到建康已经五天。
这五天他住在城南一处小院,是葛安之年轻时置下的产业,三间瓦房,一口井,院子东南角种着一棵槐树,比溧阳山里那棵高些,但也高不了多少。主人不在,房子空着,托了邻居照看。王谧住了进来,每日进城办事,天黑回来,点一盏油灯,整理这几个月采来的草药标本。
九月十二,他收到一张帖子。
帖子是烫金的,折成双鲤的形状,封口处压了一枚朱印。周续之接过来时手抖了一下——那印他认得,是“建康府顾”四个字。
“先生,顾家的人?”
王谧接过帖子,拆开。
字迹很漂亮,是那种练了几十年的漂亮,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不少,刚刚好。内容也简单:明日午时,邀王君过府一叙,有事相商。落款是“顾臻”。
王谧把帖子看了三遍,然后凑近烛火,烧了。
周续之急了:“先生!那是顾家的帖子!”
“知道。”
“您烧了?”
“帖子烧了,事没烧。”王谧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槐树下,“顾家是吴姓之首,朱张顾陆,顾在最前面。他们找我,不是喝茶的。”
周续之跟出来。
“那咱去不去?”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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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谧穿戴整齐,往乌衣巷去。
乌衣巷是侨姓的地盘,王谢两家都在那儿。可顾家的宅子不在乌衣巷,在青溪东岸,一处叫“东府城”的地方。那是东吴时就有的老宅,据说顾雍当年住的就是这儿,三百多年了,墙上的砖都磨圆了角,可宅子还在,顾家的人还在。
周续之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看。青溪两岸的柳树比秦淮那边密,水也更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有几条船泊在岸边,船上晾着渔网,网眼细细的,像蜘蛛织的。
“先生,这地方真静。”
“静?”王谧笑了笑,“当年顾雍做吴国丞相的时候,这儿车马能把青溪的水堵住。现在静,是因为不静的都搬走了。”
周续之不懂。
王谧没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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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的门不大,黑漆的,铜环磨得发亮。敲了三下,里头有人应声。开门的是个老仆,头发全白了,腰却挺得直,看了王谧一眼,也不问是谁,侧身让开。
“王先生?家主在书房等您。”
王谧迈进门。
一进去,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是江南的秋,里面却是北方的夏。院子里种的不是槐,是松,五六棵,都有合抱粗,枝叶遮了半边天。松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盘棋,棋子还摆在上面,像是下了一半等人回来接着下。廊下挂着鸟笼,里头两只画眉,见人来了,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老仆引着他们穿过两进院子,在一处小门前停住。
“书房在后头,家主吩咐,只请王先生一人进去。”
周续之看看王谧。王谧点点头,周续之便留在门外,蹲在廊下看那两只画眉。
王谧推开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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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不大,三面都是书架,堆满了卷轴。靠窗一张案,案上铺着纸,纸上写了一半的字。一个老者坐在案后,正端着茶盏,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站起身。
“太原王氏,王谅?”
王谧点头。
“在下顾臻。”
两人互相看着。
顾臻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可眼睛亮,像两粒棋子,黑是黑,白是白。穿的是家常的深衣,料子不华贵,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熨得平整。腰上系着一块玉佩,玉是老玉,沁成了糖色,雕的是螭虎,刀法古拙。
“坐。”顾臻指着案侧的一张席。
王谧坐下。顾臻也坐下,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从溧阳来?”
“是。”
“葛安之还好?”
“还好。”
“他欠我三石米,二十年了,还过没有?”
王谧一愣,不知道该怎么答。
顾臻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那个脾气,我晓得。欠了就欠了,还什么还。我是怕他死了,那三石米就真没人还了。”
王谧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
顾臻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收起来。
“你是地核的人,对不对?”
王谧心里一紧。
顾臻摆摆手。
“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你那些事,我七十年前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个卷轴,递给王谧。
“看看这个。”
王谧接过来,展开。
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长脸,三绺长须,穿着道袍,站在一棵松树下。画工不算好,可眉眼画得传神,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粒棋子——和眼前这个顾臻一模一样。
“这是我曾祖,顾和。”顾臻说,“他见过你曾祖。”
王谧手一抖,差点把画掉在地上。
顾臻看着他,慢慢说:
“永和七年,你曾祖王述来过建康。说是来寻药,其实是来找人的。他找的人,就是我曾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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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七年。公元351年。
那一年,王谧还没出生。
可他听祖父说过。祖父说,那年曾祖从建康回来,带了一包江南的药材,还有一卷手抄的《南方草木状》。曾祖说,江南的草木和北方不一样,可也有它们自己的道理。只要能弄懂这些道理,南边的药,不比北边的差。
“我曾祖和你曾祖,在这间书房里,坐了三天。”顾臻说,“三天里,他们说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临走时,我曾祖送了他一幅画——就是你手里这幅。”
王谧看着那画。画上的人,真的是他曾祖?他没见过的曾祖,就长这样?
“后来呢?”
“后来?”顾臻苦笑,“后来你曾祖回了太原,我曾祖留在这儿。两家再没来往过。”
他走回案后,坐下。
“不是不想来往。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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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画眉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
顾臻端起茶盏,又放下。
“你知道侨姓和吴姓的事吗?”
王谧点头。知道一些。
“知道多少?”
“侨姓是北边来的,吴姓是江南土著的。侨姓掌权,吴姓受压。从元帝南渡到现在,快七十年了。”
顾臻点点头。
“七十年。整整三代人。你们太原王氏,在侨姓里头,不算顶高的。可就算这样,你们也比我们吴姓高一头。”
他指着窗外的松树。
“我顾家,从东汉就开始住在这儿。顾雍做吴国丞相的时候,你们王氏还在太原种地呢。可过了江,一切都变了。侨姓是主子,吴姓是奴才。你们做尚书、做仆射、做中书令,我们只能做做郡守、县令,还得看你们的脸色。”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块一块砸下来。
“王导当年对我们顾家说过什么,你知道吗?”
王谧摇头。
“他说:‘顾公,江东之望也。老夫初至,愿借余光。’——说得好听吧?可转头就把我们的子弟从朝廷里挤出去,一个都不留。周玘,你们知道吧?三定江南的大功臣,最后怎么死的?被你们侨姓逼死的。他儿子周勰想造反,事泄,他叔父周札告的密。为什么告密?因为侨姓许诺他一个太守。”
顾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你知道我祖父临死前说什么吗?他说:‘慎勿与北人通婚。嫁女侨姓,不如嫁奴。’”
王谧沉默着。
窗外,画眉又叫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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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顾先生找我,是为什么?”
顾臻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你曾祖和我曾祖的那三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放在案上。
玉牌巴掌大小,青玉的,上面刻着几个字。王谧凑近看,认出那是鸟虫篆——和玉简上的一样。
“地脉通,人心隔。”
六个字。
王谧心跳漏了一拍。
“我曾祖留下的。”顾臻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和王述一样的东西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他。如果没有,就把这个烧了,永远别让人看见。”
他看着王谧。
“你是地核的人。你曾祖传给你们的那些东西,还在不在?”
王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也是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青玉的,上面刻着三个字:
“天核明。”
顾臻接过来,把两块玉牌并在一起。天核明,地脉通,人心隔。三块,缺一块。
“人核那块,在谁手里?”
王谧摇头。
“不知道。三核分立,是公主临终前的铁律。天、地、人,各守一脉,永不相通。我只有地核的。”
顾臻把两块玉牌还给他。
“我曾祖当年和你曾祖,就是想把三核重新连起来。可他们发现,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人心隔。”
顾臻指着窗外。
“你看这建康城。侨姓住乌衣巷,吴姓住东府城。两家隔一条青溪,溪水只有三丈宽,可这三丈,比长江还宽。你们觉得我们粗鄙,是亡国之余;我们觉得你们虚伪,是丧家之犬。七十年了,谁也瞧不起谁。”
他顿了顿。
“你那个天核、地核、人核,想把天下的事都算清楚。可人心这玩意儿,怎么算?隔了七十年的仇,怎么算?隔了三代人的恨,怎么算?”
王谧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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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顾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周续之跟在后面,想问又不敢问。王谧一路没说话,走到青溪边上,忽然停下来。
溪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只有中间被月光照着的那一道,白得发亮。对岸是乌衣巷,灯火点点,隐约能听见丝竹声。这边是东府城,黑漆漆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
“续之,你说这溪水有多宽?”
周续之看了看。
“三丈?四丈?”
“三丈。”王谧说,“可这三丈,比黄河还宽。”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溪水。水是凉的,秋天的夜里,凉得刺骨。
“先生在顾家,受委屈了?”
王谧摇摇头。
“没有。人家说的,都是实话。”
他站起身,望着对岸的灯火。
“你知道吗,续之?咱们在北边的时候,总觉得南边是一家。都是晋朝的天下,都是华夏的子孙。可真到了这儿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侨姓、吴姓,隔了三代人,隔了七十年,隔得比北边和南边还远。”
周续之想了想。
“那……咱是侨姓还是吴姓?”
王谧苦笑。
“咱?咱是北边来的,当然是侨姓。可顾先生瞧不起咱们,乌衣巷那些真正的侨姓高门,也未必瞧得起咱们。咱们算什么?不上不下,不侨不吴,两头都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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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王谧没睡着。
他躺在小院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叫。江南的虫叫和北边不一样,北边的虫叫是直的,一声一声,像敲梆子;南边的虫叫是弯的,绕来绕去,像一根丝线缠来缠去。这几个月他听惯了,可今晚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
他想起顾臻说的话:
“人心这玩意儿,怎么算?隔了七十年的仇,怎么算?隔了三代人的恨,怎么算?”
是啊,怎么算?
公主留下的三核系统,能算天象,能算地脉,能算人心的潮汐。可算得出仇恨吗?算得出七十年积攒下来的、一层一层像年轮一样刻在骨子里的那种恨吗?
他想起那年,公主在囚笼里说过的话:
“系统只能算变量,算不了常量。人心里的那些东西,有些是变量,有些是常量。变量可以算,常量只能认。”
什么是常量?
仇恨,也许就是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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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谧又去了顾家。
这回他没递帖子,直接敲的门。还是那个老仆开的门,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开。
书房里,顾臻正在写字。见他进来,放下笔。
“想通了?”
王谧点头。
“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顾先生为什么找我。”
顾臻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顾先生不是为了三核的事。三核的事,七十年了,您要是想做,早就做了。您找我,是为了别的事。”
“什么事?”
王谧沉默了一息。
“您想让地核帮顾家做一件事。一件您自己做不到的事。”
顾臻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赞赏。
“你比你曾祖聪明。”
他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木匣是檀木的,刻着云纹,锁是铜的,生了绿锈。他掏出钥匙,打开锁,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脆了,可字迹还清楚。王谧认出那是鸟虫篆——和玉简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顾臻说,“七十年前,有人从终南山送来给我曾祖的。送信的人是个樵夫,说是一个女人让他送的。那女人什么样,樵夫也说不清,只说她眼睛很亮,像能看穿人似的。”
王谧心里一紧。
公主。
“信上说什么?”
“你自己看。”
王谧接过信,展开。
信不长,只有三行:
“侨吴之怨,三代不解。此怨不解,江南不宁。江南不宁,天下难安。”
底下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符号——一只凤凰,浴火而飞。
王谧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公主的亲笔。那凤凰的笔法,和玉简上一模一样。
“你明白了吗?”顾臻说,“你那位公主,七十年前就算到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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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顾臻把王谧留在书房,说了很多。
他说起周玘的事。周家是义兴大族,三定江南,功劳比谁都大。可王导怎么对他的?给个虚职,晾在一边,让他郁郁而终。周玘临死前,把儿子周勰叫到床前,说:“我死之后,你什么都别做。这口气,咽下去。咽不下去也得咽。咱们是吴人,斗不过他们的。”
周勰没听。他想起兵,事泄,差点被杀。他叔父周札告的密,换了一个永嘉太守。后来周札被人杀了,周勰也郁郁而终。周家从此一蹶不振。
他又说起沈家的事。沈充跟着王敦造反,兵败被杀。沈家子弟被杀的杀,逃的逃,剩下的改名换姓,再也不敢说是吴兴沈氏。
“你知道顾家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顾臻问。
王谧摇头。
“因为我曾祖够狠。”顾臻说,“他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嫁给了一个寒人。”
王谧愣住。
“那寒人姓刘,是北边来的流民,当过几年兵,后来在码头扛活。我顾家是吴姓之首,朱张顾陆,哪个不是眼高于顶?可我曾祖说,嫁侨姓,不如嫁寒人。嫁了寒人,顶多被人笑话。嫁了侨姓,我顾家就没了。”
他顿了顿。
“我那位姑姑,嫁过去之后,一天好日子没过过。刘家穷,她得自己挑水、劈柴、洗衣、做饭。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夏天热得睡不着觉。可她活了八十岁,生了六个儿子,个个都给她送终。临死前她说:‘阿爹当年做得对。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王谧沉默着。
窗外,那两只画眉又叫起来,一声长,一声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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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先生,您要我做什么?”
顾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疲惫,也是希望。
“我要你帮我算一件事。”
“什么事?”
“十年之内,侨吴之间,会不会有血光之灾。”
王谧心里一沉。
“您是说……”
“侨姓压了我们七十年。”顾臻说,“这口气,咽不下去了。咽不下去的人,会越来越多。周家咽不下去,沈家咽不下去,现在连张、朱、陆几家,也开始有人说话了。他们说什么?说与其被侨姓压一辈子,不如反了算了。”
他看着王谧。
“你是地核的人。你能算地脉,能算人心。你帮我算算,十年之内,会不会出事。会出多大的事。出了事之后,谁能活,谁能死。”
王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
“顾先生,您是想让这事发生,还是不想让这事发生?”
顾臻没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王谧。
窗外那棵松树在风里轻轻摇着,针叶簌簌地响。
很久,他才说:
“我今年六十三了。我爹死的时候六十七,我祖父死的时候七十一。我不知道还能活几年。可我孙女今年才十四。我不想让她再走我姑姑的老路。”
他转过身,看着王谧。
“你算出来之后,不管是什么结果,都告诉我。是死是活,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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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王谧回到小院,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从箱子里取出那些东西:星图、药谱、人心的档案。他把它们铺了一地,点起三盏油灯,开始算。
算侨姓的势力分布。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颍川庾氏、太原王氏——每一家有多少田产,多少部曲,多少在朝中为官的人,多少在地方掌兵的人。
算吴姓的怨气积累。顾、陆、朱、张——每一家这些年死了多少人,丢了多少官,受了多少气,有多少人咽不下去。
算朝廷的态度。司马氏是侨姓的傀儡,还是想两边讨好?谢安死了之后,谁在掌权?那些掌权的人,对吴姓是什么看法?
算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凌晨,结果出来了。
他看着那些数字,手开始发抖。
然后,他把所有的纸凑近烛火,一张一张烧掉。
周续之在一旁看着,不敢问。
烧完之后,王谧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天。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那颗最亮的启明星还挂着,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长安的观星台上,公主说过的话:
“系统只能算变量,算不了常量。人心里的那些东西,有些是变量,有些是常量。变量可以算,常量只能认。”
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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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王谧去了顾家。
顾臻在书房等他,茶已经沏好,两盏,面对面放着。
王谧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咽下去之后,舌尖有一点回甘。
“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
“怎么样?”
王谧放下茶盏。
“五年之内,必有大变。”
顾臻的手抖了一下。
“多大?”
“不知道。”王谧说,“只能算出会出事。出多大的事,什么时候出,怎么出,算不出来。人心太乱,变量太多,算不细。”
他顿了顿。
“可有一件事能算出来——谁活,谁死。”
顾臻看着他。
“谁活?”
“顾家能活。”
“谁死?”
王谧没答。
顾臻追问:“谁死?”
王谧沉默了一息。
“侨姓,会死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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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静了很久。
窗外那两只画眉又叫起来,一声长,一声短。这回听着,不像哭了,像在问什么。
顾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还是稳的,可王谧看见,他端茶盏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顾先生,您让我算,我算了。现在您告诉我,您想怎么办?”
顾臻放下茶盏。
“我想怎么办?”
他苦笑。
“我想的事,和你能算的事,不是一回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年轻时,恨侨姓恨得牙痒痒。每次看见那些北边来的人,操着一口洛阳腔,在我面前趾高气扬,我就想一刀捅了他。可后来我爹跟我说:‘你恨他们,他们就不压你了?你恨得越深,死得越快。’”
他转过身。
“所以我活到了六十三。而那些比我恨得更深的人,早就死了。”
他看着王谧。
“你算出来的那些东西,我都知道。不用你算,我也知道。五年之内,必有大变。侨姓会死很多人。吴姓也会死很多人。可那又怎么样?死完之后呢?”
王谧没答。
顾臻走回案前,坐下。
“我找你来,不是要你告诉我谁会死。是想要你告诉我,怎么能不死。”
他看着王谧的眼睛。
“你那个三核系统,能算出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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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顾先生,您知道公主当年为什么要立三核分立这条铁律吗?”
顾臻摇头。
“因为人心不能算。”王谧说,“人心要是能算,就不用分立了。正是因为人心算不了,所以才要分开。天核观星,地核察物,人核读心。各守一脉,永不打通。打通了,就会出事。”
“出什么事?”
“出人命的事。”
顾臻看着他。
“那你这几天算的,算什么?”
王谧苦笑。
“算的是不能算的东西。所以算出来也没用。”
他站起身。
“顾先生,您让我算的事,我算了。可您真正想问的事,我答不了。因为那件事,不是算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我祖父临死前说过一句话:‘我们是看守的人,不是主人。’当年我不懂。现在我懂了。看守的人,不能替主人做主。该怎么做,得你们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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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顾家出来,天阴了。
乌云压得很低,青溪的水变成了铅灰色。有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腥味。
周续之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先生,顾家的事,咱不管了?”
王谧没答。
“先生,您算出来的那些东西,真不管了?”
王谧停下脚步。
“续之,你知道我刚才烧掉的那些纸上写的是什么吗?”
周续之摇头。
“是五年之内,要死多少人。”王谧说,“有侨姓的,有吴姓的,有朝廷的,有百姓的。数字列得清清楚楚,从大到小,从多到少,密密麻麻,一页纸都写不下。”
他顿了顿。
“可那些数字,有什么用?知道了又怎么样?能拦住那些人不让他们死吗?”
周续之愣住。
王谧望着天。
天更阴了,乌云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整个建康城盖得严严实实。
“我祖父当年说过,观星的人,最重要的不是算得准,是记得住。算得准,是本事。记得住,是本分。本事越大,越要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
他往前走。
“顾家的事,顾家自己会办。咱们的事,是记下来,传下去。等将来有人问起,咱们能告诉他——那年那月那日,谁说过什么,谁做过什么,谁死了,谁活了。”
周续之跟在后面,似懂非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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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雨。
雨下了一整天,到晚上也没停。王谧坐在窗前,听着雨声,写着什么。
周续之凑过去看,见纸上只有两行字:
“侨吴之怨,三代不解。此怨不解,江南不宁。江南不宁,天下难安。”
底下又写了一行:
“太元十二年秋,顾臻问事于余。余不能答,记之于此。后世有能解者,当知此怨之深,非算所能及也。”
他搁下笔,望着窗外的雨。
雨打在槐树叶子上,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什么听不清,可一直说,一直说。
他忽然想起那年,终南山上的雪夜里,公主说过的话:
“系统只能算变量,算不了常量。人心里的那些东西,有些是变量,有些是常量。变量可以算,常量只能认。”
什么是常量?
恨,也许是常量。
七十年前的恨,三代的恨,还会传下去,传给第四代,第五代,第六代。传到哪一代才能解?不知道。算不出来。
只能认。
认了,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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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雨停了。
王谧收拾东西,准备回溧阳。顾臻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多谢。保重。”
王谧看了三遍,凑近烛火,烧了。
走出院门,周续之背着包袱跟在后面。走到巷口,王谧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槐树还在,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油油的。
他轻轻说了一句:
“续之,你说这槐树,能活多少年?”
周续之想了想。
“几百年?上千年?”
“能活那么久吗?”
“能的。北边咱们家那棵,不就活了三百多年?”
王谧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往城外走去。
周续之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忽然问:
“先生,咱们还回来吗?”
王谧没答。
走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也许会回来。也许不会。”
“那这槐树呢?”
“槐树在这儿。有人看着它。”
“谁?”
王谧没答。
只有风。只有远处青溪的水声,哗哗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