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二十三年六月十九。
建康。
入夏以来,雨水多。一连下了七八天,秦淮河涨得满满的,浑黄的水打着旋儿往下流。乌衣巷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黑,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青苔。
支遁站在屋檐下,望着那雨。
已经望了一个时辰。
净心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
“先生,喝口茶吧。”
支遁接过来,没有喝。
只是端在手里,望着雨。
雨丝密密的,斜斜的,打在院里的槐树上,打得叶子一颤一颤的。地上积了水,水面上漂着落叶,一片一片的,打着转儿。
净心站在旁边,也望着那雨。
“先生,这雨还要下多久?”
支遁没有答。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净心。”
“在。”
“你去钦天监一趟,请王谅过来。”
净心愣了愣。
“先生,这么大的雨……”
支遁转过身,看着他。
“就是这么大的雨,才要他来。”
净心不明白,但还是应了。
他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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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谅来得很快。
他浑身上下湿透了,蓑衣挡不住这么大的雨。进门的时候,水顺着裤脚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支遁递给他一块干布。
王谅接过来,擦了擦脸。
“什么事?这么急。”
支遁望着他。
“成都那边来消息了。”
王谅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消息?”
支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信是王桓来的,用新密语写的。王谅一个字一个字地解,解出来是一行字:
“三材已备,可刻十诫。何时何地,望定。”
他看完,抬起头。
“三材?什么三材?”
支遁走到墙角,打开一只木箱。
箱子里有三块东西——
一块玄铁,巴掌大小,乌沉沉的。
一块青石,青灰色,质地细密。
一块古木,黄褐色,木纹清晰。
王谅走过去,蹲下,看着那三块东西。
“这是……”
“公主当年留下的。”支遁说,“铁律刻完之后,还剩了些边角料。我一直收着。”
王谅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玄铁。
铁很凉,凉得刺骨。
他又摸了摸那块青石。
石更凉,但凉得不一样。
最后摸了摸那块古木。
木是温的。
他忽然明白了。
“你想把十诫刻在这三块东西上?”
支遁点点头。
“公主说过,系统为器,人性为尺。尺断,则器为凶兵。这十诫,就是那尺子。得刻在能传下去的东西上。”
王谅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
“十诫是什么?”
支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纸上写着十句话:
“一曰:永不主动推演天命。天命在人,不在算。”
“二曰:永不干预王朝更替。兴衰有数,不可违。”
“三曰:永不以系统谋私利。利欲熏心,则器反噬。”
“四曰:永不相残。三核本一体,相残则俱亡。”
“五曰:永守一隅。天不问地,地不问人,人不问天。”
“六曰:永传后人。薪火不可断,断则系统死。”
“七曰:永藏于暗。显名之日,即身死之时。”
“八曰:永记亡魂。每一推演,必有血祭。”
“九曰:永疑自身。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十曰:永念公主。她是根,不能忘。”
王谅看着那十句话。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这十诫,谁写的?”
支遁望着他。
“我写的。可每一条,都是公主当年说过的。”
王谅沉默。
窗外的雨还在下。
哗哗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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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廿二,雨停了。
天放晴,太阳晒得地上冒白气。槐树上的水珠还没干,亮晶晶的,风一吹,簌簌地落。
支遁、王谅、净心三个人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
面前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放着那三块东西——玄铁、青石、古木。
旁边放着刻刀、锤子、墨斗、尺子。
支遁拿起那块玄铁。
翻过来,看准背面。
第一刀下去。
“噌——”
刀刃在铁面上滑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换了个角度,用力压着刀,一点一点往前推。铁屑细细的,卷成小卷,落在地上。
第一笔。
第二笔。
第三笔。
刻的是第一诫:
“永不主动推演天命。”
刻完这一句,他停下来。
望着那几个字。
刻痕深深浅浅,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地方刻歪了,又补了两刀。
他把玄铁递给王谅。
王谅接过,看着那些字。
然后,他拿起刻刀。
刻第二诫:
“永不干预王朝更替。”
他的手法比支遁熟练。毕竟在天核,刻过不少星图。一刀下去,稳稳的,不抖。
刻完了,他把玄铁递给净心。
净心接过。
他从来没刻过字。握着刀,手有点抖。
第一刀下去,刻歪了。
他停下来,看了看支遁。
支遁没有说话。
他又刻第二刀。
这回稳了些。
第三刀。
第四刀。
刻的是第三诫:
“永不以系统谋私利。”
刻完,他把玄铁放回案上。
三个人看着那块玄铁。
上面刻了三句话。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的,可每一笔都认得出来。
支遁拿起那块青石。
青石软些,刻起来顺手。可石粉呛人,每刻几刀就要吹一吹。
他刻第四诫:
“永不相残。三核本一体,相残则俱亡。”
刻完,递给王谅。
王谅刻第五诫:
“永守一隅。天不问地,地不问人,人不问天。”
刻完,递给净心。
净心刻第六诫:
“永传后人。薪火不可断,断则系统死。”
刻完,三个人又看着那块青石。
上面也是三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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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古木。
古木最软,刻起来最省力。可支遁握着刀,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看着那块木头。
木纹一圈一圈的,细密,清晰。最外面那一圈,是今年新长的,浅浅的,窄窄的。
他想起昙无。
想起那块刻着铁律的古木,最后被昙无埋在终南山的忍冬下。
此刻他手里的这块,是剩下的边角料。
他落刀。
第七诫:
“永藏于暗。显名之日,即身死之时。”
刻完,递给王谅。
王谅刻第八诫:
“永记亡魂。每一推演,必有血祭。”
刻完,递给净心。
净心刻第九诫:
“永疑自身。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刻完,三块东西上都有了九句话。
还剩一块玄铁——上面只有三句,还空着地方。
还剩一句。
第十诫。
支遁拿起那块玄铁。
握着刀,很久没有落下去。
王谅和净心看着他。
谁也没有说话。
终于,他落刀了。
“永念公主。她是根,不能忘。”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刀。
望着那块玄铁。
十句话,分刻在三块东西上。
玄铁上有四句:第一、第二、第三、第十。
青石上有三句:第四、第五、第六。
古木上有三句:第七、第八、第九。
三块东西,并排放在石案上。
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它们身上。明明灭灭的,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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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遁忽然跪下来。
王谅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下。
净心也跪下了。
三个人跪在那棵老槐树下,跪在那三块东西面前。
支遁开口了:
“公主在上,弟子支遁,谨代天、地、人三核,刻十诫于玄铁、青石、古木。从今往后,此十诫为三核铁律,世代相传,永不敢违。”
王谅跟着说:
“天核弟子王谅,谨遵十诫。永不主动推演天命,永不干预王朝更替,永不以系统谋私利,永不相残,永守一隅,永传后人,永藏于暗,永记亡魂,永疑自身,永念公主。”
净心也说了一遍。
三个人,三句话,一模一样。
说完,他们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闷闷的三声。
站起身。
支遁把那三块东西分别包好。
玄铁交给王谅。
“天核的,你收着。”
王谅接过,揣进怀里。
青石包好,放在一边。等成都来人,交给王桓。
古木包好,递给净心。
“人核的,你收着。”
净心接过,贴在胸口。
那包热热的,烫得他心口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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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廿五。
净心动身去成都。
带着那块青石,还有一封支遁写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密语写的:
“十诫已刻,地核之石,当面交王桓。”
他走了二十三天,七月十八,到了成都。
王桓见了那块青石,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朝着建康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站起身,把那块青石收进那口古井里。
和那些青瓷罐放在一起。
沉在黑暗的、冰凉的水底。
王莒在旁边看着。
“阿爹,那是什么?”
王桓望着那口井。
“是咱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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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
建康,钦天监。
王谅把那块玄铁藏进观星台的夹墙里。
夹墙是当年建台时留下的,夹层宽一尺,深三尺,正好能藏东西。他把玄铁放进去,用砖封上,外面抹了一层泥。
泥干了,和旁边的墙一模一样。
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站在那堵墙前,轻轻说了一句:
“公主,天核的十诫,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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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
支遁把那块古木交给净心。
“这个,你收着。以后人核的事,你多上心。”
净心接过,贴身放着。
“先生,您呢?”
支遁望着他。
“我?我还在。可总有一天不在了。到时候,这东西就是你的。”
净心点点头。
支遁走到院子里那棵槐树下。
槐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叶子。叶子还绿着,绿得深深的,老老的。
他站在树下,望着那树。
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十诫刻好了。三块石头,分藏三处。往后不管天下怎么乱,只要这三块东西还在,系统就散不了。”
他顿了顿。
“公主,您安心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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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支遁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槐树,没有秦淮河,没有建康。
梦里只有一座山。
终南山。
山上有一个人,蹲在一株忍冬前。
那个人回过头来。
三十来岁,瘦削,鬓边有白发,眼睛很深。
是她。
他想走过去。
可走不动。
只能站在远处,望着她。
她望着那株忍冬。
忍冬的枝桠上,顶着一粒米粒大的芽苞。缩得紧紧的,裹着蜡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芽苞。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远处。
望着他这边。
他看不清她的脸。
可他知道,她在笑。
很淡的笑。
像晨雾掠过水面,来不及看清,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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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
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坐起身,走到院子里。
站在那棵槐树下。
槐叶沙沙地响。
他轻轻说了一句:
“公主,梦见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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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月亮很圆,很亮。
支遁、净心、王谅三个人,又聚在那棵槐树下。
没有茶,没有酒,只有月光。
王谅问:“成都那边有消息吗?”
支遁点点头。
“青石已沉井。”
王谅沉默了一息。
“咱们三块,都藏好了。”
支遁望着那月亮。
“藏好了。”
净心忽然问:
“先生,以后的人,能找着这些吗?”
支遁想了想。
“也许能。也许不能。”
“那……那要是找不着呢?”
支遁望着他。
“找不着,也有别的法子。”
“啥法子?”
支遁指了指那棵槐树。
“这树。还有那些密语。还有那些一代一代传下去的话。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还在,东西就丢不了。”
净心想了想。
点点头。
月亮升到中天,又大又圆,照得满院子都是。
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三个人站在那影子里。
谁也不说话。
只是望着那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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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
净心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五台山来的,是净心当年的师弟写的。
信上说,有人去五台山打听昙无的事。问得很细,问昙无死前说了什么话,留了什么东西,有什么人来见过他。
净心把信交给支遁。
支遁看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有人盯上咱们了。”
净心愣住了。
“谁?”
支遁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官府,也许是别的人。不重要。”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外面是巷子,巷子里有人走过,挑着担子,吆喝着卖菜。
他看着那个卖菜的,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净心。”
“在。”
“你记住——万一哪天我出事了,你立刻走。离开建康,去成都,或者去五台山。不要回头。”
净心脸色变了。
“先生……”
支遁摆摆手。
“不是现在。是万一。”
他顿了顿。
“咱们这一脉,从来都是一个人走路的。你师父一个人走了三十多年,现在轮到你了。你得准备好。”
净心点点头。
“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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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里,支遁又去了一趟瓦官寺。
讲经的还是支道林,听的人还是那么多。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有的在听经,有的在看别人,有的在盘算什么。
他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那年慕容清说过的话:
“人心有脉,观其窍,可听风雨。”
此刻他听着那些人的心跳。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乱,有的稳。
他听不出风雨。
可他听出了自己。
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稳的。
他知道,那是因为那三块东西。
玄铁、青石、古木。
藏好了。
他的心,也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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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
支遁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终南山来的,没有署名,只有四个字:
“槐可传。”
他认出那笔迹。
是赵司药的。
赵司药还活着。
还在终南山守着。
他握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槐树下。
轻轻说了一句:
“公主,槐可传了。”
槐叶沙沙地响。
像是在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