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二十一年八月廿九。
剑阁道。
王桓勒住骡子,望着眼前的山。
山是劈出来的。两壁石崖直上直下,夹着一条窄窄的栈道,木头搭的,悬在半空,底下是深涧,涧水轰隆隆地响,看不见底。栈道上的木板有的已经朽了,露出大窟窿,风一吹,吱呀吱呀地晃。
“阿爹,这……这能走吗?”
身后响起儿子的声音。王莒十七岁,头一回出远门,脸都白了。
王桓没有回头。
“能走。”
他跳下骡子,把缰绳递给儿子。
“牵着。踩着木板中间走,别看底下。”
王莒咽了口唾沫,接过缰绳。
那头骡子比他更怕,四只蹄子钉在地上,死活不肯往前迈一步。王莒拽了几下,拽不动。
王桓走过去,拍了拍骡子的脖子。
“畜生,走完这道,给你吃好料。”
骡子打了个响鼻,居然真的迈步了。
王莒看呆了。
“阿爹,你跟它说什么了?”
王桓笑了笑。
“说人话它听不懂,说驴话它就懂。”
王莒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爹在说笑。
他从没见他爹说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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栈道走了整整一天。
走到头的时候,王莒的腿都软了。他瘫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来路。那些木板还在晃,还在响,还在吱呀吱呀地叫。他不敢相信自己刚从那儿走过来。
王桓蹲在涧边,捧了水洗脸。
水凉得刺骨,洗完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站起身,望着前方。
前面还是山,但矮了些,平缓了些。山坳里零零星星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走吧,天黑前找个地方歇脚。”
王莒爬起来,牵着骡子跟上。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鸡犬相闻。王桓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老汉,六十来岁,满脸皱纹。
“老人家,行个方便,借宿一夜。给钱。”
老汉打量他们父子,又看看那几头骡子。骡子背上驮着沉甸甸的褡裢,鼓鼓囊囊的。
“做啥的?”
“行医的。从北边来,想往成都去。”
老汉的眼神变了变。
“行医的?”
王桓点点头。
老汉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那敢情好!我儿子病了半个月,起不来床,请了几个郎中都看不好。先生能给瞧瞧不?”
王桓看了看天色。
天快黑了。
“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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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的儿子躺在里屋,三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脸黄得像蜡。王桓搭了搭脉,又看了看舌苔,问了问症状,心里有了数。
“有纸笔没有?”
老汉翻出半张皱巴巴的纸,一小截秃笔。
王桓坐下来,开方子。
“柴胡三钱,黄芩二钱,半夏三钱,甘草一钱,生姜三片,大枣五枚。先抓三服,吃完再看。”
老汉接过方子,愣愣地看着。
“先生,这……这能好不?”
王桓站起身。
“能好。但得养。病拖得太久,伤了元气,不是几服药就能补回来的。”
老汉千恩万谢,又要留饭又要留宿。王桓摆摆手,说住柴房就行。
夜里,王莒翻来覆去睡不着。
“阿爹,咱为啥要来蜀地?北边不是挺好的吗?”
王桓闭着眼睛。
“北边乱了。”
“乱了咱也能活啊。咱有医术,到哪儿都有人求。”
王桓睁开眼睛。
看着屋顶的茅草。
“咱不只是行医的。”
王莒不懂。
“那咱是啥?”
王桓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传下来的那些书,那些方子,那些图,你都背熟了吗?”
王莒点点头。
“背熟了。”
“背熟就好。记住,那些东西,比你的命要紧。”
王莒似懂非懂。
“阿爹,那些书里写的,跟别的医书不一样。好多药,产地、时节、炮制方法,都写得特别细。有的药名我听都没听过。那是谁写的?”
王桓没有答。
只是望着屋顶的茅草。
茅草上有老鼠在跑,窸窸窣窣的。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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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父子俩到了成都。
成都城比想象中大,城墙是新修的,高大结实。城门口有兵丁盘查,问了几句,看他们是行医的,没多为难,就放行了。
进城之后,王桓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第二天,他开始在城里转。
转了两天,摸清了大概:成都城里药铺有七八家,最大的叫“济仁堂”,东家姓李,据说是世代行医,在成都很有名望。其余几家都是小本经营,卖些寻常药材,坐堂的郎中水平参差不齐。
王桓没有急着去投靠谁。
他先租了一间小院,在城南,偏僻安静。院子里有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可以做诊室。房租不贵,一个月三百钱。
安顿下来之后,他把褡裢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最底下是一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打开。
里面是一摞麻纸,有的发黄,有的还新。纸上画着图,写着字,密密麻麻的。
王莒凑过来看。
“阿爹,这就是爷爷传下来的?”
王桓点点头。
“这些是药谱。但不是普通的药谱。”
他翻出一页,指着上面的字。
“你看这个——柴胡,生河东川谷。二月八月采根,暴干。这是《本草经》上写的。”
又翻出另一页。
“再看这个——柴胡,河东者良。然关中、陇西亦有产,药性稍异。关中柴胡清轻,宜解表;陇西柴胡厚重,宜疏肝。须因地、因时、因人而用。”
王莒看呆了。
“这……这怎么知道的?”
王桓望着那些字。
“是有人走过这些地方,一处一处尝过的。”
他顿了顿。
“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蜀地的也尝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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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
王桓的诊室开张了。
没有招牌,没有幌子,只是在院门口贴了一张纸,写着“王医寓”三个字。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来了一个老婆婆,说是头疼,看了几个郎中都没看好。王桓搭了脉,问了问,开了三服药。老婆婆将信将疑地走了。
第三天,老婆婆又来了,带着一篮鸡蛋。
“先生神了!我那头疼,吃了两服就好了!”
王桓笑了笑。
“是您底子好。我再给您开几服调理的,巩固巩固。”
老婆婆千恩万谢地走了。
从那以后,病人渐渐多起来。
王桓看病仔细,问得多,搭脉时间长,开方子不贵,而且确实管用。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月,十里八乡的都来找他看。
王莒帮着抓药、晒药、跑腿,忙得脚不沾地。
有一天,他忍不住问:
“阿爹,咱是来行医的,还是来干别的?”
王桓正在碾药,头也不抬。
“都是。”
王莒挠挠头。
“那那些书,那些图,什么时候用?”
王桓停下碾子。
看着他。
“已经在用了。”
王莒一愣。
王桓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晒着各种药材。有柴胡、黄芩、半夏、枳实、厚朴……都是蜀地产的。
“每一味药,从哪儿来的,什么时候采的,怎么炮制的,药性如何,我都记着。记多了,就能看出来——这地方的药材,跟北边不一样。”
他拿起一片晒干的黄连。
“你看这个。北边的黄连,苦寒,清心火,治目赤肿痛好。蜀地的黄连,也苦寒,但没那么烈,清胃热更好。为什么?气候不同,水土不同,种法不同。”
王莒听傻了。
“那……那得记多少?”
王桓望着那些药材。
“很多。也许一辈子也记不完。”
他顿了顿。
“可总得有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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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里,成都城里出了一件事。
济仁堂的李东家,得了急病。据说是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李家请遍了成都的名医,扎针、灌药、熏艾,折腾了七八天,一点儿不见好。
有人推荐了城南的王医寓。
李家的人将信将疑,但还是派人来请了。
王桓去了。
他搭了脉,看了舌苔,问了发病时的情况,又翻看之前郎中的方子。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李家人急了。
“先生,我阿爹到底能不能好?”
王桓抬起头。
“能好。但要慢。”
他开了一个方子,又说了扎针的穴位。临走时,对李家人说:
“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又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一连去了十天。
第十一天,李东家的手能动了。
第十五天,能说话了。
第二十天,能下床了。
李家上下喜极而泣,把王桓当成了活神仙。李东家拉着他的手,非要认他做兄弟,还要把济仁堂一半的股份给他。
王桓摇摇头。
“我是个行医的,看病是本分。股份不要,兄弟可以认。”
李东家哈哈大笑。
从那以后,王桓在成都算是站稳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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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王桓知道,站得越稳,越要小心。
有一天夜里,他把王莒叫到跟前。
“莒儿,你知道咱们真正的活儿是什么吗?”
王莒点点头。
“记药材,画图谱。”
王桓摇摇头。
“那是活儿,不是真正的活儿。”
王莒糊涂了。
“真正的活儿,是让人不知道咱们在干这些。”
他看着儿子。
“你想,如果有人知道,咱们记了这么多东西,能看出来哪里产什么药,哪里适合种什么,哪里容易闹疫病,他们会怎么想?”
王莒想了想。
“会……会觉得咱们有本事?”
王桓苦笑。
“会觉得咱们有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有月亮,很亮。
“这天底下,知道得太多的人,活不长。”
王莒愣住了。
“那……那爷爷、太爷爷,他们……”
“他们活得长,是因为藏得好。”
王桓转过身。
“所以你也得学会藏。在人前,你就是个普通郎中。该看病看病,该抓药抓药,该收钱收钱。多余的事,夜里做,没人的时候做,记在心里做。”
王莒点点头。
“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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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里,蜀地闹了一场疫病。
起先是乡下,然后传到城里。病人上吐下泻,发高烧,有的熬几天就好了,有的熬不过去就死了。
成都城里人心惶惶。
官府贴出告示,征集郎中,设棚施药。王桓报了名。
他在疫棚里忙了半个月,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看上百个病人。手都磨破了,眼都熬红了,可他从没叫过一声累。
王莒跟着他,也累得够呛。
有一天晚上,父子俩回到住处,王莒累得瘫在地上。
“阿爹,今天又死了五个。”
王桓没有说话。
王莒望着他。
“阿爹,你不是说,能推演吗?那你能不能推出来,这场疫病什么时候完?”
王桓沉默了很久。
“不能。”
“为啥?”
“因为……”王桓顿了顿,“因为那是天核的事。”
王莒不懂。
王桓没有解释。
只是望着窗外的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
可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只认得地。
认得那些药材,那些泥土,那些河流,那些山。
那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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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过去之后,王桓瘦了一圈。
可他也攒下了厚厚一叠记录。
哪条街死的人多,哪条街死的人少,哪家的井水干净,哪家的井水浑浊,哪些人吃了药好了,哪些人吃了药没好,哪些药管用,哪些药不管用——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莒帮他整理那些记录,越看越心惊。
“阿爹,你记这些干啥?”
王桓望着那些纸。
“下一次再用。”
王莒想了想。
“下一次疫病?”
王桓点点头。
“也许几年后,也许几十年后。总会再来的。到时候,这些就能救人。”
王莒忽然明白了。
他爹记的,不只是药材,不只是山河。
是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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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王桓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建康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蛰伏。勿扰。待时。”
他认出那笔迹。
不是公主的。
是崔谅的。
他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药渣里,和那些废料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王莒在旁边看着。
“阿爹,谁的信?”
“一个朋友。”
“朋友?在北边?”
王桓点点头。
“他们也到了南边?”
王桓望着窗外的天。
“都到了。”
王莒还想问什么,王桓摆摆手。
“不说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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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小年。
王桓带着王莒去城外采药。
山上很静,没有人。冬天的树林光秃秃的,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
王桓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看到一株黄连,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这株太小,明年再来。”
又走了一段,看到一株黄精。
他又蹲下来,看了很久。
“这儿土好,明年开春来挖。”
王莒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蹲下,看,摸,闻。
“阿爹,咱们要在这山上走多久?”
王桓没有回头。
“走多久?”
他站起身,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树。
“走到走不动为止。”
王莒想了想。
“那我跟着你。”
王桓笑了笑。
那笑很淡,却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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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的时候,父子俩下山了。
走到半山腰,王桓忽然停下来。
王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山脚下,成都城的轮廓模模糊糊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城外的大路上,还有人挑着担子往城里赶。城门口,灯笼已经挂上了,一点一点的,亮起来。
“阿爹,看啥呢?”
王桓望着那座城。
“看咱们以后要待的地方。”
王莒也望着。
“能待多久?”
王桓沉默了一息。
“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一辈子。”
王莒点点头。
“那也成。”
王桓转过头,看着他。
“你喜欢这儿?”
王莒想了想。
“喜欢。这儿有山有水,药材多。冬天也不冷。比北边好。”
王桓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那座城。
城里的灯火越来越多了。
星星点点,明明灭灭。
像那些他要记的东西。
一株一株的药材,一个一个的方子,一条一条的河,一座一座的山。
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那些来找他看病的人。
那些他救活了的人。
那些他没救活的人。
都会记着。
都在这张图上。
他轻轻说了一句:
“地核入蜀。从今往后,这儿就是咱们的根。”
王莒听见了。
“阿爹,你说啥?”
王桓摇摇头。
“没什么。走吧。”
他们继续下山。
脚下的落叶沙沙地响。
天黑了,可路还看得见。
城里的灯火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