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二十年四月廿五。
终南山的春天来得晚,走得也慢。
洞口那株忍冬,两片嫩叶已经长成了四片。新叶嫩绿,老叶墨绿,挤挤挨挨的,在晨光里泛着油亮亮的光。顶端又冒出一个米粒大的新芽,裹着薄薄的蜡质,等着下一场雨。
慕容清蹲在忍冬前,看了很久。
赵司药从坡上回来,筐里装着半筐野菜。荠菜已经老了,开出了细细碎碎的白花;苦苣正嫩,掐下来汁液沾了一手。她把筐放在洞口,凑过去。
“公主,看啥呢?”
慕容清没有回头。
“看它。”
赵司药也蹲下,看着那株忍冬。
“长得好着呢。四片叶子了。”
慕容清点点头。
“该走了。”
赵司药一愣。
“走?去哪儿?”
慕容清站起身。
“进山。”
她走回洞内,开始收拾东西。
赵司药跟在后面,愣愣地看着她把那卷《玉简释义》的抄本、那二十封退回的信、那枚玉玦、几件换洗衣裳,一一塞进包袱里。
“公主,咱这不是在山里吗?还要往哪儿进?”
慕容清没有答。
她把包袱系好,站起身,环顾这间住了半年的石洞。
洞不大,丈余见方。石台是她和赵司药睡的地方,铺着干草和兽皮。火堆在洞口,灰烬还温着。墙角堆着干柴、瓦罐、几只粗瓷碗。那锭漳水旧墨已经研尽了,碎末被她收在一个小布袋里,贴身放着。
没有什么可带的了。
她走到洞深处,搬开那堆石头。
油布包还在。
她拿出来,打开。
那摞原始思维草图,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星图、地脉、人心分类、系统架构,七年心血,都在这一摞麻纸上。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铁律的草稿,天、地、人各守一隅。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她昨夜添的:
“系统为器,人性为尺。尺断,则器为凶兵。”
她看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她把草图重新包好,塞进包袱最底层。
赵司药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慕容清背上包袱,走出洞外。
站在忍冬前。
四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她伸出手,碰了碰最嫩的那片。
“你留在这儿。”她轻声说,“我要去的地方,太高了,你上不去。”
赵司药眼眶一热。
“公主,老奴跟着你。”
慕容清没有回头。
“随你。”
她迈步,向山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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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越走越陡。
一开始还有樵夫踩出的小径,走着走着,小径就没了。满眼都是乱石、枯藤、密不透风的灌木。赵司药用柴刀开路,砍一刀,走一步,砍一刀,走一步。
慕容清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她每走几十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脸色白得吓人,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赵司药几次劝她歇歇,她只是摇摇头,继续走。
走到晌午,才翻过第一道山梁。
慕容清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来路。
山下,她们住过的那个洞口已经看不见了。满眼都是树,层层叠叠的绿,望不到头。
赵司药递过水囊。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公主,咱到底要去哪儿?”
慕容清望着远处更高的一座山峰。
“那儿。”
赵司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座山很高,峰顶还有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那……那得走多久?”
慕容清没有答。
她站起身。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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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她们在一处山崖下找到一块平地。
平地不大,两三丈见方,背靠山崖,三面是密林。崖壁上有个浅浅的凹陷,像张开的半个贝壳,勉强能遮风挡雨。
赵司药放下柴刀和包袱,四处看了看。
“公主,今晚就宿这儿?要不要再往前走走?”
慕容清望着那凹陷。
“不走了。就这儿。”
赵司药一愣。
“就这儿?可这啥也没有啊……”
慕容清没有答。
她走进凹陷,蹲下,用手摸了摸地面的土。土是干的,带着腐叶的潮气。角落里有一堆干草,像是野兽睡过的窝。她看了看那堆干草,没动。
赵司药跟进来,也看见了那堆干草。
“公主,这儿有野兽……”
慕容清站起身。
“有也不怕。比人好对付。”
赵司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出去捡柴火,生火,煮粥。
天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山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堆的光一跳一跳的,照出丈余远,再远就是黑黢黢的树影。
慕容清坐在火堆旁,望着那些树影。
赵司药凑过来。
“公主,老奴一直想问……”
“问。”
“咱为啥要往深山里走?那洞住得好好的,为啥要换?”
慕容清沉默了一息。
“那洞太近了。”
“近?近啥?”
“近人。”
赵司药不明白。
慕容清没有解释。
只是望着那些树影。
树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风,也许是夜鸟,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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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六。
她们继续往深山里走。
走了一上午,慕容清的步子越来越慢。她的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干裂,每走几步就要扶着树喘半天。赵司药心疼得不行,几次劝她歇一天再走,她只是摇头。
“今天必须翻过那道梁。”
“为啥?”
慕容清没有答。
她只是望着前面那座山。
晌午,她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山涧横在脚下,水声潺潺。涧不宽,两三丈,但深,水色青黑,看不见底。涧上横着一根枯木,算是桥。
赵司药看了看那根枯木,心里发怵。
“公主,这木头……能过人吗?”
慕容清没有答。
她走到涧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
水冰凉刺骨。
她站起身,望着对岸。
对岸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野生的忍冬。正是开花的时节,满坡都是黄白两色的小花,密密匝匝的,香气隔着山涧都能闻到。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踩着那根枯木,一步一步走过去。
木头晃了晃,稳住。
赵司药在后面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慕容清走到对岸,回头看她。
“过来。”
赵司药深吸一口气,踩上枯木。
木头比她想象中晃得厉害。她两只手张开,像走钢丝的杂耍艺人,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一半,木头猛地一晃,她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一只手抓住了她。
慕容清。
她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回木头中间,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树枝,一只手紧紧抓着赵司药的胳膊。
“别怕。看前面。”
赵司药不敢低头看水,只盯着对岸。
一步,两步,三步。
踩到实地的那一刻,她腿一软,跪在地上。
慕容清也蹲下,喘了好一会儿。
赵司药抬起头,看见她苍白的脸,忽然哭了。
“公主,你……你身子这样,还来拉老奴……”
慕容清望着她。
那眼神很平静。
“你跟了我七年。我拉你一把,不应该?”
赵司药哭得更厉害了。
慕容清没有劝。
她站起身,望着那片开满忍冬的缓坡。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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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处缓坡,就在山涧对岸,背靠一面陡峭的山崖,三面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坡上长满了野生的忍冬,高的齐腰,矮的没膝,密密匝匝的,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赵司药跟在慕容清后面,踩倒一片忍冬,往坡上走。
走到坡顶,靠近山崖的地方,有一块青灰色的大石头,半埋在土里。石头旁边,有一株特别大的忍冬,主干有小儿手臂粗,枝繁叶茂,开满了花。
慕容清在那株忍冬前站住。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望着身后的山崖。
山崖不高,七八丈,崖壁上爬满了藤蔓,绿莹莹的一片。藤蔓后面,隐约露出一个洞口。
赵司药也看见了。
“公主,那儿有个洞!”
慕容清点点头。
她拨开藤蔓,走进去。
洞不深,两丈进深,丈余宽。洞口朝南,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洞内干燥,地面平整,角落里还有一堆干草,像是多年前有人住过。
慕容清站在洞中央。
环顾四周。
然后,她放下包袱。
“就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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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花了三天时间收拾那个洞。
赵司药砍来干草,铺了厚厚一层当床。用石头垒了个灶台,洞口挂上草帘子挡风。又在坡上开出一小块地,打算种点野菜。
慕容清什么也不做,只是每天坐在洞口,望着那片忍冬。
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的,飘进洞里。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忙得不可开交。偶尔有蝴蝶,黄的黑的白的,落在花上,翅膀一张一合。
第四天夜里,慕容清把赵司药叫到跟前。
“你明天下山一趟。”
赵司药一愣。
“下山?干啥?”
慕容清从包袱里取出那只油布包,打开,抽出最上面几张纸。
“把这个,送到建康去。”
赵司药接过,看了看。
那纸上画着一棵树,枝桠狰狞,每条分支上都标着数字。最粗的那条分支上,写着“八十万”。
她看不懂,但知道是重要的东西。
“给王元茂?”
慕容清点点头。
“还有这个。”
她又抽出几张纸。
那纸上画着三角,三角中心是一个扭曲的心形。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给支仲明。”
赵司药接过来,小心叠好。
“还有吗?”
慕容清沉默了一息。
从怀里掏出那二十封退回的信。
她看着那些信。
很久。
然后,她把信放回怀里。
“没了。”
赵司药看着她,不敢问。
慕容清抬起头。
“送完这些,你就留在建康吧。不用回来了。”
赵司药膝下一软,跪在地上。
“公主——”
“听我说完。”
慕容清望着她。
“你今年三十七。还能走动。建康繁华,找个营生不难。或者去成都,支仲明那儿缺人手。五台山也行,昙无会收留你。”
赵司药低着头。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老奴哪也不去。”
慕容清没有说话。
赵司药抬起头。
“老奴七岁入宫,三十岁出宫。这世上,老奴只有公主一个亲人。”
慕容清望着她。
那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不忍,有犹豫,还有一种赵司药看不懂的东西。
很久。
她伸出手,握住赵司药的手。
那只手粗糙,满是老茧,此刻却抖得厉害。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留下吗?”
赵司药摇头。
慕容清望着洞外的忍冬。
“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个月,也许……”
她没有说下去。
赵司药哭着说:“那老奴更要留下。公主在一天,老奴伺候一天。公主不在了,老奴……老奴再去建康。”
慕容清沉默。
很久。
“随你。”
赵司药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闷闷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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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
赵司药下山了。
慕容清站在坡顶,望着她穿过那片忍冬,走到山涧边,踩着那根枯木过去。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林子里。
风从山涧那边吹过来,带着忍冬的香气。
慕容清站在那儿。
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洞内。
坐在洞口。
望着那片忍冬。
蜜蜂还在飞,蝴蝶还在落,花还在开。
她忽然想起那年邺城的春天。宫里的后花园也种着忍冬,一到五月就开得满园都是。弟弟最喜欢那香气,总要她摘几枝插在瓶里,放在他床头。
有一年,她摘多了,弟弟抱着那瓶花,闻了又闻,忽然问:
“阿姊,忍冬为什么叫忍冬?”
她说:“因为它能忍过冬天。冬天叶子都落了,它还剩一粒芽苞,缩得紧紧的,等春天。”
弟弟说:“那我也是忍冬。”
她愣了愣。
弟弟指着自己:“我是凤皇,凤皇也要忍冬天。忍过去了,就能飞。”
她笑了。
那时她以为他说的“冬天”只是小孩子的话。
她不知道,他说的“冬天”是真的冬天。
后来他真的忍过了冬天。
可他飞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凤皇了。
是另一种东西。
慕容清望着那片忍冬。
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凤皇,阿姊现在也在忍冬天。”
没有人应答。
只有风。
只有蜜蜂。
只有花开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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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司药走后第五天,山里来了一个人。
那天下着小雨,慕容清坐在洞口,望着雨雾蒙蒙的坡地。忽然听见山涧那边有动静——有人踩着枯木过来了。
她站起身,握紧那根木杖。
那人穿过忍冬丛,一步一步走上坡来。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粗布短褐,浑身湿透。他走到洞口,看见慕容清,愣了一下,随即跪下。
“晚辈净心,拜见婆婆。”
慕容清望着他。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净心低着头。
“晚辈……晚辈一直跟着赵姑姑。”
慕容清没有说话。
净心继续说:“赵姑姑下山后,晚辈本想跟上去,可想起师父的嘱咐,又折回来了。”
“什么嘱咐?”
净心抬起头。
“师父说:婆婆遁入深山,必有深意。但师父放心不下,让晚辈守在附近,若婆婆有需要,随时听候差遣。”
慕容清沉默了一息。
“你师父的伤好了吗?”
净心眼眶红了。
“没好。断指的地方一直化脓,整夜整夜地发烧。可师父不让晚辈说,只让晚辈来守着婆婆。”
慕容清望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回去告诉你师父——我很好。让他养好自己的伤。人核的事,以后都交给他。我不会再管了。”
净心愣了愣。
“婆婆……”
“去。”
净心跪着不动。
慕容清转身,走进洞内。
净心跪在雨里,跪了很久。
然后,他磕了三个头。
起身,走下坡,消失在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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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三。
赵司药回来了。
她瘦了一圈,脸上多了几道口子,但眼睛亮亮的。她跪在慕容清面前,一一禀报:
王元茂收到那几张纸,跪着看了很久,说“这是系统的根,我替公主守着”。
支仲明收到那几张纸,当场就烧了,说“记在心里了,不用留”。
昙无收到那几句口信,躺在床上,让净心念了三遍佛号。
慕容清听着。
点点头。
“辛苦你了。”
赵司药咧嘴笑。
“不辛苦!老奴还给公主带了好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块饴糖,黄澄澄的,沾着芝麻。
“建康城里的糖!老奴排队买的,可多人了!”
慕容清看着那几块糖。
很久。
然后,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糖很甜,甜得有些齁。
她嚼着,忽然笑了一下。
“凤皇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赵司药一愣。
“那……那公主多吃几块。”
慕容清摇摇头。
她把剩下的糖包好,塞进怀里。
贴着那二十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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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忍冬的花谢了,结出小小的红果子。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深了些,老了些。
赵司药每天去坡上挖野菜,捡柴火,偶尔用陷阱套只野兔。慕容清还是坐在洞口,望着那片忍冬,一望就是一整天。
有时她拿出那卷《玉简释义》的抄本翻看,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小字:
“建元十二年冬,译至此,忽闻院外有童声呼姊。推窗视之,无人。唯雪落纷纷。”
她看着那行字,会发很久的呆。
有时她拿出那二十封退回的信,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了,再一封一封地叠好,塞回怀里。
有时她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那些忍冬的红果子。
赵司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敢问。
只是默默地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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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
夜里,慕容清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没有河。
梦里只有一棵槐树,很大很大,开着满树的白花。槐花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甜甜的,淡淡的。
弟弟坐在树上,往下扔槐花。
“阿姊,接住!”
她仰着头,接着那些花。花落了她满头满脸,软软的,香香的。
她笑着说:“够了够了,别扔了。”
弟弟不听,还在扔。
一边扔一边笑。
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她忽然想哭。
可梦里哭不出来。
她只能接着那些花,一朵一朵,落了她满身。
然后,弟弟忽然不扔了。
他望着她。
“阿姊,你为什么要躲起来?”
她愣住了。
“我没有躲。”
弟弟摇摇头。
“你躲了。你躲到山里,不让人找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弟弟望着她。
“阿姊,你不疼吗?”
她忽然哭了。
在梦里,她终于哭了。
“疼。”
弟弟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伸出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那手凉凉的,软软的,像小时候一样。
“阿姊,疼就喊出来。没人听见。”
她望着他。
望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凤皇……”
弟弟笑了笑。
那笑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阿姊,我走了。”
他转身,向远处走去。
她想追。
可迈不动步。
只能望着。
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槐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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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了。
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坐起身,走出洞外。
忍冬的红果子在晨光里泛着光,一串一串的,像小小的灯笼。
赵司药正在坡上挖野菜,看见她出来,直起腰。
“公主,醒了?”
慕容清点点头。
她走到那株最大的忍冬前,蹲下。
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红果子。
果子软软的,凉凉的,带着露水。
她忽然轻声说:
“赵司药。”
“在。”
“你说,人死了以后,能见到想见的人吗?”
赵司药愣住了。
“公主……”
慕容清没有回头。
“随便问问。”
赵司药想了想。
“老奴不知道。老奴只见过死人,没见过死人的魂。”
慕容清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她站起身。
望着那些红果子。
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洞内。
从包袱最底层,取出那摞原始思维草图。
她翻看着。
翻到第一页——三才初绘,那个扭曲的心形。
翻到中间——淝水之战推演图,那棵挂满数字的树。
翻到最后——铁律草稿,那行新添的小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草图叠好,用油布包起来。
走到洞深处。
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她前几天发现的,刚好能塞进一包东西。
她把油布包塞进去。
然后搬来几块石头,堵住凹陷。
拍了拍手。
退后几步,看着那堆石头。
赵司药在旁边看着,眼眶发热。
“公主,那是……”
“我的根。”慕容清说,“埋在这儿了。”
赵司药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容清转过身,走回洞口。
坐下。
望着那片忍冬。
红果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她轻轻说了一句:
“从今往后,我不是公主,不是先知,不是织网人。”
赵司药愣住了。
“那公主是啥?”
慕容清沉默了一息。
“封印者。”
赵司药不懂。
慕容清没有解释。
只是望着那片忍冬。
红果子摇啊摇的,像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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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中午还热得人出汗,傍晚就起了风,凉飕飕的。
慕容清的咳嗽又重了。
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咳得厉害,有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赵司药熬了各种药,喝下去只管几天,又咳起来。
她自己知道,这不是药能治的病。
赵司药不知道,还在山上山下地跑,挖药、熬药、求神拜佛。
慕容清由着她去。
这天夜里,又咳了大半宿。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
雾里有个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她走过去。
走啊走啊,走了很久。
雾散了。
面前是一座城。
邺城。
宫门大开,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
她走进去。
后花园里,忍冬花开得满园都是。
一个小孩蹲在花丛前,回过头来。
六岁,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阿姊,你来啦!”
她笑了。
“凤皇,阿姊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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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了。
天已经大亮。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身,走出洞外。
忍冬的红果子少了很多,有的被鸟吃了,有的落在地上。枝桠上又冒出了新的叶子,嫩嫩的,绿绿的。
赵司药不在。
她一个人站在洞口。
望着那片忍冬。
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凤皇,阿姊现在住的地方,也有忍冬。”
“红果子熟了,鸟都来吃。”
“你要是还在,阿姊摘给你吃。”
没有人应答。
只有风。
只有远处山涧的水声。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真。
“阿姊等你。”
“等很久很久也没关系。”
“反正阿姊现在,有的是时间。”
她转过身,走回洞内。
坐在洞口。
望着那片忍冬。
望着远处的山。
望着山那边,什么都看不见的方向。
阳光暖暖的。
风轻轻的。
忍冬的红果子在风里摇着。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在等什么。
等夏天过去。
等秋天来。
等冬天再来的时候,那粒芽苞还在,裹着蜡质,缩得紧紧的,等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