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九年十月初三。
长安落了今秋第二场霜。
永巷小院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
那盆忍冬还立在窗台。
第五对叶落尽之后,顶端那粒米粒大的芽苞一直没动。缩得紧紧的,裹着那层薄薄的蜡质,在霜风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慕容清坐在窗前。
案上摊着三张素帛,墨迹已干。每张素帛上都写着二十八个字,内容几乎相同——只在开头各改一字,留给天、地、人三核。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墙角那只木箱前。
木箱是赵司药前几日从西市淘来的,旧物,榉木,铜活儿都锈了,但箱体结实。打开箱盖,里面是三块东西——
一块玄铁,巴掌大小,乌沉沉的,是赵司药用一张貂皮从铁匠铺换来的下脚料。
一块青石,是从终南山涧里捡的,青灰色,质地细密,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磨出来光滑如脂。
一块古木,是那棵老槐树被雷劈断的枝干,锯下来一截,木纹细密,沉手。
慕容清蹲在箱前。
伸手,先拿起那块玄铁。
铁很凉,凉得刺骨。她握了一会儿,等那凉意渗进掌心,才放到案上。
又拿起那块青石。
石更凉,但凉得不一样。铁的凉是硬的,石的凉是润的。她用手指摩挲着石面,感受那细密的纹理。
最后拿起那块古木。
木是温的。明明和铁、石放在一起,明明也是从外面拿进来的,可握在手里,就是有一丝丝温。像活物的余温。
她把三块东西并排放在案上。
三张素帛摆在旁边。
赵司药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见她蹲在那儿,不敢惊动,把汤轻轻放在门边的小几上,又悄悄退出去。
慕容清没有察觉。
她只是望着那三块东西。
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门边,端起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汤是野菜煮的,没盐,寡淡,但她喝得一滴不剩。
放下碗。
走回案前。
坐下。
拿起那锭漳水旧墨——最后一点,只剩指甲大了。她握在掌心,感受那光滑的墨面。这墨跟了她七年,从邺城到长安,从配殿到永巷,从囚笼织网到铁律铸成。
她忽然想起那年刚译出第一片玉简时,用的就是这锭墨。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系统”,只是对着那三片残简,一个字一个字地猜。猜对了,高兴得一夜睡不着;猜错了,第二天重来。
七年。
她握着那墨,没有研。
只是握着。
然后,她把墨放回砚台边。
拿起一把小刀。
刀是赵司药削野菜用的,刃薄,锋利。她试了试刃口,在指尖轻轻一划——没划破,但疼。
她拿起那块玄铁。
翻过来,看准背面。
第一刀下去。
“噌——”
刀刃在铁面上滑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换了个角度,用力压着刀,一点一点往前推。铁屑细细的,卷成小卷,落在案上。
第一笔。
第二笔。
第三笔。
一个字,要刻十几刀。
刻到第五个字时,她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累。玄铁太硬,每一刀都要用尽全力。虎口磨得生疼,掌心勒出深深的红印。
她停下来。
握着刀,望着那块刻了一半的铁。
窗外,有乌鸦叫了两声。
她继续刻。
刻完第十个字时,天已经黑透了。赵司药进来点了灯,又退出去。
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照在铁面上,那刻痕深深浅浅,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有的地方刻歪了,又补了两刀。
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忽然笑了一下。
“丑。”她轻声说。
可那笑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母亲看着刚缝完的百家衣,针脚歪歪扭扭,可每一针都扎在自己心上。
她继续刻。
亥时,刻完了。
二十八个字,歪歪扭扭挤在巴掌大的铁面上。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粗,有的细,可每一个字都认得出来。
她用手指抚过那些刻痕。
指尖被铁屑扎了几下,渗出血珠。她没在意,只是继续抚着。
然后,她把玄铁放下。
拿起那块青石。
青石软些,刻起来顺手。可石粉呛人,每刻几刀就要吹一吹,吹得满案都是灰白的粉末。
她刻着刻着,忽然想起一个人——支仲明。
成都,丹房,那口千年古井。
那人会把这块青石沉进井里,和那些青瓷罐一起,沉在黑暗的、冰凉的水底。等很多年以后,也许有人会捞起来,看见这些字;也许永远没人捞,就这么沉下去,沉成石头里的石头。
她想着,手下没停。
刻完了。
二十八个字,比铁上的工整些。她吹净石粉,对着灯看。青石上的字泛着淡淡的青光,像刻在水里。
她放下青石。
拿起那块古木。
木头最软,刻起来最省力。可她握着刀,迟迟没有落下去。
古木是老槐树的断枝。
那棵老槐树,她在永巷住了七年,看了七年。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地站在那儿。有一年被雷劈断了一根大枝,她以为它会死,可第二年春天,断口旁边又抽出新芽。
此刻这块木头,就是从断口下方锯下来的。
她抚着木纹。
木纹一圈一圈,细密,清晰。最外面那一圈,是今年新长的,浅浅的,窄窄的,还没长全,就被锯下来了。
她想起昙无。
五台山,大雪,禅房。
那人会把这块古木收起来,也许供在佛前,也许藏在贴身处。他是僧人,不杀生,不妄语,可他要替人核背最重的担子——读人心,知善恶,测祸福。
人心是最难读的。
她读过。
读到后来,连亲弟弟都读成了陌路。
她落刀。
木屑细细的,卷卷的,带着槐木特有的清苦气。那气味飘进鼻子里,让她想起每年五月,槐花开时,满院子都是甜的。弟弟小时候最喜欢那甜味,总缠着她摘槐花,摘下来就生吃,吃得满嘴都是。
她刻着刻着,眼眶忽然一热。
没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她继续刻。
刻完最后一个字,她把刀放下。
三块东西,并排摆在案上。
玄铁,乌沉沉的,刻痕泛着冷光。
青石,青灰灰的,刻痕像浸在水里。
古木,黄褐褐的,刻痕带着木纹的起伏。
她望着它们。
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墙角,打开那只木箱。
箱子里有三只小匣。素木,无漆,是她前几日亲手做的。匣盖上有三道浅浅的划痕——天、地、人。她用指甲一笔一画刻的,刻得很深,指甲缝里现在还嵌着木屑。
她把三块东西分别放进三只匣里。
玄铁入天匣。
青石入地匣。
古木入人匣。
阖上匣盖。
三只小匣,并排放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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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司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公主,吃点东西吧。一整天了。”
慕容清没有回头。
“放下吧。”
赵司药把粥放在门边的小几上,走近两步,看见案上那三只小匣,愣了一下。
“公主,这是……”
“铁律。”慕容清说,“刻好了。”
赵司药望着那三只小匣,不敢伸手去碰。
“老奴……老奴去送?”
慕容清转过身。
看着她。
“你送。”
赵司药跪下。
“公主吩咐。”
慕容清走到她面前,蹲下。
平视着她的眼睛。
“三只匣,三个地方。玄铁送建康王元茂,青石送成都支仲明,古木送五台山昙无。”
赵司药点头。
“老奴省得。”
慕容清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今年三十七了。”
赵司药一愣。
“是。”
“跟了我七年。”
“是。”
“这七年,你替我跑过多少趟腿,送过多少封信,你自己记得吗?”
赵司药想了想。
“不记得了。”
慕容清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粗糙,满是老茧,指节粗大,是干粗活的手。可就是这双手,替她织过网,送过信,熬过药,守过夜。
“送完这三只匣,你不必回来。”
赵司药浑身一颤。
“公主——”
“听我说完。”
慕容清握着她的手,没松。
“你可以去襄阳,去江陵,去建康,哪里都行。带上这些年攒下的银钱,找个清净处,置几亩地,安生过日子。”
赵司药低着头。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老奴七岁入宫,三十岁出宫。这世上,老奴没有家。”
慕容清没有说话。
赵司药抬起头。
“公主在哪,老奴的家就在哪。”
慕容清望着她。
那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不忍,有犹豫,还有一种赵司药看不懂的东西。
很久。
她松开手。
站起身。
“随你。”
赵司药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闷闷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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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五。
天没亮,赵司药就起来了。
她把三只小匣用油布包好,贴身系在腰间。外面又裹了一层旧衣裳,捆得结结实实。
慕容清站在洞口,望着她。
“路上小心。”
赵司药点头。
“老奴省得。”
她跪下,磕了三个头。
起身。
转身。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公主,那盆忍冬,老奴给它浇过水了。”
慕容清点点头。
赵司药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去。
消失在松林里。
慕容清立在洞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很久。
然后,她走回洞内。
坐在石台上。
望着那盆忍冬。
忍冬的枝桠上,那粒米粒大的芽苞还是青灰色的,缩得紧紧的。可仔细看,那青灰色里透出一点点绿,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硬硬的,凉凉的。
可她知道,那硬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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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九。
赵司药到了建康。
她没敢直接去找王元茂,先在城外找了个小店住下。第二天一早,她扮作卖柴的村妇,挑着一担干柴进城。
柴担底下,藏着那只小匣。
观星台在城北,偏僻,清静。她绕了两圈,确认没人盯梢,才走到台下的柴门前。
敲了三下。
停一息。
又敲两下。
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门内,正是王韶之。
他看着赵司药,愣了一下。
“你是……”
赵司药压低声音:
“从长安来。求见王先生。”
王韶之脸色一变,侧身让她进去。
王元茂正在楼上。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赵司药跪下。
“民妇奉公主之命,送东西来。”
她从怀里掏出那只小匣,双手呈上。
王元茂接过。
那匣素木,无漆,匣盖上有三道浅浅的划痕。他认出其中一道——那是“天”字的古写。
他的手微微颤抖。
挥手让王韶之退下。
王韶之退到楼梯口,站着,没下去。
王元茂解开油布,打开匣盖。
匣中只有一块玄铁。
乌沉沉的。
他翻过来。
背面刻着二十八个字:
“天观星象,察时序,知兴替。然星不可及于地,不可入于心。守汝一隅,勿窥全豹。合则生,独则死。凡图兼并者,天下共逐之。”
他看完。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玄铁放回匣中,阖上匣盖。
走到窗前。
望着北方。
那里,是长安方向。
那里,有他从未见过、却用一生追随的那个人。
他忽然跪下。
朝着北方。
磕了三个头。
王韶之在楼梯口看着,不敢出声。
王元茂站起身。
转身,看着赵司药。
“请转告公主——王某谨遵铁律。天核守天,终此一生,不敢越界。”
赵司药点头。
“民妇记下了。”
她退出楼外,挑起那担干柴,消失在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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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
赵司药到了成都。
她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支仲明——那人虽是地核之主,却不像王元茂那样隐在深楼。他在城南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坐堂问诊,兼卖药材。
赵司药扮作求医的老妇,进了药铺。
支仲明正在给人把脉。他看了赵司药一眼,没说话。
等病人走了,他才开口:
“这位大嫂,哪里不舒服?”
赵司药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从长安来。求见支先生。”
支仲明脸色不变,只是点点头。
“后院说话。”
后院有一口井,井栏是青石的,磨得光滑。井旁种着几株药草,都枯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梗。
支仲明站在井边,望着赵司药。
赵司药从怀里掏出那只小匣,双手呈上。
支仲明接过。
那匣素木,无漆,匣盖上有三道划痕。他认出其中一道——那是“地”字的古写。
他打开。
匣中只有一块青石。
青灰色的,质地细密。
他翻过来。
背面刻着二十八个字:
“地察物候,知丰歉,晓疾疫。然地不载天,不载人。守汝一隅,勿窥全豹。合则生,独则死。凡图兼并者,天下共逐之。”
他看完。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青石放回匣中,阖上匣盖。
蹲下身。
从井栏内侧摸出一块活砖。
砖后是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放着几只青瓷罐。
他把那只小匣放进去。
砖复位。
站起身。
望着赵司药。
“请转告公主——支某谨遵铁律。地核守地,终此一生,不敢越界。”
赵司药点头。
“民妇记下了。”
她退出后院,消失在巷子里。
支仲明立在井边。
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是长安方向。
那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人。
他轻声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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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九。
五台山。
大雪封山已经七天了。
赵司药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里。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喘半天。她已经在山里转了三天,问了七八个僧人,才找到昙无的禅房。
那禅房在山的背面,偏僻,简陋。四面透风,屋顶压着厚厚的草帘子。
赵司药站在门外,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年轻的脸露出来,是净心。
他看着赵司药,愣了一下。
“你是……”
“从长安来。求见昙无师父。”
净心的脸色变了。
他让赵司药进来。
禅房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细细的,一跳一跳。墙角铺着一堆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人。
昙无。
赵司药走近两步,看清了他的脸。
那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血丝。左手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的血迹——小指的位置,空空荡荡。
赵司药倒吸一口凉气。
昙无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
那眼睛浑浊,可看见赵司药的一刹那,忽然亮了一下。
“是……长安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赵司药跪下。
“民妇奉公主之命,送东西来。”
她从怀里掏出那只小匣,双手呈上。
净心接过,递到昙无手边。
昙无伸出手。
那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暴起,抖得厉害。
他打开匣盖。
匣中只有一块古木。
黄褐褐的,木纹细密。
他翻过来。
背面刻着二十八个字:
“人读心脉,知善恶,测祸福。然心不载星,不载物。守汝一隅,勿窥全豹。合则生,独则死。凡图兼并者,天下共逐之。”
他看完。
把那块古木贴在额头上。
很久。
然后,他放下古木,望着赵司药。
“请转告公主——昙无谨遵铁律。人核守人,终此一生,不敢越界。”
赵司药点头。
“民妇记下了。”
她站起身,要走。
昙无忽然叫住她。
“等等。”
赵司药回头。
昙无望着她。
“公主……还好吗?”
赵司药愣了一下。
“好。公主好着呢。”
昙无点点头。
阖上眼。
赵司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禅房。
净心追出来,塞给她几张干饼。
“路上吃。”
赵司药接过,道了谢。
走进风雪里。
---
十一月廿三。
赵司药回到终南山。
她走了一个多月,瘦了一圈,脸上冻出好几道口子。可那三只小匣,她亲手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她跪在慕容清面前,一一禀报。
慕容清听着。
听到王元茂跪拜时,她点点头。
听到支仲明沉井时,她点点头。
听到昙无断指时,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伤得重吗?”
赵司药低下头。
“重。小指没了。人躺在床上,动不了。”
慕容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山。
山已经白了,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她望着那些雪。
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昙无,你问的,也是我问过的。”
赵司药愣住了。
“公主?”
慕容清没有回头。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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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雪一场接一场。
慕容清很少出洞,每天只是坐在火堆旁,翻看那卷《玉简释义》的抄本。翻完了,就望着那盆忍冬发呆。
忍冬的枝桠上,那粒芽苞还是老样子。青灰色的,缩得紧紧的。可仔细看,那青灰色里透出的绿,比秋天时多了一点。
赵司药每天出去挖野菜,捡柴火,偶尔下山换点盐和粮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也没饿着。
腊月廿三,小年。
赵司药用攒下的白面包了一顿饺子。馅是野菜掺了点腊肉末,没什么油水,但好歹是个年味儿。
慕容清吃了七八个,放下筷子。
赵司药收拾碗筷时,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
“不知道凤皇今儿个吃什么。”
赵司药手一顿。
她知道,公主又想起弟弟了。
可她不敢接话。
只能装作没听见,低头洗碗。
---
建元二十年正月初一。
元日。
赵司药起了个大早,用剩下的那点白面又包了一顿饺子。这回馅里连腊肉末都没了,纯野菜,寡淡得很。
慕容清照样吃了七八个。
吃完,她站在洞口,望着远处的山。
赵司药凑过去。
“公主,看啥呢?”
慕容清没有回头。
“看山。”
“山有啥好看的?”
慕容清沉默了一息。
“小时候在邺城,每到过年,父王就领着我们登高望远。说站在高处,能看见一年的运气。”
赵司药听着。
慕容清继续说:
“那时凤皇小,登不上城墙,父王就把他扛在肩上。他高兴得直拍手,说‘阿姊,我看见邺城了!我看见邺城了!’”
她顿了顿。
“其实他什么也没看见。他看见的,只是父王的头顶。”
赵司药想笑,又笑不出来。
慕容清望着山。
“后来到了长安,每到过年,阿房宫里也登高。可凤皇不登了。他说,登高有什么用,看得再远,也回不去。”
她不再说话。
只是望着山。
山的那边,是长安方向。
---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夜里,月亮很圆。
慕容清坐在洞口,望着那月亮。
赵司药坐在她旁边。
“公主,听说长安城里今儿个有灯会,可热闹了。”
慕容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那年上元节,凤皇七岁。我领着他去看灯。满街都是人,他个子小,什么也看不见。我就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我脖子上。他高兴得直拍手,说‘阿姊,那个灯会转!阿姊,那个灯是兔子!’”
赵司药听着。
“那天晚上,他骑着我走过了整条街。回去以后,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他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跟我说那些灯。”
她望着月亮。
“后来,他再也没看过灯。”
赵司药忍不住问:
“为什么?”
慕容清沉默了很久。
“因为看灯的时候,他是开心的。可他不想开心。”
赵司药不懂。
慕容清没有解释。
只是望着那轮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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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
山里的雪化了大半。
赵司药在坡地上挖野菜,忽然看见慕容清走出来,走到那盆忍冬前,蹲下。
她凑过去。
忍冬的枝桠上,那粒芽苞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缝里露出一点点嫩绿,只有针尖大,可清清楚楚的,是绿的。
“公主!发了!”
慕容清点点头。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一点绿。
很轻。
像怕碰坏了。
“等它全发了,就是春天了。”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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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
净心又来了。
这回他瘦得更厉害,脸色蜡黄,眼眶深陷。他跪在洞口,磕了三个头。
“婆婆,师父……师父让我来传一句话。”
慕容清看着他。
“说。”
净心抬起头。
“师父说:铁律收到了。人核从此守人,不问天,不问地。可师父还想问一句——若有一日,人核也需断臂求生,断是不断?”
慕容清望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回去告诉你师父——合则生,独则死。人核若独,断臂可生;人核若兼,全身亦死。”
净心愣了愣。
“婆婆,这……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清没有答。
她只是望着洞口的天。
净心跪着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说话,只好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
赵司药追上去,塞给他几张干饼。
“路上吃。”
净心接过,道了谢,消失在松林里。
赵司药回到洞口,见慕容清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不敢打扰,悄悄蹲在一旁。
过了很久,慕容清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我断过。断的是亲弟弟。”
---
三月廿五。
又下了一场春雨。
忍冬的芽苞彻底裂开了。两片嫩嫩的叶子从里面抽出来,小小的,嫩绿嫩绿的,在雨里摇着。
慕容清站在那两片叶子前。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洞内。
从石台下面,取出那卷《玉简释义》的抄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小字:
“建元十二年冬,译至此,忽闻院外有童声呼姊。推窗视之,无人。唯雪落纷纷。”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书。
从怀里掏出那二十封退回的信。
一封一封,摆在面前。
她看着那些信。
很久。
然后,她拿起第一封,拆开。
抽出信纸。
展开。
那是建元十二年写给弟弟的第一封信。信里问他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人欺负他。
她看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叠好,放回去。
第二封。
第三封。
第四封。
……
第十九封。
第二十封。
最后一封,是建元十九年九月写的。那时弟弟刚称帝不久,她在信里劝他放下屠刀。
信封上多了四个字:
“妇人之仁。”
是弟弟的笔迹。
她看着那四个字。
很久。
然后,她把所有信叠好,用布包起来,塞回怀里。
贴着心口。
——
门外,赵司药的声音响起:
“公主,粥好了。”
慕容清睁开眼。
“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出洞外。
阳光暖暖的,照在她身上。
她端起那碗粥,慢慢喝着。
喝着喝着,忽然问:
“赵司药。”
“在。”
“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难?”
赵司药想了想。
“老奴不知道。”
慕容清望着那株忍冬,望着那两片嫩叶。
“最难的是,知道自己做对了,却比做错了还疼。”
赵司药愣住了。
“公主……啥意思?”
慕容清没有答。
她只是望着那两片叶子。
很久。
---
四月初八。
慕容清忽然说想去山上走走。
赵司药陪着她,慢慢往山上走。走了一个时辰,到了那处山崖。
崖下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几株野生的忍冬。有一株已经开了花,小小的,黄黄的,在风里摇着。
慕容清站在崖边,望着那片缓坡。
很久。
然后,她指着坡上一处地方。
“那儿。”
赵司药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儿有一块大石头,青灰色的,半埋在土里。石头旁边,长着一株野生的忍冬,比别处都大些。
“那儿咋了?”
慕容清没有答。
只是望着那个地方。
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以后,我想埋在那儿。”
赵司药浑身一震。
“公主!”
慕容清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很平静。
“别怕。不是现在。是以后。”
赵司药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公主……公主不会……”
慕容清伸出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那手很瘦,骨节分明,却暖着。
“人总是要死的。我只是先选个地方。”
赵司药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慕容清收回手。
望着那株开花的忍冬。
“你看,那儿有株野生的。等洞口那株长大了,也移过来,和它挨着。两株忍冬,并排站着,像两姐妹。”
赵司药哭着说:“公主……”
慕容清笑了笑。
那笑很淡,却很真。
“傻话。走吧。”
她转过身,慢慢走下山。
走下山坡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株野生忍冬在风里轻轻摇着。
黄花点点。
像是点头。
她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
---
回到洞口,天已经快黑了。
慕容清坐在石台上,望着那株忍冬。那两片嫩叶在暮色里看不清了,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赵司药生了火,煮了粥。
端给她。
她接过来,慢慢喝着。
喝完了,把碗递给赵司药。
“赵司药。”
“在。”
“你记住那个地方。以后每年清明,去坐一坐就行。不要烧纸,不要哭。”
赵司药拼命点头。
慕容清望着洞外的天。
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她轻轻说:
“凤皇,阿姊选好地方了。那儿有忍冬,开黄花。等你……等你哪天路过,也能看见。”
没有人应答。
只有风声。
只有远处山涧的水声。
只有火堆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她阖上眼。
嘴角微微翘着。
——
四月初九。
天亮了。
阳光照进洞口,落在慕容清脸上。
她睁开眼睛。
坐起身。
走出洞外。
忍冬立在晨光里,那两片嫩叶比昨天又大了一点点。叶面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
她看着那两片叶子。
笑了。
“赵司药。”
“在。”
“今天吃什么?”
赵司药一愣,随即笑开了。
“老奴去挖野菜!荠菜正嫩呢!”
慕容清点点头。
“多挖些。咱们包荠菜饺子。”
赵司药高高兴兴地拿起小铲子,往坡上跑去。
慕容清站在洞口。
望着那株忍冬。
望着远处的山。
望着山那边,长安的方向。
阳光暖暖的。
风轻轻的。
春天,刚刚开始。
而她,还要在这春天里,再活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