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岁除。
长安城九门贴上了新桃符,宫苑各处也悬起苇索,挂了神荼郁垒的画像。驱傩的方相氏领着童子,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在殿阁间呼喝奔走,祛除旧岁的疠疫晦气。永巷深处亦能听见那遥远而模糊的“傩、傩”之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慕容清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卷《道德经》。竹简冰凉,上面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窗外偶尔有零星的雪霰落下,打在枯枝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某种东西在悄然腐烂。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盆忍冬上。彻底枯死的枝干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灰白,仿佛一触即碎。她看了很久,忽然起身,走到盆边,伸手轻轻一碰。
“咔嚓。”
很轻的一声。主干从中间断裂,上半截歪斜着倒在盆沿,断面是干涸的、毫无生机的木色。
死了。就是死了。
就像那五十万注定要死在淝水边的人。她的预见,她的推演,她的“七日观气”,不过是提前听到了那根早已被蛀空的巨木,在风中发出的、唯有她能听见的断裂前兆。
道德绝境。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烙在她的意识里。
“绝境”不是无路可走,而是每一条路,都通向更深的深渊。
第一条路:保持沉默,如她“七日推演”后所做的那样,将预言封存,任由历史沿着那条血色的轨迹碾过。代价:五十万条性命,将成为她良知上永远无法洗刷的罪孽。而她自己,将背负着“见死不救”的诅咒,在这囚笼中苟活,直到疯掉或死掉。
第二条路:尝试干预,用她三年织就的那张网,去撼动那看似不可逆转的洪流。但这又分出无数荆棘小径:
去向苻坚示警?直言南征必败?且不说苻坚是否会信一个深宫公主的“妖言”,即便信了半分,追查下来,她这三年的秘密,赵司药的网络,崔琰的藏身处,乃至可能还活着的冲儿的下落……所有一切,都将暴露在日光下,被碾得粉碎。这是用所有人的命,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苻坚或许会因此更谨慎,推迟南征?但以他的刚愎和焦虑,更大的可能是将预警视为动摇军心的奸细所为,杀戮更甚。
向王猛透露?那位“亚父”或许能懂,但他已是风中残烛,自身难保。他劝过了,失败了。再去加重他的绝望,又有何益?何况,王猛会如何看她?一个深谙星象地脉、窥探天机的妖异女子?他或许会为了保护他所效忠的王朝(哪怕它已走向歧路),先一步将她这个“祸源”清除。
通过赵司药的网络,在民间散播南征不祥的流言,动摇军心民心?这或许能延缓进程,但同样会招致苻融彻查。地动之事的追捕尚未停歇,再添此事,赵司药和那些姐妹必将暴露。用她们的命,去换那五十万陌生人中或许能活下来的一部分?这笔账,该怎么算?
动用玉简中更危险的秘法,强行干预地脉天象,制造更大的“天谴”以阻止南征?且不论她能否做到,就算做到了,那引发的灾难,会不会比淝水之战更惨烈?玉简警告过:“逆天改运,其殃反噬,烈于原灾。”
每一条小径的尽头,都是鲜血,都是牺牲,都是更深的罪孽。
慕容清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她捂住嘴,冲到屋角的铜盆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驱傩的鼓乐声似乎近了些,又似乎更远了。那些戴着面具的人,在驱逐过去一年的邪祟。可谁来驱逐她心中的邪祟?那因“知晓”而生的、日夜啃噬她的魔鬼?
“所为何事?所救何人?所伤何人?”
玉简第九篇的三问,此刻像三把铡刀,悬在她的头顶。
所为何事?——救五十万生灵?还是救自己良心的安宁?抑或是……为她那个疯狂的系统,寻求一次“验证”或“干预”的机会?
所救何人?——是那些她连姓名、相貌都不知道的,属于敌国的士兵?还是这个她并无归属感,甚至怀有亡国之恨的前秦王朝的元气?或者,仅仅是“人”这个抽象的概念?
所伤何人?——如果干预,会伤及赵司药、崔琰、那些信任她的宫女姐妹,甚至可能波及更多无辜。如果不干预,那五十万人必死无疑。
没有答案。或者说,每一个答案都是错的。
她挣扎着爬起来,重新坐回案前。烛火跳动,将她摇曳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跪地祈求,又像是一个蜷缩待毙的囚徒。
她从暗格中取出那卷封存不久的“七日推演”铜管,握在手中。铜管冰冷,沉重,像一块未曾雕琢的墓碑。
如果……如果她将这预言公之于众呢?不是向某个人,而是用一种无法追溯的方式,让它出现在闹市,出现在宫门,出现在所有该看到的人眼前。像一个真正的“天启”,一个来自虚无的警告。
她铺开纸,开始起草。
“告大秦军民:岁在鹑火,月旅析木。荧惑守南,岁星滞北。江淮地气淤塞,三军心志离析。若执意南征,必败于淝水之阳,伏尸五十万,流血漂杵。此非人祸,乃气数之尽。速止干戈,或可保全……”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或可保全”?保全什么?保全这五十万人的性命,然后呢?苻坚的威望扫地,前秦内部积蓄已久的矛盾总爆发,各族厮杀,天下再度大乱,可能死的就不止五十万了。而偏安江南的东晋,或许会趁机北伐,又是一场生灵涂炭。北方刚刚喘息未久的百姓,再陷兵燹。
她撕掉了这张纸。
再起一张。
“告晋公谢安、车骑将军谢玄:秦师虽众,实为散沙。其隙有三:氐鲜卑之怨,羌骑之疑,汉卒之涣。可于淝水西岸……”
她写不下去了。这是在教敌人如何更有效地杀戮自己的同胞(哪怕是敌国的同胞)。是在用五十万条性命,作为她向晋室递上的“投名状”?可然后呢?晋室就会感念她的“功劳”,放过慕容家?放过冲儿?历史从来不会如此仁慈。她只会从一个罪人,变成另一个更卑鄙的罪人。
纸又被撕碎。
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比密室里的温度更低,从骨髓深处渗出来。这是一种认知的寒冷: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每一条看似能救人的路,都缠绕着更毒的荆棘;每一个看似崇高的选择,背后都藏着肮脏的算计。
她想起小时候,父王给她讲过一个故事。有个人在山路上遇见猛虎,逃到悬崖边,抓住一根藤蔓悬在半空。抬头见虎在崖头咆哮,低头见崖底还有一只饿狼。藤蔓的根部,有两只老鼠在啃咬。此时,他看见崖壁上有一株野草莓,鲜红欲滴。他摘下来,放进嘴里,叹道:“真甜。”
当时的她不明白,问父王:“他都要死了,怎么还想着吃草莓?”
父王摸着她的头,眼神深远:“因为那是他在绝境中,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的‘生’的滋味。”
她现在就是那个悬在半空的人。猛虎(预知的浩劫)在上,饿狼(干预的后果)在下,藤蔓(她赖以维系的一切)正在被老鼠(时间)啃噬。而她,连一颗野草莓都找不到。
不,或许有。
那颗草莓,就是“不作为”。就是接受自己的无力,接受这五十万人的死亡是注定的“气数”,接受自己只是一个见证者而非拯救者。然后,在这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罪疚中,继续活下去,为了或许还能救的、具体的人——比如冲儿。
但这颗草莓,是苦的,是浸满了血的。
她伏在案上,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眼泪。眼睛干涩得发痛,像是所有的水分都已在过去的七日推演中蒸干。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隐约传来爆竹声,噼啪作响,宣告旧岁已除,新岁来临。
新的一年。太元九年。也是淝水之战的那一年。
时间,不会因任何人的绝境而停留半步。
慕容清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像是所有的情绪、挣扎、痛苦,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精致的、苍白的壳。
她取出一张全新的、最坚韧的楮皮纸。没有再写任何具体的预言或警告。她只是用极其工整,却毫无生气的笔迹,抄录下《道德经》第五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写罢,她将这张纸,连同那卷记录着详细推演的铜管,一起放入一个更大的铁函中。铁函内壁衬着防潮的油布和石灰。然后,她取出最后一块蜂蜡——那是赵司药能弄到的、最纯净的蜜蜡,本用于调制上等香丸。
她将铁函置于烛火上,看着蜂蜡慢慢融化,滴落在函盖的缝隙处,一层,又一层,直至将整个铁函密封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整体。
蜡液滚烫,偶尔溅到手上,留下一个红点,她也毫无知觉。
封缄完成。
她捧着这沉甸甸的铁函,像捧着一个世界的棺材。然后,她走向卧榻,掀开青砖,下到密室。她没有将铁函放入那个已经装满秘密的暗格,而是走到密室最深处,那里有一块地面微微凹陷。
她蹲下身,用准备好的小铲,开始挖掘。土质坚硬,她挖得很慢,很吃力。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混合着之前咳血留下的暗红。她机械地挖着,直到挖出一个两只见方、深约三尺的土坑。
她将铁函轻轻放入坑底。
然后,一捧土,又一捧土,将它掩埋,压实。最后,将那块凹陷的青砖重新盖回去,覆上浮土,踩实。做完这一切,她从角落里取出一个盛满清水的铜盆——这是她平日用于净手的。
她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水中,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清洗。洗去泥土,洗去血污,洗去蜡渍。直到双手皮肤发白起皱,仿佛这样就能洗去什么似的。
水波微漾,映出她模糊的面容,和那双深不见底、却已燃尽一切的眼睛。
她看着水中的倒影,轻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历史啊……”
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后半句:
“……请审判我的沉默。”
水中的影子破碎了。
她端起铜盆,将里面浑浊的水,缓缓地、一滴不剩地,泼洒在那盆彻底枯死的忍冬残骸上。
水渗入干裂的泥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那五十万人的生死,那撕心裂肺的道德绝境,那七日七夜的煎熬与推演,都随着这盆污水,被一起埋葬在了九地之下。
只剩下沉默。
无边无际的、震耳欲聋的沉默。
以及,在沉默深处,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仍在微弱跳动的心,最后一次,为自己即将背负的永恒罪孽,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凄厉的哀鸣。
然后,归于死寂。
窗外,新岁的第一缕天光,惨白地,爬上了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