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一,雨水。
节气应至而未至,长安城外的冻土依旧硬得像铁板,渭水冰面也未有丝毫开解的意思。但宫墙内某些角落,已有了一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松动——像冰层下第一股暗流,悄无声息地改了方向。
这松动始于坊间一首新起的童谣。
起初只是在西市边上的醴泉坊传唱,三五个总角小儿,跳着格子,拍着手,口齿不清地咿呀:
“金杵杵,银杵杵,杵杵敲破瓮中鼓。
瓮中鼓,闷声吼,吓得鲤鱼跳墙走。
墙要走,水要流,流到淮南不回头。
不回头,撞了头,百万纸钱顺水丢……”
词句俚俗,调子简单,孩子们唱得欢快,大人们听了,初时只当是又一首没头没尾的疯话。长安城里,这类莫名其妙的童谣时而有之,多是哪家落魄文人或无聊闲汉编来排遣的,过几日也就忘了。
可这回,有些不一样。
先是醴泉坊,接着毗邻的布政坊、颂政坊,不过三五日,这童谣便像春日里无声滋长的苔藓,顺着坊墙、街角、水井边,悄然蔓延开去。孩子唱,那些在门洞里晒太阳、补着破鱼网的老叟,也跟着咂摸,浑浊的眼珠里,偶尔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百万纸钱顺水丢……”一个老皮匠停下手中的锤子,侧耳听着巷口孩子们的拍手声,喃喃重复了一句,摇摇头,又重重砸下锤子,“不太平,不太平哟。”
这话被来取靴子的主顾听见了。主顾是个往来江淮的药材贩子,前几日刚从寿春一带回来,闻言便凑近了,压低声音:“老丈也听说了?淮上那边,去秋雨水多得邪乎,冬里又奇寒,好几处河堤都冻裂了口子,开春要是再下雨,怕是要出大事。这童谣……有点意思。”
老皮匠嘿然一笑,露出残缺的黄牙:“童谣嘛,瞎唱。不过……‘瓮中鼓,闷声吼’,这瓮,你说像不像咱这长安城?鼓呢?”
药材贩子脸色微变,左右看看,丢下几文钱,拎着靴子匆匆走了。
类似的对话,在茶馆酒肆的角落,在赁驴马的脚店后院,在浆洗衣物的河埠头,如同水底冒起的小泡,这里一个,那里一个,不起眼,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童谣也悄然变了些词句。传到东市附近的光禄坊时,变成了:
“金杵敲破瓮,淮水不载舟。
舟上铁衣郎,梦醒觅归途。
归途在何处?八公山下骨。”
更直白,也更森然。
永巷深处,慕容清静静地听着赵司药低声禀报这些市井间的涟漪。
她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卷《淮南子》,目光落在“积于柔则刚,积于弱则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这几行字上,半晌没有翻页。
“现在传到第几个坊了?”她问,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
“东南西北四城,大小七十余坊,约莫已传遍三成。”赵司药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宫里……也开始有了。掖庭那边几个浣衣的小宫女,今早一边捶打衣物,一边小声哼那调子,被掌事的嬷嬷听见,罚跪了半个时辰。”
慕容清指尖在竹简上轻轻划过:“官府呢?有何动静?”
“京兆尹衙门派了几个书吏,在东西两市暗访,抄录了几份童谣词句。听说呈报上去了,但上头……似乎没太当回事。只说‘荒诞不经,禁绝即可’,并未深究来源。”赵司药顿了顿,“不过,金吾卫巡街的时辰,比往日密了些。”
“王猛丞相府,有何反应?”
“王府近日闭门谢客,听闻王相旧疾复发,咳得厉害。他府中采买药材的仆役说,相爷夜里睡不安稳,常唤人掌灯,对着一幅舆图,一看就是半宿。”
慕容清沉默了。窗外的光透过窗纸,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整个人瘦得厉害,裹在厚重的旧裘里,仍显得空荡荡的,唯有那双眼睛,黑得沉静,也冷得惊人。
那首童谣,出自她手。
不,不能完全算她所“作”。那是她将“七日推演”中看到的那些破碎意象——封闭的瓮(长安)、沉闷的鼓(战意)、跳走的鱼(生机)、南流的淮水、八公山的白骨——用最俚俗、最易上口的语言编织起来,夹杂进一些从古谶纬书中化用来的、模棱两可的“预言”句式。然后,通过赵司药早已安排好的、几个绝对可靠又毫不起眼的“种子”——一个常年在西市说书兼卖解酒汤的孤老头,一个丈夫死在征蜀军中、靠给人缝补为生的寡妇,一个因偷吃祭品被逐出寺庙、混迹于乞儿中的小沙弥——在恰当的时机、恰当的地点,“偶然”地哼唱或念叨出来。
像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几颗极小的石子。涟漪能荡开多远,她不知道。是否能真的改变什么,她更不抱希望。
这只是一次尝试。一次极其微小的、间接的、近乎自欺欺人的干预。是她在那令人窒息的道德绝境中,为自己寻到的、唯一不暴露自身、不牵连他人、又能稍稍缓解那份“见死不救”的剜心之痛的方式。
像一个被囚禁在暗室中的人,明知外面洪水滔天,却只能在墙壁上,用指甲划下无人能懂的、警示的记号。
她知道这很可笑,很无力。童谣撼动不了苻坚南征的决心,改变不了前秦大军内部盘根错节的矛盾,更无法让那五十万人免于淝水河畔的劫难。
但,这是她在“全知”的重压下,在“无能为力”的深渊边,所能做出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动作”。
至少,她“做”了点什么。哪怕这点动作,轻如鸿毛。
“赵姑姑,”她忽然开口,目光从竹简上移开,看向赵司药,“你说,我是不是很虚伪?一边预见了大难,一边却只敢用这种……隔靴搔痒的方式,聊以自慰?”
赵司药怔了怔,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却透着疲惫的眼睛,心头一阵酸涩。她想起这几个月来慕容清迅速衰败下去的身体,想起她咳出的血丝,想起她眼中越来越浓的、仿佛与这尘世隔了一层琉璃的冷漠。
“公主,”赵司药的声音有些哑,“您已经……做了能做的全部。这世道,这宫墙,这天下大势……不是一个人能扭转的。便是诸葛武侯再世,怕也……”
“武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慕容清淡淡打断她,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终究没有成功,“而我,是知其不可为……便不为。只弄些影子一样的东西,骗骗自己罢了。”
她不再看赵司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檐下冰凌融化了些许,水滴断断续续落下,在石阶上砸出小小的、深浅不一的湿痕。
“继续留意吧。”她说,“不必刻意推动,也不必阻止。且看这涟漪……最终能到哪里。”
赵司药默默点头,退了出去。
室内恢复了寂静。慕容清放下书卷,走到墙角那盆忍冬前。枯死的枝干依旧保持着那日断裂时的姿态,了无生气。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断口旁一处干瘪的芽苞——那是去年秋天留下的,本应在今春萌发,如今却永远地凝固在了死亡的前一刻。
她的指尖传来粗糙冰冷的触感。
忽然,一阵猛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她迅速用手帕捂住嘴,背脊弯成一道紧绷的弓,咳得浑身颤抖。这一次,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震碎。喉头腥甜翻涌,她强行吞咽,却仍有温热的液体冲破阻拦,浸透了手帕。
她缓缓拿开手帕,雪白的绢面上,赫然是一小滩暗红色的、粘稠的血。
不是血丝,是血。
她盯着那血迹,看了片刻,眼神空洞。然后,她慢慢走到火盆边——盆中还有昨夜留下的些许炭灰余温。她将染血的手帕,轻轻丢了进去。
绢帕落在灰上,起初只是冒起一丝极淡的青烟,很快,边缘卷曲、焦黑,那暗红的血迹在高温下迅速变深、发黑,最终和绢帕本身一起,化作一小撮丑陋的、混合着灰白的余烬。
火盆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也彻底熄灭了。
慕容清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小撮灰烬,看了很久。
外面,不知哪个角落,又隐约传来了那童谣的调子,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余几个模糊的音节,散落在早春凛冽的空气里。
像叹息。
也像,某种无人聆听的、微弱的哀悼。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火盆,也不再看那枯死的忍冬。走到案前,重新拿起那卷《淮南子》,就着窗外越来越暗淡的天光,一字一字,继续往下读。
仿佛那市井间正在悄然扩散的涟漪,那手帕上咳出的鲜血,那火盆中化为灰烬的过去,都与她再无干系。
只有那挺得笔直却单薄如纸的脊背,和那低垂的、浓密睫毛下,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的漆黑瞳孔,泄露了一丝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涟漪还在扩散。
而投下石子的人,已经将自己,深深地、深深地,沉入了寂静的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