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雾还未散尽,杨延昭就出了东堡的门。晨风带着湿气扑在脸上,吹得他额前几缕乱发微微颤动。他没穿铠甲,也没带兵器,只披了件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束了根麻绳,打了个死结,像是临时凑上的。脚上的靴子沾着夜露和泥,走起路来有点沉,每踏一步,鞋底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踩碎了昨夜未干的霜。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石阶上覆着青苔,湿滑难行。两旁是枯黄的灌木,枝叶间还挂着露水。远处的村庄藏在低洼处,被薄雾裹着,静得听不见鸡鸣。只有几声狗叫从村尾传来,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喉咙。
几个孩子蹲在井台边喝水,用一只豁口的陶碗轮流舀水。他们衣衫褴褛,脸上沾着灰土,脚趾从破鞋里钻出来。看见他走近,一个稍大的男孩抬起头,眼神警惕,又迅速低下头去,仿佛怕多看一眼就会惹祸。
杨延昭站在井边,从怀里掏出个旧水囊,皮面裂了缝,用麻线缝补过。他装作打水的样子,弯腰去拎那口铁链辘轳。铁链锈得厉害,拉起来“嘎吱”作响,桶底漏水,只打上来半桶浑水。他把水倒进囊里,动作缓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开口。
终于,一个老农拄着锄头走过,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满是蚊虫咬出的红点。杨延昭递过水囊:“老人家,能借点水润润喉?”
老农没说话,接过水囊喝了一口,递回来时手有些抖。杨延昭顺势问:“今年雨水怎么样?”
老农摇摇头,声音沙哑:“春旱得厉害,地都裂了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去年西夏人来过一趟,田烧了,仓房也塌了,种子都没剩下。如今连草根都快挖光了。”
旁边一个女人蹲在墙角补网,头也不抬地接话:“我家男人去修关墙,摔断了腿,现在躺在炕上动不了。孩子饿得直哭,只能挖些野菜熬汤,连油星都没有。”
杨延昭点点头,目光扫过村中几户人家。土墙塌了半边,屋顶漏着天光,院子里堆着些破陶罐和烂柴。灶台冷冰冰的,没生火,连炊烟都没有。他低声问:“官府有没有发赈粮?粮价呢?”
“没消息。”老农苦笑,“听说上面拨了银子,可到不了我们手里。层层克扣,到了乡里只剩一把灰。”
正说着,一个跛脚的男人从土路上走来,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步子一高一低,走得吃力。他看见井边聚着人,便停下脚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延昭身上。
那人忽然开口:“你不是本地人吧?口音不像。”
杨延昭笑了笑,眼角浮起细纹:“我是路过这边找儿子的。听说他在军中当差,不知是死是活。”
跛脚男人眼神软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放下锄头,拍了拍身上的土:“那你跟我回家坐会儿吧。我叫刘凯,刚才听你说的话,是个实在人。”
杨延昭没推辞,跟着他进了村。刘凯家的房子半边墙塌了,用草席和木棍撑着,风一吹就哗啦响。院子里堆着些破陶罐,灶台冷冰冰的,没生火。屋里传出一阵咳嗽声,是个老人,断断续续,像是肺里积了沙。
刘凯掀开帘子说:“娘,有客人。”又对屋里小孩说:“去倒碗水来。”
小孩约莫七八岁,穿着一件大人的旧袄,袖子拖到手背。他端来一碗浑水,水面漂着细小的尘屑。杨延昭接过,仰头喝了半碗,涩味在舌尖蔓延。他看着这户人家,墙角堆着空粮袋,柜子敞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一张破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发黑的草席,老人蜷在角落,盖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被子。
刘凯坐在小凳上,搓着手说:“本来种了三亩粟米,去年秋收前半个月,西夏骑兵冲进来,马蹄踏烂了庄稼,还抢走了存粮。我们连下一年的种子都凑不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现在想种点荞麦,可市面上谷种贵得很,一升要三十文。我家拿不出钱。牛也饿死了,犁不动地。”
杨延昭问:“村里还有多少户和你一样?”
“不止我家。”刘凯声音沉下去,“王家儿子累死在工地上,抬回来时脸都青了;李家女儿卖给外地换两斗米,走那天哭得撕心裂肺;赵家兄弟跑了两个,说是去投军,再没回来。大家都不敢大声说话,怕惹祸上身。”
这时,其他村民也陆续围了过来。有人蹲在门口,有人站在院外张望。一个汉子抹了把脸说:“我家田被征去修堡垒,说是防敌,可地没人种,赋税照收。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干饭。”
一个老太太拉着孙子的手,眼窝深陷:“娃三个月没吃过面了,天天喝稀汤,瘦得皮包骨。前天夜里发烧,连块姜都找不着。”
屋子里一片沉默。杨延昭一直听着,手指紧紧捏着膝盖,指节发白,像要掐进肉里。他没有打断任何人,也没有解释什么。他知道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压在心里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而稳:“你们不怕我说出去?”
刘凯苦笑:“你能去哪说?官老爷不会听,将军们忙着打仗,谁管我们种不种得出粮食?只要能说出来,心里就好受点。”
杨延昭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走了几步。他走到灶台边,伸手摸了摸灶底那块松动的砖。砖缝里积着灰,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他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不大,却鼓鼓囊囊。他把布袋塞进砖缝深处,又把砖推回去,拍了拍灰,动作轻得像在掩埋一段秘密。
他对刘凯说:“明天你把这块砖撬开看看。别告诉别人是谁放的。拿那些钱去买种子,春耕不能耽误。”
刘凯愣住,嘴唇抖了抖:“你……你哪来的钱?”
“一个当兵的父亲攒下的。”杨延昭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这个村。但我记得一句话:仗打赢了,百姓却饿死了,那这仗打得有什么意思?”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脚步沉稳,没有迟疑。刘凯追出来,声音发颤:“你叫什么名字?我总得知道恩人是谁!”
“不用知道。”
“那你还会来吗?”
“我不知道。”
杨延昭走出院子,脚步没停。身后传来刘凯的声音:“我会买种子的!我一定把地种上!”
他没回头,只抬手挥了一下,像是拂去肩上的尘。
太阳已经升高,土路被晒出一层浮尘,踩上去留下浅浅的印子。杨延昭走在通往隘口的路上,风吹起他的衣角,像一面褪色的旗。远处烽燧站着哨兵,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荒坡上,孤寂而沉默。
他想起昨夜焦赞和孟良布置防线的情形。石头垒高了,滚木架好了,弓手藏在岩台后,铜铃挂在风口。那些都是防敌人的办法。可如果百姓连地都种不了,房子都住不成,就算守住关口又如何?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村庄。几缕炊烟冒起来,有人在院里翻土,有人牵着牛往田里走。虽然破败,但有了动静。那是一种活着的痕迹,比任何捷报都更真实。
他把手按在腰带上,那里本该挂着刀。现在空着,但他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前方山路拐弯处,有几匹马在吃草。马背上没人,鞍具歪斜,缰绳拖在地上。杨延昭皱眉,朝那边走去。他离得越近,看得越清——那些马是军马,但不像是自己队伍里的。马鞍上有刮痕,像是被荆棘划破的;缰绳磨损严重,打了结,显然是长途奔袭后的样子。
他蹲下身,查看马蹄印。泥土松软,印子很深,方向是从北岭过来的。他顺着痕迹往前看,发现草丛中有被踩倒的痕迹,通向一条隐蔽的小径,几乎被杂草掩住。
他站起来,顺着小径往前走。风突然停了,林子里安静得可怕。他听见前面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但确实存在——像是刀鞘碰到了石头。
他放慢脚步,一只手搭在腰带原来挂刀的位置。眼睛盯着前方树影之间的空隙,呼吸变得极轻。
一个人影从林子里走出来,穿着皮甲,手里握着弯刀。刀刃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寒光。那人看到杨延昭,也停下,眉头紧锁,目光如鹰。
两人隔着十步远,互相看着。空气凝滞,连树叶都不动。
杨延昭没动,也没说话。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粗哑:“你是谁?”
杨延昭缓缓抬头,目光如铁:“你先告诉我,你们的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