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着绑着王家主尸体的竹竿往回走时,雾比在落马坡时更沉了。
彭镇走在右边,左肩扛着竹竿的一头,粗糙的老山藤硌得肩头发疼。
竹竿中间的尸体直挺挺的,裹着的白布被雾打湿,贴在尸身上,勾勒出僵硬的轮廓。
他不敢多看,眼睛只盯着脚下的泥路,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刚才在坡上看到的土匪刀鞘还在脑子里晃,万一遇上没走远的劫匪,他和爹加上一具凶尸,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步子再稳点,”彭老实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他扛着竹竿的另一头,呼吸比来时粗重,“赶尸讲究‘肩平步稳’,你肩膀歪了,尸体晃得厉害,容易蹭掉符纸。”
彭镇赶紧调整姿势,把左肩往下压了压。竹竿不再晃得那么厉害,尸体上的白布也跟着稳了。他偷偷瞥了眼尸体的方向,额头上的定尸符还贴得很牢,黑驴蹄子也好好地压在胸口,心里松了口气。
怀里的桃木剑还带着点温意,不像在亭子里时那么烫,却像块暖玉似的,贴着胸口缓缓散着热气。
彭镇能感觉到,那股热气顺着血管往四肢走,刚才在坡上因紧张而发僵的手指,现在灵活了不少。
他想起眼前的金手指提示——“解锁‘尸气辨识’初级技能”,试着集中注意力去闻周围的味道,果然,除了雾水的湿意和泥土的腥气,还隐约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带着涩味的气息,像刚才在亭子里闻到的瘴气,只是淡了很多。
“这是‘尸气随形’,”彭老实像是看出了他的异样,头也不回地说,“凶尸的戾气重,就算贴了符,也会散出点尸气跟着走,你得学会分辨,要是气味变浓了,就说明符纸快失效了,得赶紧补。”
彭镇心里一动,原来爹早就知道怎么分辨尸气,只是没跟他说过。他想起穿越过来的这三个月,爹除了让他背《彭氏赶尸录》的片段,很少主动提赶尸的细节,现在看来,不是爹不教,是他自己一直抵触,没给爹机会。
“爹,你以前跟爷爷赶过尸吗?”彭镇忍不住问。
竹竿顿了一下,彭老实的声音低了些:“赶过几次,都是附近村子的普通尸体,像王家主这样的凶尸,我还是第一次碰。你爷爷当年遇到凶尸,都要提前三天画‘镇邪符’,还得用黑驴血泡符纸,比咱们现在讲究多了。”
“那爷爷的‘镇邪符’,册子上有画吗?”彭镇追问。他想起刚才在亭子里,桃木剑亮起来时,尸体的戾气明显散了不少,说不定爷爷的符纸,跟这把剑还有关联。
“册子最后几页有图样,就是霉斑太重,看不太清了,”彭老实叹了口气,“你爷爷走得急,好多手艺都没来得及教我,只留下这本册子和那把剑,说彭家的赶尸人,得靠自己悟。”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一条小溪边。溪水不宽,却比想象中深,水面飘着雾,看不清底下的石头。彭老实停下脚步,放下竹竿:“得把尸体扛过去,溪水凉,尸身泡了水,容易起尸斑,到时候更难处理。”
彭镇也放下竹竿,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他看着溪水,心里有点发怵——穿越前他就不太会水,现在背着具尸体,更是没底。
“你先脱鞋,”彭老实蹲下来,开始解草鞋的带子,“溪水最深处到膝盖,踩着石头走,我在前面探路,你跟在后面,尸体尽量举高点,别沾到水。”
彭镇依言脱了鞋,赤脚踩在岸边的石头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彭老实已经走进了溪水里,每走一步都用脚尖探探底下的石头,确认稳了再往前走。
“过来吧,”彭老实回头招手,“踩着我踩过的石头,别慌。”
彭镇深吸一口气,弯腰扛起竹竿的一头,跟着走进溪水里。溪水比想象中更凉,刚没过脚踝,就冻得他脚趾发麻。他紧紧盯着彭老实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手里的竹竿举得高高的,生怕尸体沾到水。
走到溪水中间时,脚下突然一滑,彭镇的身子往旁边歪了歪,竹竿也跟着晃了起来。尸体上的白布差点蹭到水面,他赶紧用手扶住竹竿,心里的慌劲儿又上来了——要是尸体真沾了水,万一尸变,他和爹在溪水里,根本没地方躲。
就在这时,怀里的桃木剑突然热了一下,那股热气顺着手臂传到手里,原本发僵的手指瞬间有了力气,稳稳地扶住了竹竿。彭镇愣了一下,再看眼前的金手指界面,多了一行小字:“‘桃木剑护主’效果触发,临时提升肢体稳定性,持续 10分钟。”
“小心点!”彭老实的声音传来,已经走到了对岸,正伸手想拉他,“脚底下有青苔,别踩滑了。”
“没事,爹,我能行。”彭镇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有了桃木剑的助力,他的脚步稳了不少,很快也走到了对岸。
两人把尸体放在岸边的草地上,彭老实赶紧检查尸身:“还好没沾到水,不然麻烦了。”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块干布,小心翼翼地擦着尸体衣角上的水珠。
“赶尸还有个规矩,叫‘昼歇夜行’,“白天阳气重,尸身容易散气,晚上阴气重,反而能稳住尸气。咱们今天得赶在天黑前找个‘尸棚’,不然夜里在山里走,更危险。”
“尸棚是什么?”彭镇好奇地问。他在爷爷的册子里看到过这个词,却没具体说是什么样子。
“就是赶尸人专用的歇脚棚子,一般建在山路旁边,都是用石头和茅草搭的,里面有石炕,能放尸体,”彭老实解释道,“你爷爷当年走老山路,就常去尸棚歇脚,说里面有赶尸人的‘气场’,尸身放在里面,不容易出问题。”
“那咱们今天要去的尸棚,离这儿远吗?”彭镇追问。
“不远,再走一个时辰就能到,”彭老实指了指前面的山路,“顺着这条路走,到前面的山坳口,就能看到尸棚的茅草顶了。”
两人吃完粑粑,又休息了一会儿,才重新扛起竹竿往山上走。这次彭镇走得更稳了,不仅肩膀不晃了,还能偶尔跟彭老实搭几句话,问些赶尸的细节。
“赶尸的时候,遇到活人怎么办?”彭镇想起刚才在溪水里的惊险,又想起爷爷册子里写的“避生人”,忍不住问。
“得绕着走,”彭老实说,“活人身上的阳气重,容易冲散尸气,要是遇到赶路的,就把尸体靠在路边的树上,用白布盖好,等活人走了再继续走。要是遇到村民,就说自己是走脚的货郎,别提赶尸的事——老百姓大多怕这个,说了容易惹麻烦。”
“那遇到野狗呢?”彭镇又问。他想起第一章里,赵老幺说过野狗喜欢偷尸体身上的东西,心里有点担心。
“野狗怕黑驴蹄子,也怕桃木剑,”彭老实笑了笑,“你爷爷当年遇到野狗,就把黑驴蹄子往地上一扔,野狗立马就跑了。你怀里的那把剑,是桃木做的,也能镇住野狗,以后遇到了,别慌,把剑亮出来就行。”
彭镇摸了摸怀里的桃木剑,心里更踏实了。他想起刚才在亭子里,这把剑不仅帮他压制了凶尸的戾气,还在溪水里救了他一命,看来爷爷留下的这把剑,确实不简单。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果然出现了一个山坳口。山坳口旁边,有一个用石头和茅草搭的棚子,棚子不大,却很结实,茅草顶铺得很整齐,一看就是常有人打理。
“到了,这就是尸棚,”彭老实停下脚步,放下竹竿,“咱们把尸体抬进去,先歇会儿,等天黑了再走。”
彭镇也放下竹竿,跟着彭老实把尸体抬进尸棚里。棚子里很干燥,中间有一个石炕,上面铺着一层干稻草。彭老实把尸体放在石炕上,又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定尸符,贴在尸体的背上:“夜里尸气容易散,多贴一张符,稳当点。”
彭镇看着石炕,心里有点好奇——这就是爷爷当年歇脚的地方,不知道他当年在这里,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又有没有想过,多年后,他的孙子会带着另一具尸体,在这里歇脚。
“你过来,”彭老实突然招手,“我教你怎么检查尸气,这是赶尸人的基本功,必须学会。”
彭镇赶紧走过去,站在石炕旁边。彭老实指着尸体的额头:“你看,定尸符的颜色要是变深了,就说明尸气在散,要是变浅了,就说明尸气在聚集,得赶紧补符。还有,你用手摸一下尸体的手腕,要是感觉发凉,就是正常的,要是感觉发烫,就说明要尸变了,得赶紧用桃木剑镇住。”
彭镇依言摸了摸尸体的手腕,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跟刚才在亭子里时一样,没有发烫的迹象。他又看了看尸体额头上的定尸符,颜色还是跟刚才一样,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心里松了口气。
“记住了,以后每次歇脚,都要检查一遍尸气,不能马虎,”彭老实叮嘱道,“赶尸是个细活,一步错,步步错,要是因为疏忽让尸变了,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害了别人。”
彭镇点了点头,把爹的话记在心里。他想起刚才在亭子里,要是没有及时发现尸体的戾气,没有贴定尸符,后果不堪设想,看来赶尸人真的不能有一点马虎。
彭老实又从布包里掏出爷爷的《彭氏赶尸录》,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彭镇:“你看这页,上面写的是‘定尸咒’的用法,除了咱们刚才在亭子里念的,还有一种‘急咒’,遇到紧急情况时用,效果比普通的定尸咒强三倍,就是耗力气,念完容易头晕。”
彭镇接过册子,仔细看了起来。页面上的字迹虽然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上面写的“急咒”:“敕令!尸定!魂锁!邪散!”一共十二个字,比普通的定尸咒短,却透着一股更强烈的气势。
“这个‘急咒’,什么时候能用?”彭镇问。
“遇到尸变的时候,”彭老实说,“要是尸体真的起了尸变,普通的定尸咒不管用,就念这个‘急咒’,再用桃木剑指着尸体的额头,一般都能镇住。只是这咒太耗阳气,你现在还年轻,尽量少用,等以后身体壮了,再慢慢练。”
“天黑了再走,”彭老实把册子放回布包里,“你先在石炕上歇会儿,我去外面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
彭镇点了点头,坐在石炕旁边的稻草上。他靠在石头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经历——从早上的父子争吵,到落马坡的凶尸,再到现在的尸棚,每一件事都像做梦一样,却又那么真实。
怀里的桃木剑还带着温意,眼前的金手指界面也亮着,上面的寿命倒计时还在跳,已经变成了“2天 18小时 30分”。
外面的雾还没散,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却不再像刚才那么吓人。彭镇睁开眼睛,看着石炕上的尸体,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天黑透的时候,彭老实从外面回来了。他手里拿着几根干柴,放在尸棚的角落里:“外面没什么动静,咱们可以走了。夜里走山路,得点个火把,不然看不见路。”
彭镇站起来,帮着爹把干柴捆成一束,用火种点燃。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尸棚,也照亮了外面的山路。两人扛起竹竿,拿着火把,慢慢走出尸棚,走进了漫天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