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陈默身上。安全通道的防火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却将更深的死寂和冰冷留在了门内。只有门外持续不断的、沉闷的撞击和抓挠声，如同地狱的鼓点，一声声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紧紧抱着煤球早已冰冷僵硬的小身体。脸颊贴着猫咪失去温度的皮毛，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麻木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巨大的悲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冻结了他所有的恐惧。此刻的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片虚无的绝望。
煤球死了。
为了他。
最后的时刻，它还在试图保护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破碎的心。他低下头，在绝对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那小小的、僵硬的轮廓。他用冰冷颤抖的手指，一遍遍，徒劳地抚摸着煤球凌乱冰冷的毛发，仿佛这样就能唤回那逝去的温暖。
“对不起……煤球……对不起……”嘶哑的、如同砂纸摩擦的低语，在死寂的黑暗中破碎地回荡，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门外的撞击声似乎减弱了一些，但并未停止。那些被蛊惑的同事……或者说，被“它”操控的傀儡……似乎并未放弃。
他能去哪？下楼？下面是漆黑一片的深渊，谁知道隐藏着什么？上楼？楼顶？那撕裂天空的暗红豁口，如同巨兽的独眼，正冷漠地俯视着这座垂死的城市。
他似乎……真的无处可去了。
就在这极致的疲惫和绝望中，一个冰冷而坚硬的触感，顶着他的大腿外侧。
是那本书。
那本被他下意识带进安全通道、一直攥在另一只手里的……漆黑之书。
封面冰冷，沉甸甸的，像一块寒冰。
一丝微弱、却极其诡异的……搏动感，透过冰冷的封面，传递到他的掌心。
搏动？像……心跳？
这个念头让陈默麻木的神经骤然绷紧！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那本黑书“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黑暗中，那轻微的落地声异常清晰。
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黑书掉落的位置，坚硬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
像一粒烧红的、即将熄灭的炭火？又像是……黑暗中缓缓睁开的一只……邪恶的眼睛？
那点暗红的光芒，非常微弱，却顽强地穿透了浓稠的黑暗，清晰地映入了陈默因惊骇而睁大的瞳孔！
光芒的来源……似乎是……书页的缝隙？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点微弱的暗红光芒。
光芒……在移动！
极其缓慢地……沿着冰冷的地面……向着安全通道楼梯……向下延伸的方向……移动！
那本掉在地上的黑书……它……在自己移动？！
不！不是书在动！是书页缝隙透出的那点暗红光芒……在动！它在……指引方向？
“墨池……在下方……”
“源头……在深处……”
“真相……在井底……”
昨夜周老板那破风箱般嘶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
墨池？源头？井底？
周老板指的是……出版社的地下室？那个堆放杂物和过期刊物的、终年不见阳光的地方？
那点暗红的、如同活物般在地面移动的光芒……是在指引他去那里？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如同闪电般劈开了陈默麻木绝望的脑海：他所有的挣扎、逃亡、包括煤球的牺牲……都不过是“它”剧本里早已写好的情节！目的……就是将他驱赶到这里！驱赶到这个出版社！驱赶到这安全通道！驱赶到……这通向“墨池”和“源头”的阶梯！
他……从未有过选择。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玩弄的愤怒，如同冰冷的火焰，瞬间点燃了他死寂的心湖。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真相？
好！他就去看看！看看这该死的“源头”到底是什么！看看这操弄一切、吞噬生命的“故事”尽头，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哪怕那真相会将他彻底撕碎！
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再次占据了他的脑海！他不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复仇！为了煤球！为了所有被吞噬的生命！
他不再犹豫。他小心翼翼地将煤球冰冷僵硬的小身体，轻轻放在墙角一个相对干净、避开门外撞击震动的角落里。用指尖最后感受了一下那失去温度的柔软皮毛。
“等我……煤球……”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然后，他站起身。不再看那点移动的暗红光芒，目光如同淬火的寒冰，死死锁定安全通道那向下延伸的、被浓稠黑暗吞噬的楼梯。
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本冰冷的黑书。封面传来的搏动感更加清晰了，仿佛一个活物的心脏在他手中跳动。
他不再恐惧那搏动。他紧紧攥着它，像攥着一把通往地狱的钥匙，又像攥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如同走向刑场的死士，踏上了通往地下深渊的冰冷阶梯。
脚步声在死寂的楼梯间里空洞地回响。每一步踏下，都溅起细微的灰尘。越往下走，空气越发污浊冰冷，那股铁锈混合着浓墨、以及纸张腐朽的恶臭气息就越发浓烈刺鼻，几乎令人窒息。
黑暗浓稠得如同粘稠的胶质，包裹着他。只有手中那本黑书，书页缝隙间透出的那点微弱的暗红光芒，如同引路的鬼火，在他脚下冰冷的水泥台阶上……无声地……跳跃着，移动着，指向下方更深沉的黑暗。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转过几个平台。楼梯仿佛没有尽头，一直通往地心的深渊。
终于，脚下不再是向下的台阶。
他踏在了冰冷、潮湿、布满灰尘和不明污迹的……水泥地面上。
安全通道的尽头。
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涂着暗绿色油漆的铁门，如同墓穴的封石，静静地矗立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那点从黑书缝隙透出的暗红光芒，此刻……稳稳地、如同活物般……停在了这扇铁门的……正中央！
门缝下方，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刺鼻的……混合着浓烈血腥、陈墨恶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深渊的……腐朽气息……如同实质般……顽强地渗透出来！
“源头……在井底……”
周老板嘶哑的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在陈默死寂的心湖中……幽幽敲响。